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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9、忠情(肆) 需要照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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朦胧意识中,淡淡檀香钻入肺腑,洗涤心灵。
闻尘不记得自己是何时醒来的,只记得醒来摸到眼上一条纱布,以及塞入两耳的软棉。
他微微一愣,想说话叫人,喉间却好似卡着,无法发出声音。
明白自己被那只大妖伤得留下遗症,闻尘躺在榻上发呆许久,第一次感觉原来自己这么渺小,可以被山中大妖打得毫无还手之力。
怅然之中,一只温暖的手掌覆上他的额头,又并紧两指按在他脖颈喉间探察情况。停顿须臾,这双手将他小心扶起坐好,盖来一张轻薄保暖的外衣。
即便不能言语耳目,闻尘依然能从举止气息认出这是师尊。他自顾坐好,掖好外衣,没有乱动。
等待间,一勺温热汤药送到嘴边。闻尘先抿后咽,约莫吞了七八勺,终于忍不住示意停止,忍着腹部抽痛,趴倒在榻沿呕血。
这药不是补品,而是拿来催吐他咽喉那股怎么都吐不出来的秽气。
少年趴在床边痛不欲生,满嘴淤血流落在地,潇泉掏出手帕附在他嘴边接着,任凭血渗透手帕沾染手掌。
呕完,闻尘气虚无力坐回原位,微微张唇呼吸着,全然不知自己有多狼狈。
潇泉命人打来热水,用干净毛巾沾湿又拧干,一点点擦去他面上血渍。
碗里还剩一半汤药,潇泉原想喂完,但看闻尘难受十分,便打消这个念头,挥手遣退守殿仙侍,“无我命令,谁都不许进。”
仙侍齐声应诺,折身退下,半路却在门口俯首礼呼:“扶真仙君。”
李傅颔首回应,越过门扉走进殿内,目光锁定潇泉片刻,又看了看面色苍白的少年,心情有点复杂,“长霁,伤能慢养,不是非得耗损自身修为。”
潇泉反问:“你可知他碰到的是何方妖孽?”
李傅身形一顿,“我知道,来时听说了。是树魑。”
潇泉看着榻上安躺不动的少年,“这只树魑修为五十余年,能用幻术惑人、藤蔓为武,摄取活人魂魄。这不可怕,可怕的是,它散发的至阴之气会损伤人的五感和脏腑,伤害极大,一般灵药无法驱除。闻尘已被侵腐五感,想根除遗症以绝后患,渡送修为是最快的解决办法。”
“难道昆仑偌大,还求不来包治百病的灵丹妙药?”李傅语气委婉,“长霁,你们青泽不是有郁灵雪莲?”
“郁灵雪莲何其珍贵稀有,乃青泽山珍极物宝,怎能说用就用?就算能用,炼化也要耗费一定时日。”潇泉音声果断,“他等不起。”
室内登时安静,李傅好久才道:“好,我晓得了。”
潇泉轻叹道:“我知道你是为我考虑。可我身为师父,不能眼睁睁看着自己徒弟沦落成一个耳目有疾的残人。换作是你,想必也会这样抉择……此事不必多说,我意已决。你先出去吧。”
她摆明意思,李傅不好叨扰,默默退出少年常居的宫殿。
室内彻底清净,潇泉不作任何耽误,盘腿坐好,开始渡送修为。
这一夜,闻尘安然就寝。
翌日一早,潇泉向昆仑请示暂搁学院公务,将一切事权交给风潋代行。昆仑得知缘由,回音应允。
潇泉每日照顾闻尘的饮食起居,何时天亮、何时天黑、何时早起、何时安寝,皆由她手写在少年手上告知。除此之外,她还要每日送饭送药到桌上,督促少年食药。
闻尘嗜睡严重,醒来会先冥想半日,然后伸手在空中摸来摸去。有时潇泉不在,他会自己找衣服穿上,然后坐在门口的石阶上发呆。
这天亦然,只是他有点随便。
晚些时候,潇泉从外面回来,看到闻尘呆坐在宫殿门口,叹了口气,过去拍他肩膀,示意赶紧回屋。
闻尘岿然不动,微微仰头,嘴角轻扯。
“笑什么笑?衣服不系、裤子不穿、头发不梳的,跟个流浪汉一样,像什么话?”潇泉瞪眼,一把将人拉起,“起来,跟我回去收拾。”
她把少年带到屋里坐下,在他掌心写下几句话:
——系衣服。
——穿裤子。
——梳头。
闻尘感受清楚,默默系好衣服,揉搓身下中裤,之后同样在潇泉掌心写:
——系好了。
——没找到。
——不想梳。
潇泉又气又笑道:“要是不小心传到学院那里,同窗们肯定会说闻律守变成不穿裤子不想梳头的邋遢大王了。”她知道少年听不见,但还是控制不住言语。
闻尘了解她性子,知道她不在掌心写字,定是说了什么,扶着桌面在上面写:「洗浴散步」
难得他恢复一点血色,提议去外面晒太阳,潇泉哪有拒绝之理,忙引人洗浴洗头,换身干净衣服,回房装束打扮。
闻尘没说要她帮忙,自己摸着叠好在床沿的衣服,一件件穿在身上。因为不能耳目,他的行为动作比平时缓慢笨拙,在衣扣和腰带两处折磨好久都没弄成。
潇泉瞧他可怜,过去帮他重新整理好衣服,自上往下慢慢扣好衣扣。闻尘没有拒绝,立在原地,展臂任她摆弄。
扣完衣扣,潇泉接过他手中腰封,贴着他腰缠上一圈,再用腰带围绕两圈,束在腰侧打好蝴蝶结。
她对自己的杰作颇为满意,想窥视闻尘反应,却在抬头那刻险些撞到他的下巴。
她愣了愣,视线上移到那张清瘦脸庞。
少年表情好似与寻常不同,洋溢着浅浅的温柔幸福。这般模样,在她眼里何其熟悉,又何其陌生。
潇泉恍惚明白,原来自己的目光注意,早已从他身上渐渐疏离。回想过去两年,她单独陪他的时间确实越来越少,尤其是遇到李傅之后。
潇泉心感愧疚,可是又想到他们的关系、身份地位和年纪,保持距离也理所应当……罢了,这次当陪同病患。
等闻尘自己简单扎好头发,潇泉带他到庭院坐享阳光,去附近走了几圈,黄昏时分回殿用膳喝药。
今日闻尘状态有所恢复,可以醒到亥时上床。
潇泉为他换药换布,问他好点没有,闻尘回说耳目正在恢复当中,能够听到巨声震响。
她有点哭笑不得,想着现在处于痊愈初期,听到总比没听到好,但愿她消耗的修为没有让他落下遗症。
收拾好东西,潇泉在床边伴坐,还未起身,衣角忽被人使力一扯,整个人往床里倒去,刚好压在少年身上。
闻尘反应及时,扶住潇泉胳膊,自己往后一仰,避免两人肢体接触。潇泉懵然一瞬,往后挪开身子,坐着望他。
扶她的手骨节分明,修长如玉,掌心的温度烙在肌肤上,有点滚烫。
双方后知后觉,皆是一愣。空气登时凝固,闻尘回神,默然收手。
潇泉僵坐床边,静心许久,在他掌心写:「要我陪你?」
闻尘手指微动,分明有点犹豫,却还是在沉默过后轻轻摇头。
潇泉看他不像真的拒绝,又问:「真的?」
这一次,闻尘正色点头。
潇泉叹气,见他坚决,没有多留,带上药物走了。
她把东西放在云霄殿,出门转至另一座宫殿,进门脱下外衣挂好,去橱柜抱起新衣进浴室梳洗。
一整路上,心事重重。
温泉白雾袅袅,潇泉闭眼趴在池边,心里还在想闻尘的事。不久,外间传来步声,有人过来停在旁边。
男子撩袍蹲下,将手探入水中,掬起一捧热水在潇泉背上,看着那水顺流而下,“如若太累,换我来也未尝不可。”
潇泉扭头睁眼:“你清楚我徒弟性子,不会轻易接纳没有关系以外的人。”
李傅微微一笑:“无妨。谁让他是你徒弟,而你总是替他操心。”
“……有吗?”潇泉细细回想,“没有吧?自他长大懂事以后,我很少管了,好像就这一次。”
不论修行悟道,不论负伤自愈,少年能力远超她想象,可以说在青泽及整个仙门中位列前茅,她无需像他儿时那样万般呵护。
只有今日,今日不同。
李傅不答,替她捋好鬓边湿发,“昨日一事,是我没有考虑周到,你要是生气,可以打我。”
“打你作甚?能改变什么?传出去还坏我名声。”潇泉哼笑,旋即正经,“其实五年修为对我来说不算什么,尤其是渡送给关系亲近之人,我不会吝啬。”
“五年修为?”李傅微怔,随后叹息,“你能这么大方渡送给他,那我呢?算不算你的亲近之人?”
潇泉挑眉,“你?你算半个。”
“好啊,半个就半个,总比不算好。”李傅话不多说,撸袖在她两肩处按摩。
潇泉安然享受,想起这几日他所忙之事,问道:“近日昆仑在议东山缺人坐镇一事,你有什么想法没?”
东山乃百年灵地,地大物博,生灵万物,坐镇之人可享无尽精华灵气,但同时也要有足够实力拥护这方天地,不然难以服众。不说东山子民不服,昆仑也不会轻易将其交给名不副实之人。
李傅抬眼寻思,“在我之前,有两位仙君有望派守,一是兴安岭的抚月君,二是琴海的黎平君。他们有百年师门声望支撑,加之实力与我不相上下,我胜任机会不大。”
潇泉:“上任东山领主也是无门无派、自立门户,因为治事之能和浩然修为被昆仑派职,多年来不曾历经战争,平日操劳整治东山即可,最后寿终正寝。你治事能力不差,突破瓶颈兴许能搏上一搏。”
上方安静半晌,李傅突然开口:“谢谢你,长霁。”
潇泉淡笑,“谢什么?你要想胜任,光我说没用,还要你自行努力。”
李傅扯唇,“我晓得。”
上方传来窸窸窣窣之声,男子熟练解衣,只余一层薄薄纱衣,然后整个人没入水中,从后面抱紧潇泉,磨她耳鬓,“这几日你都没怎么看我,总在看别的男人。”
潇泉一手抓着他手,一手拍他侧脸,“什么男人,那是我徒弟。我照顾我徒弟你也吃醋?”
李傅下巴抵着她的肩膀,“但凡是男的,我都吃醋。”
潇泉:“……无理取闹。”
“就闹,如何。”李傅将她身子掰向自己,随后放低姿态,含住她唇。潇泉轻闭双眼,一边攀着他一边回吻,沉浸在滋甜的气息中。
突然,密麻痛楚如雷霆闪电般从心脏遍及她的全身,潇泉倒吸一口凉气,想也没想推开李傅,背靠池岸吸气缓神。
李傅蹙眉,赶紧披衣出去拿药来喂潇泉,等她兑水咽完,问道:“又疼了?”
潇泉捂着心口,无声点头。
她从未犯过身心病症,但不知为何,这几年心脏总是时不时作痛,且愈发强烈,未有好转,请医诊查也看不出所以然,只能开几副安神定心的灵药换着吃。
吃药归吃,却不一定时时刻刻有效。譬如当下,吃完药的潇泉还是痛得额角冒汗。
李傅看她难受,把人抱出浴池,擦净身子换好衣裳,安顿到榻上,打坐输送法力助以压制。
半炷香过,潇泉痛状有所缓解,放松坐姿爬到枕边躺下,捂着心口哀叹:“没事了,应该很快就好。”
闻言,李傅止渡,双手自然搭在膝上,“就睡了?不再缓缓?”
“痛又如何?还不是要睡?”潇泉平躺望着帐顶,“在遇见你之前,我就出现过心痛之症,只是次数很少。”
“你在学院当职时间不短,会不会是操劳久积而成的?”李傅诚心劝说,“不如找个机会向昆仑辞掉职位,好好休养生息?”
潇泉沉吟,“不好说,再看吧。”
李傅叹气,躺在旁边盖好被褥,伸臂将潇泉揽进怀里,“睡吧。好好睡一觉,不舒服还有我。”
潇泉泯然一笑,张嘴又不知说什么,索性抛开心事,埋头睡了。
次日清早,李傅没有惊醒潇泉,留下一张纸条在案桌上压好,出门去云霄殿拿好药物,到那座宫殿给少年换药。
少年静静躺在榻上,还未苏醒。
李傅在殿中等食堂送饭过来,之后叫少年晨起用膳。
感受到拉自己衣袖之人的力度比往常生硬,闻尘迷迷糊糊睁眼,恍惚明白什么,闭唇不语,扯过枕边衣服套好,下床摸到桌边坐下用膳。
他不知对方说了什么,却也清楚对方不会轻易与他说什么。
这顿饭吃得无比艰难生涩,但闻尘内心无多波澜,吃好漱口开始梳理自己。
对面似乎看出自己有意疏离,没有帮忙换药之类。闻尘不急不躁,胡乱扣衣绑带,简单用一根发绳捆扎头发。
李傅环胸靠在门边望着他的所有动作,没动桌上准备的药粉纱布。等房间安静下来,他像初来乍到的客人,慢慢在宫殿转悠不停,大殿、偏殿、寝室和书房,无一遗漏。
他最后停留在书房,看着案桌上少年写好整理的字帖,随手一翻,翻到一张无字的干净稿纸,有点奇怪。既然没有着墨,为何会与写满墨字的纸张放在一起?
李傅想着,扯出稿纸粗略一看,瞬间了然。
原来这不是字帖,而是一幅……女子的画。
他盯着画像半晌,不屑神情骤然转为震惊,然后满眼憎恶。
从未想过,一个性情冷淡的木头居然会爱上一个不可能的人,简直是痴心妄想。李傅心中嗤笑,压住惊奇情绪,将这幅画揣进怀里,回到大殿。
不久,殿外有脚步靠近,李傅循声淡瞥一眼,然后表情渐愕,放下环胸的双手,立在原地不动了。
潇泉神色自然,微笑朝男子施舍同情眼神,什么都没说,径自走到闻尘面前帮他整理衣着发带。
这感觉与刚才不同,闻尘先是一愣,而后展臂俯首,方便潇泉动作。
少年从绷紧到舒缓的表情被李傅尽收眼底,后者脸色一沉,如死水般死寂不语。
片刻,李傅收好情绪,对那边细心照顾的潇泉道:“不打算多睡会儿?你心不痛了?”
“昨夜深眠便不痛了,”潇泉抚平衣褶,“但今早有点,现在又好了。”
李傅若有所思点头,“不痛就好。”
他晓得潇泉放心不下少年,没有打搅师徒俩独处,自觉辞离。
潇泉扶闻尘重新坐下,小心拆卸他脸上缠紧敷药的纱布。
少年昔日薄皮光滑的双眼此刻发肿泛红,与周围药垢融为一体,一片淡紫,好不滑稽。
她笑不出来,一点笑不出来,弯腰捧起他脸好生端详,确认自己没有看错,在他手心写:「昨晚哭了?」
闻尘眼皮轻颤,没有否认。
潇泉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从初见至今,她见闻尘流泪的次数屈指可数。他也如她所想,不管遇上多大困难,都会凭毅力攻克,分外沉稳,叫人放心。
她从未想过他会在养伤阶段流露脆弱,这种脆弱感令她陌生,让她有点不敢置信,产生后怕。
为什么?
是因为伤情,还是因为她?
潇泉没有追问,用干净手帕一点一点擦去他眼睛周边的残药汁水,换温水轻敷眼皮缓解疲劳。彻底清净这些残渣,她重新倒药在纱布上,慢慢缠好他的眼。
弄好之后,她继而在他手心写:「如果难受,晚上我留下来?」
闻尘犹豫不决,和昨日一样仍然摇头。
潇泉:「为什么?」
闻尘思量许久:「你睡哪儿?」
潇泉:「铺地板」
闻尘:「不要」
潇泉:「那你想如何?」
闻尘静默片刻:「我睡地板」
潇泉没忍住回:「……我这算不算欺负伤患?」
闻尘:「不算,我说的」
看他似乎很想留她下来,潇泉暂时安静,没有执着。
等到夜晚,她把少年推上床躺好,贴符定身,不许反抗。
潇泉:“半死不活的还想睡地板?谁给你的胆量?不想想自己,好歹想一想你师父我的名声……真是,胡闹。”
她真没发现生病的闻尘竟然这么任性,连身体都不顾了。
确定少年动弹不得,潇泉回自己宫殿抱来被褥打好地铺,脱下外衣,就着里衣钻进被窝,闭眼假寐。
她没熄灯,静候半个时辰,爬起来到床边偷看闻尘有没有睡着。
他睡眠历来轻浅,但伤病这段时日睡眠深沉,因此潇泉无须费心讲究动作轻重,只需注意触碰牵引对方。
但现在,她完全没有触碰牵引的想法,只想看他到底有没有睡着。
一条纯白纱布遮住少年大半脸庞,苍白下颚略显清瘦,静静躺在床上不动,呼吸匀称。
潇泉瞧了半日,没见有异,放下心来,揭掉他额上符纸,吹灭烛灯重新睡下。
殿内一片漆黑,榻上少年缓缓摸向眼上纱布,而后望向榻外不动,胸口缓缓舒出一口气,安然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