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8、忠情(叁) 李傅此人, ...
-
昆仑学院考核比仙门宗派考核要严,一经发现舞弊,惩处比落榜严重,不止本人要面壁思过,还罪及师父、宗派,传出去那是相当丢人。此等奇耻大辱,没人敢冒风险请人易容替考或是夹带私货。
考核有一名榜,所有学院学子被归纳在内,凡在考核中不达丙等之徒,统统留下画押约定,下次开学重新补考。
潇泉作为考师之一,遵循规定,考前七日不得与闻尘接触,直到考核当日才终止约束。彼时人潮拥挤,闻尘面朝着她,她一眼瞅见,对其温柔一笑,偷做加油手势。
少年不回手势,轻轻点头。
钟鸣一响,潇泉一刻不迟,立刻坐到指定位置开始监考。第三学院考核难度轻易,卡关不严,只要考师看出学徒平时有在用心习功,一般会无视不足,适当给过。
一整天下来,潇泉不知救了多少不及丙等学徒。轮到闻尘时,她的眼神陡然变得犀利,一边观望一边记牢,白纸很快布下几行密密麻麻的字迹。
考核结束,潇泉收好纸张,拿着所有学徒的考核结果去与其他考师汇合,整理筛出不及丙等之徒,按规矩点名留下画押,予以三个月时间补修重考。
处理好这些事,潇泉最后喊来闻尘四处散步散心,先是夸赞一番,然后问道:“侧身下腰挽剑那会儿,你的手有点抖,是在紧张吗?”
闻尘垂眼低头,算是默认。
“你初次在昆仑听学考核,我知道难免会紧张,这没关系,但你得明白,问题根本不在于心态,而是你对自身实力没有一定认知,这主要根源于基本功欠缺和自信度不足,需要勤学苦练。”潇泉语重心长,“一个实力足够胜过一切规则的强者,不会在意他人眼光,也不会紧张。”
闻尘沉默良久,依然颔首回应。
怕少年多想,潇泉握住他肩膀,摆明意思:“我同你说这些,不是说你不能犯错。相反,我正是为了告诉你哪里有错,方便你自己日后勤练补救。”
她从怀里取出纸张给他,“你要记住,钻研进修是为提升自己、传承道法,而非是在考核中取得漂亮结果,这没有多大意义。你是我潇泉的徒弟、青莲剑派的传承弟子,修习剑术不单是提升自己、发扬剑道,更是为了拿稳手中剑,保护天下人。明白吗?”
闻尘接过纸张详阅,“弟子谨记师尊教诲。”
“明白就好。等回师门,我手把手教你过两遍《剑经》,你下来记得多练。”
“好。”
第三学院离第一、二学院不远,出门可随意择路通往。方才潇泉把注意力全放在和闻尘谈心上,忘乎脚下通道直往某处。
前方,一群身高与潇泉相差不大的少年正围成圆圈说着什么,瞧见他们师徒二人出现,频频回头看来,表情隐忍,暗藏别样意味。
闻尘感觉浑身不自在,移开目光,放慢脚步躲在潇泉身后。潇泉低头瞟了一眼,若无其事大方路过。
那群少年见潇泉和闻尘走近,收起各色情态,纷纷抱拳行礼,“逍遥仙君。”
潇泉淡淡应一声,带着闻尘继而前行。
一名少女欢声喊道:“逍遥仙君,您旁边那个小孩是您徒弟吗?”
潇泉:“是。”
少女笑道:“瞧着真是可爱,就是感觉有点怕生。可惜了,原本我还想让他瞧一瞧我的宝剑,现在看来不大可能了。”
她的衣饰没带宗派图腾,看不出属于哪门哪派,只能感受对方体内蕴藏着霸道强悍的灵气,潇泉心想应当是哪位仙君前辈的闺女。
“我这徒弟不喜与人交流,各位请勿见怪。”潇泉有点奇怪,“看你们的样子,应该是考核完了,怎么还不走?”
几名少年眉眼飞笑,龇牙嘻嘻偷笑,有一人大声道:“我们在等宫榷,他由宫家主母亲自监考,公主殿下特地排了考核场地,貌似快开始了。”
之前听说宫家主母对宫榷严厉,没曾想竟到这种地步。昆仑学院考核说轻不轻,说重不重,但不至于要一家之主亲眼督促。
这位公主殿下羽翼刚丰,不够坚硬,面对宫家主母,潇泉尚且要尊唤一声,何况是她。她根本拒绝不了对方所求,抑或是压迫。
“欸,不知宫公子能不能挺过宫家主母这一关。他顽劣是顽劣,但武功底子没得说,不知能不能拿第一。”
“我看够呛,你没看到那个温子恺月月霸榜?宫榷被他压着一头,不是第二就是第三,哪里能拿第一?”
“这温子恺到底是哪路疯子,宫榷修为已经足够吓人,他居然还道高一尺……”
潇泉闲听几句,按捺不住好奇,带着闻尘去第一学院考场观望。
宫玉泷英没有派人清理闲杂人等,场外凑热闹的弟子门生不计其数,驻足静望的,还有宫榷师父罗椮以及其他几位考师。
潇泉对这位宫公子没什么好印象,但却觉得眼下这带着无声压迫和审判的场面对一个十四五岁的少年来说,实属有点过了。
宫榷登场之时,脸色不见有异,一袭水纹白衣穿戴得干干净净,没有一丝多余。
他握紧剑柄,迈开脚步,在空中连贯耍出宫氏剑法,剑刃持续发出金色剑气,漂亮而不失冷艳。
潇泉看不懂宫家剑法有什么特别之处,哀叹少年耍的是剑,而非宫家绝技弓术。
如果宫家弓术第二,没人敢称第一。
宫家弓术蕴藏着朱雀神力,世间精妙弓术再强,也不如宫家弓术。宫玉泷英将传家宝法“金弓”的威力发挥得淋漓尽致,乃传承发扬古老术法的一大榜样,她的实力不仅代表家族的强大,更说明家族有能力将朱雀神力延续下去,是昆仑不可分割的一支氏族之脉,亦在证明她宫家有本事担得起朱雀神明的眷顾。
如此重要的牵绊,她不考察少年的弓术,难道是不想传承家业于后代?这不太符合她的野心。
主位上,一名华服女子端坐在位,坐姿优雅散漫,一手摸着串珠,一手自然放在腿上目视前方,神情不喜不怒。她身边所有的侍女皆是恭恭敬敬,面色冷淡,立如木雕。
潇泉打眼望去,心叹不愧是一家严母,连身边伺候的人一个个看着也不像善茬。
考核临近结束,不知是不是少年无意识放松了身体,剑刃不小心在地上划出一道有点难看的浅痕。
宫玉泷英面无表情的脸上泳圈浮现一点神色,但这神色并不好看,反而有种瘆人的冷。
无需提醒,少年自觉停住动作,微微垂首站在原地,没再接着耍剑。
师父罗椮倒是满意,刚想拍掌慰勉,见宫玉泷英眉间生戾,顿了一顿,最终收手,没有鼓掌。
气氛逐渐怪异,几名考师评不是、不评也不是,无奈向花容酒投去求救眼神。
花容酒还算镇定,“正常评判就好,无需管那么多。”
不可否认,她确实讨厌这名三番两次给自己带来麻烦的少年,此次考核不会暗中援助,但也不会落井下石,正常评判已是她最大的良心。
几名考师各自评判,总评结果计为甲等,在整个学院的十名以内,具体情况没有公布,只说排名不错。
宫玉泷英静坐片刻,微笑起身,领着少年走了。
她一离开,全场死寂紧张的氛围如同被打开闸门哗哗滚出的洪水瞬间沸腾,皆是对宫家主母本人对宫家少爷严厉的感叹。
“考核重在剑意而非莽力,是万万不能留下划痕的。宫公子在这次考核突发意外,回去怕是要挨鞭子。”
“估计是紧张了,不知家母大驾光临,没做好准备吧。”
“哎,可惜可惜。”
“可惜什么?你们信不信,就算这次考得第一,他还是会因为其他事情挨鞭子,谁叫他有个背良心的爹呢?”
“他爹不是被他娘挫骨扬灰了?仇恨还没结束啊?这难道是传说中的……父债子偿?”
“这算哪门子偿?你是不晓得宫家家底有多丰厚,哪怕不受宠,生活都比我们好百倍千倍。与其心疼他,我看你不如心疼心疼自己!”
“宫家主母不是挺在意家族传承的?为何没有考察宫公子的弓箭之术?难道是打算再要一个?”
“谁知道呢?估计被宫榷生父恶心透了,不想把家族弓术传给宫榷吧。”
众多纷说飞快四起,潇泉顾及闻尘还小,听不得杂七杂八言论,没待多久,带着他人回了师门。
师徒俩休整几日,潇泉开始守诺,手把手教闻尘《剑经》,顺便弥补他在考核中展现的不足。
闻尘认真听取改进,一连修习两个月,进步效果显著。
为加强稳固,潇泉又教他自创剑法,闻尘听后愣住,“桃花十六式?”
“对,表面带有‘桃花’二字,实际关系不大,只是走势像桃花。”潇泉握紧木剑在空中飞出两套连招,剑锋配合剑步在地面走出形似桃花的阵法,“这套剑法有一个我很喜欢的解术,叫做‘孔雀鸣。’”
闻尘抿了抿唇,安安静静听着。
潇泉悬剑定住,注入法力催其挽出桃花十六式的猛招,而她则后撤一步,化掌为孔雀首状,将法力聚于两根并成孔雀眼的拇指上,在木剑飞来那刻倏然一弹,一股无形劲气直直喷泄,木剑登时掉头飞了出去,所有蓄好的招式力道全被弹破。
闻尘看得呆愣,潇泉轻松自如道:“孔雀鸣修行不易,没有厚实功底会折损自己。你想学成,可以慢慢练到上第一学院那年,然后全力突破。”
闻尘:“我也要上第一学院?”
潇泉哭笑不得,“你是活生生的人啊,总要长大的。”
是人总会成长,闻尘在新的一年收获颇丰,顺利完成当下学业,还习得新奇剑法。
这十六套剑法对一个小孩来说压力不小,潇泉没有强行逼学,但闻尘却好像在心中立下信念,每隔一阵学一套,坚持学到读第一学院那年。
开学前一日,刚从昆仑回来的潇泉拎着一壶清酒走进干净宽敞的庭院,摸了一把腰间的信笺,默然坐在秋千上等候,没有打搅对面打坐静修的少年。
那少年身材高挑,玉冠束发,模样俊美至极,哪怕身穿素净蓝袍也遮不住本人的英朗气概。
令人吸睛的是,他年纪不过十五六岁,看着却有超脱年纪的沉稳内敛,这感觉使人心安。
似觉察有人,闻尘剑眉微动,呼吸恢复正常,睁开一双平静又美如深海的眼,收好坐姿,起身朝对面的红衣女子走去。
潇泉飞出信笺给他,“你在第二学院表现不错,昆仑让我好好栽培你。倘若在第一学院表现极佳,到二十岁更上一层楼,昆仑可以考虑擢你为仙。”
闻尘接住信笺,“若我升仙,是不是意味着成功出师,可以选择离开青泽去昆仑任职,或是出去自立门派。”
潇泉应道:“是。”
少年垂眼,声音清冽:“若两者都不选呢?”
潇泉听出他的意思,“留在青泽也行啊,我教你青莲剑法。”
闻尘收好信笺,轻轻点头,“嗯。”
第一学院依然由潇泉主管,她按旧规任闻尘为律守,分由他掌管学院各种琐碎。
大家得知学院总师是潇泉,学院律守是闻尘,大家玩味兴致顷刻消散大半。六年光阴说短不短,说长不长,师徒俩严于律人的名声早在三大学院传开。有昆仑主宰撑腰,没人敢犯到他俩头上。
开学首日,学院分外和谐友好,一堂弟子门生几乎都在交头接耳,聊着彼此的来历和学术,偶尔传出几声大笑。
这般热闹,一名少年却静静坐在中央,低头徐写文章,对同窗的欢声笑语仿若不闻。巧的是,他的周围有一片被人特意腾出来的清净。
“那个埋头苦干的男孩子是谁啊?我看他半日没和人家说话,怕不是看不起我们这些外地来的?”
“你说闻尘?哈哈哈不用担心,他不是看不起你们外地的,他是看不起所有人。你刚来不久,我先提醒你,他师父师祖特别厉害,惹谁都不要惹他。也别想着给他使绊子,他自身能力也不差,昆仑拿着培养仙君的手段培养他,早打算在几年之后擢他为仙君了。”
少女连连惊叹,少年又道:“他呀,就是一个怪人,除了对师父潇泉,对谁都冷脸。”
像是触发了什么,前方那名蓝袍少年冷不丁转头,定定扫着这边。
少男少女暗叫不妙,速速装作无事坐好,等他收回目光,两人压低声音继续说。旁边一人偷听不成,懒得假装,搬来椅子坐着听。
“闻尘当了六年学堂律守,为人板正,苛刻同窗,不好相处;其师潇泉性情散漫,方便说话,但认真起来比闻尘可怕一万倍,我劝你们还是放尊重点,不要当面直呼人家大名,要喊仙君或者师傅,明白了没?”
“我听过逍遥仙君。她确实厉害,前年外出平灾救了一镇百姓,还有一位仙君,叫什么来着……”
“你是不是想说李傅?”少年指点,“李傅出自小门小派,修行十年,资质不错。逍遥仙君救他一命,他想报答救命之恩,奈何仙君不受,说他有这番心思,不如考取昆仑仙位,获取更多机缘,增强法力,拯救民生,亦能救自己。”
李傅铭记在心,一年之后成功考取昆仑仙君之位,自号扶真。
稳好生活,他每隔一段时日就拜访青泽,带着许多潇泉感兴趣的把戏和丹药珍品,说是奉还那年的救命之恩。
潇泉本不想接,奈何对方已经三登师门,再不受礼说不过去,左思右想,到底将谢礼全部收入偏殿,算是给对方一个情理答复。
送出谢礼,李傅不再登门打扰,但还是会在执行任务的过程中出现在潇泉身边,有妖除妖,有魔除魔,闲情时候还会用笑话逗一逗她。时日一久,潇泉觉得两个人好像也不错,欣然尝试接受李傅。
身边人皆知她与李傅关系匪浅,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该问的都没过问。潇泉没有遮遮掩掩,也没大张旗鼓,偶尔请李傅到山中作客。
彼时李傅已脱离旧派,不受规矩拘束,可以客人身份在青泽久居。不过,当时他觉得前脚刚与女方确立关系、后脚就踏进人家家门不好,因此只坐半日,不会过夜。
而今一年过去,李傅和潇泉感情愈发深厚,过夜随心。
“反正两人就这么相识相恋,大家看在眼里,没人反对,毕竟确实郎才女貌、令人倾慕,白宗主都没说什么。”
“我记得白宗主不是不喜谈情爱?怎么她这般放纵逍遥仙君?”
“逍遥仙君好歹是她座下独苗,破一破例又没什么。再说,逍遥仙君跟扶真仙君在一块后,人变温婉许多,有什么不好?”
话间,一双素净云锦长靴步入视野,整座学堂陡然安静。
三人不约而同抬头,蓝袍少年面无表情站在跟前,声音几乎冷得人打颤:“妄议仙君,依堂规处罚,扫堂三日。”
谈论的少年质疑:“有这堂规吗?我怎么不知?”
闻尘神容不改,语意坚定:“质疑堂规,扫堂七日。”
少年:“……”
以为反问能得结果,谁知对方像个冷冰冰的木头,根本不通一点人情,还加罚天数……少年们敢怒不敢言,憋住话语,老老实实坐回原位。
闻尘亲自下位亲自规整堂内纪律,堂内同窗纷纷收好懒散之态,止住闲话,看书的看书,写字的写字,睡觉的睡觉,度过枯燥无味的今天。
熬过开学这段繁忙时日,学堂渐入正轨,每日习字、念书、练剑、悟道,诸多学子被折磨得不成人样,一到放学,整个人立刻从死气沉沉变得生龙活虎。
闻尘常会抱着一堆收集的书卷竹简到潇泉书房,潇泉得空会趁时批注,无空会请闻尘帮忙批注,有时也会请李傅。
李傅时而出现,时而消失,闻尘早已习惯。
这日,他放学照常抱书走往潇泉书室,却在透过纱窗看见什么之后,停驻门口走廊良久。
室内,潇泉一袭俊逸白衣,立在案前提笔作画,模样认真;李傅站在一旁慢慢研磨,时不时探头看她画作如何。
闻尘听不清李傅在说什么,只瞧见潇泉低着眉眼,唇畔带笑。
少年从未觉得昔日温暖的笑容会在今日变得这般刺眼,原地沉默半晌,微垂眼皮,抱书走入。
见闻尘怀抱书卷进来,潇泉搁笔过去接书,放在一旁堆满书籍的案上。
她不看少年,扭头继续作画,“再过八日是第二次月考,需双双组队在谷川捉妖五十只。我看你邻座的姚典性子不错,又刚好差人点拨,不如你俩为伍,如何?”
考核组队一般由学院师傅定夺,潇泉一般会把资质存有差异的学子组在一起,且差距不能过大,以免有人拖后腿。
姚典是闻尘右边隔着一条过道的邻座,对谁都温和礼貌,但亲密接触的不多,只有前桌三清山弟子林少桦还算来往频繁。林少桦是一个性格温淡、剑眉星目的女孩子,课间会照顾姚典修习,然后礼貌请教闻尘。
三人保持着不远不近的同窗关系,性子相容,存有默契,是潇泉的第一首选。不选林少桦,是这姑娘有独立能力,而姚典差些,需人点拨,这是次因。
闻尘盯着案桌,“弟子无异议。”
潇泉点头,“既然无事,退下吧。”
是以闻尘已经长成少年,能够独立完成公事,她不能像从前那样悉心照料,要适当保持距离。
这种道理,闻尘如何不懂,抱拳告辞离去。
学院月考月月不同。
这次考核,学院所有弟子要带上昆仑发放的捉妖网进谷川收猎妖魔鬼怪。如遇险情,可靠通讯镜传话,会有专守考场的仙君相救。
闻尘和姚典被分到谷川东南,考核当日,两人没有多少交流,收拾好东西便步入林中开始猎妖。
姚典走在后面,见闻尘目不转睛向着前方,问道:“闻尘,你师父不是教过你顺风耳?你能听到周围有啥声音没?”
闻尘:“没。”
走了一会儿,姚典抬头望着灿灿阳光的蓝天,摘来两片野生荷叶,一叶戴在自己头上,一叶递给闻尘,“你要不要?有点晒啊。”
闻尘看了一眼,“不用,多谢。”
姚典点头,丢掉多余荷叶,跟在后面。
谷川精怪多为不入流的低修,凡是趋于杀性者,会被学院弟子当作考核目标追缉降服,无杀性未开智者,会酌情放生。
闻尘和姚典照此规矩追降数十只妖,待总数刚满五十,立马停手,赶回起点去敲钟。只要敲钟,便昭示任务完成,考核会自动终止。
回返路上,天云变幻,姚典找到原来那处荷叶塘,摘下新叶递给闻尘,“也不知会下甚么雨,你接着吧,小心把逍遥仙君给你的银簪淋坏了。”
有时谷川降雨带有腐性,虽然可能性小,但闻尘还是接过荷叶戴在头顶,“多谢。”
像是窥见少年心情,姚典弯起嘴角,笑露兔牙,“闻律守是真的很在意师父给的东西呢。可惜我没师父,只有爹娘,要不然也能体会师徒之间的亲情。”
闻尘身形微顿,第一次正眼看她,“亲情?”
姚典义正言辞,“有什么不对?书上说‘一日为师,终身为父’,而逍遥仙君身为女君,对你来说不就是‘一日为师,终身为母’吗?”
闻尘:“……”
姚典自顾自说:“如此说来……那扶真仙君岂不是你后爹?”
闻尘神情冷峻,回答她这个荒谬又可笑的问题:“不可能。”
姚典双手背在身后,歪头看他半晌,“你是不是不喜欢扶真仙君?”
闻尘没有否认,也没肯定。
“正常。假如是我,我也不喜欢扶真仙君,谁会喜欢一个分走师父爱的外人?”姚典边走边说,“不用太难过,七情六欲乃人之常情,何况你师父那么洒脱豁达,行走路上难免会遇到一个志同道合、可以一起仗剑天涯的人。看开一点,以后你也会的。”
闻尘止住脚步,“我不会。”
姚典有点出乎意料,回头看他。
闻尘继问:“你指的志同道合,是哪一种?”
姚典想了一想,“性子相合,喜好相近,志向同道,能够互相包容的吧。”
闻尘:“真如你所说,李傅并不相配。”
男人的性情和为人处世的方式与师父有明显区别,他隐忍、温柔,同时又无情、刻薄,不会像潇泉那样打完巴掌给颗糖抚慰,而是肆纵伤口流血结痂,深入教训。
闻尘第一次见他,就不喜欢。
姚典挠头,“这个词我随口一说,你别较真啊……其实两人性格相反、志道不合,也能在一起,前提是看双方愿不愿意互相低头。”
闻尘不再说话,将兜满五十只妖的捉妖网绑在腰间,往前走去。
姚典心想可能是他不愿谈及讨厌的人相关,自觉闭嘴,跟上脚步不算急促的少年。
天色越来越暗,沉沉乌云欲压头,不一会儿落下淅淅沥沥的小雨。两名少年快步赶回,半天没走出去,渐觉不妙,想着用通讯镜唤人来救。可闻尘抬手一摸,哪有什么通讯镜,腰间空荡一片!
他蹙起眉头,一把抓住姚典,往没有树林遮掩的空地跑去。
草泥地面不知何时出现一条条横错交织的藤蔓,随着他们的脚步从慢到快爬行,速度惊人。
见状,闻尘甩下松口的捉妖网,结下护障,和姚典站在障内,一个传讯,一个防守。
很快,网口被它们挣开,无数妖怪从中飞出乱窜。无一例外的是,所有靠近藤蔓的都被吸尽修为,魂飞魄散。
姚典深吸一口气,不停念诀通灵传讯,但不管怎样尝试,都有一股无形力量在打断压制。她即刻明白,速道:“闻尘,这地方不能通讯,被对方控场了。”
闻尘拧眉,无视附近苟延残喘的妖怪,速速坐下屏息凝神,闭上双眼,在一片黑暗中看见一抹黑紫影子藏在一株大树根下。
对方似是有所感应,流星似的窜没了影。
闻尘暂时不管,迅速闭上通灵眼,飞到旁边树上开启另一双千里眼,在阴云密布之外的地方找到一处没有污秽的干净出路。
他跳回地面,对姚典道:“你顺着我的剑气出去叫人,我留下来断后。若不如此,我们谁也走不了。”
对方能悄然偷走闻尘绑在腰间的通讯镜,又能同时吞杀这么多妖怪,修为肯定远超想象,不是说能打就能打的。
姚典知道轻重,重重点头,“好!”
言罢,闻尘劈出一道剑气,一条浅蓝灵光霍然横穿林间击退黑暗,这片密林当即形成一明一暗的相对之势。
姚典一刻不留,顺着剑气的指引一路狂奔,没有回头。
被发现存在的大妖不再遮掩,立马显形往少女方向冲去。闻尘施法起阵拦住,未料激怒对方,爆出一声刺耳锐鸣。
这声不像尖叫的尖叫极具幻性,他不能两顾,被迫捂住双耳,以防中计。
叫声的持续时间比想象中还久,闻尘预感自己耐力迟早会被消磨殆尽,心里一横,念诀将剑插入地里,单膝跪地,握紧剑柄,强撑将倒不倒的身体。
适才松手插剑的间隙,叫声钻入失去捂护的耳朵,闻尘倍感头晕目眩,眼前视线愈发模糊血腥,淡淡腐味从头顶弥漫开来,裹挟得他快要喘不过气,想要呕吐。
恍惚之间,有一双惨白赤足在跟前一晃一闪。闻尘咬牙闭眼,转动剑柄欲布降魔阵,结果一阵阴风过来将他翻倒在地,怎么爬都爬不起来了。
此妖修为远在他之上,这场战斗无非是在以卵击石,自打自脸。
闻尘躺在地上,面朝天空,透过模糊视线看到一只苍白开裂的手朝自己脑门抓来……
一声剑啸冲破阴暗压迫,随之而来的是前辈的怒吼:“大胆妖孽!竟敢杀我昆仑仙徒,速速受死!”
这名仙君五大三粗,扛着大剑用力一劈,直碎瘴气幻镜。其余同行弟子打好配合,立马布阵困住大妖,让它无处可逃。
闻尘无力再看具体战情,在彻底失去意识之前,他听到许多脚步朝自己靠近,困难的呼吸也随着空气的净化慢慢变得顺畅。
可惜他再努力坚持,还是支撑不住昏死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