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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7、忠情(贰) 擦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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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光流转,日夜交替,纯然素净的青泽又迎一年新春,处处高挂灯笼,满山灯火光景,远远望去,犹如夜间行走的璀璨明星。
山下城镇烟花爆竹声声脆,“啾”的一下飞天上,“啪”的一下跳地下,伴随着沸腾欢呼,喧闹不止。
数名乔装打扮的年轻人手挽着手、肩搭着肩穿梭于各个街道,一边有说有笑,一边望着繁华夜景,眼里倒映融融暖光,似乎比起寻常路人更为雀跃。
“欸,修行道路枯燥无味,还好过年能下山逛街,不然还没登仙就先道心碎了。”
“得了,说得像青泽苛待你了一样。除了过年,咱们平时不还是能出来逛街嘛?只要你提前完成修行,宗主哪儿会不应?甚至不用跟她说,直接跟守门老兄聊两句就能出来了。”
“哎呀,我只是感叹一下,你别这么破坏气氛好不好?”
“实话实说呗。”
这头有人兴浪,那头有人轻叹:“也不知道大师姐带小师侄干嘛去了,多久回来……你们说,为什么大师姐非得执着给小师侄买新衣呢?小师侄新衣已经足够,为啥还要买?还有哪种衣裳是小师侄没有的?非得亲自带人去试,不许我们跟着。”
“不知道啊,大师姐一向鬼点子多,说不定是想跟小师侄玩游戏,演一演老虎金蟾什么的。”
“风师兄,你怎么看?”
前方青衣白裘的青年转头,嘴里吃着酥饼,认真又迷茫地问:“看什么?”
“……没什么,你吃吧。”
逛街的几人只是途中提了这对师徒一嘴,没有多聊,更不知晓他们口中的两位此刻正在城镇另一边街道的店铺内僵持不下。
潇泉躬身抬头,看着镜中身穿喜庆大红华裙的少年,拿起一对白兔红铃发钗戴在给他梳好的两条辫子上,“怎样,喜欢吗?”
少年低眉顺眼,嘴角轻鼓,“不。”
潇泉装作没听到,用木梳绾好最后一缕头发,将其细心藏在辫子后面,“哪里不喜欢了?是嫌辫子不好看?”
闻尘双手相并,紧紧攥着裙摆。
潇泉打量他须臾,笑道:“师父不骗你,你穿这身可好看了,是世间最俏的儿郎。”她将少年低下的脑袋轻轻掰正,对准铜镜,“不信你看。”
看清镜中自己的模样,闻尘抿紧下唇,没有说话。
潇泉晓得他是默认,笑眼弯弯,柔柔地呢喃道:“出去不许叫我师尊,听到没?”
闻尘不知其所以然,既不点头也不摇头。
潇泉一脸期待,凑到他耳边小声道:“叫姐姐。”
少年一脸懵然,睁大两眼巴巴望她。
潇泉知他难以启齿,但还是想争取最后一次机会,语意乞求:“不喜欢姐姐?那叫师姐行不行?师姐也可以。”这是她的最大让步,再加辈分地位就没意思了。
该说不说,她给闻尘挑的这身喜庆红装还真有几分乖女儿模样,雪肤若瓷,一双无辜眼睛被夜间暖光衬得水润明亮,叫人一看极是讨喜,忍不住想逗一逗。
经常捏脸不好,潇泉还是选择摸摸他的脑袋,“师姐也不行?这么小气?那我要生气了,捏你脸蛋。”
闻尘脸色难看,尝试开口:“师、师……”他到底顿住话语,无论如何都叫不出口,但对上潇泉期待的眼神后,有点失魂,“师姐……”
潇泉屏住呼吸,心中大喜好一阵,慈眉善目俯视面前仅有胸高的小孩,心想积攒如此之久的愿望如今可以实现,被此等萌物叫一声姐姐师姐当真是此生无憾了。虽然说法夸张,但她确实招架不住,笑道:“什么?我没听清。”
少年抬眉直直瞪她,耳廓微红,不肯叫了。潇泉看得心生慈爱,心想这要是亲妹妹就好了。
少年终是少年,潇泉自知不可太过,朝他竖起一指,“就这一次,最后一次。”
少年轻哼,拉下面子,似是情愿又不情愿道:“……师姐。”
“好嘞,走喽!”潇泉满意咧嘴,牵起他手走向繁华街道,越过一道又一道彩影,顺着人潮来到两街相拥的清水江岸上,去街摊买下两只河灯,一只给闻尘,一只给自己,然后两人奔奔忙忙赶至江边,插着空隙放河灯,任其随水飘远。
粼粼水面在少年眼中映出潋滟波光,闻尘蹲在江边怔怔望着渐渐远去的河灯,不知是欣喜还是怎么,定身呆住不动了。等回神时,他觉察身旁过于安静,不觉扭头,发现红衣女子正默默笑看着自己。
见他投来目光,潇泉问道:“你是在看自己放的河灯会不会翻吗?”
“……没有。”闻尘视线移至水面那片波动轻晃的繁城,“我是想看它能飘多远。”
潇泉拍裙起身,语气令人心感沉稳:“它可以飘很远,直到飘不动为止。”
闻尘:“如何飘不动?”
潇泉:“浸水沉底,自然腐烂。”
“……”
“不用悲慨,这是它最好的归宿。就像我们每个人一样,不管生前活得再烂漫精彩,最后都会进棺材。”
四周氛围忽而死寂,不少人扭头看来,以一种惊奇又复杂的眼神盯着潇泉。潇泉反应过来此话在喜庆日子中属于犯忌,笑露歉意,拉着少年跑出人群。
她跑得不快不慢,闻尘刚巧能跟上,随其来到另一条石板街观望游龙灯片刻,又绕路到对面看打火花。
路上拥挤难行,似乎无意催促他迫切的心情,少年迟疑好久的话终于问出口:“师尊……也会死吗?”
潇泉没有立即回应,等走出人形围墙,应道:“我当然会死。”
闻尘微愣,“他们不是说……神不会死?”
潇泉:“我是仙,不是神。你说的那种神仙在很久以前便消亡了。”
“你说的死……是哪种死?”
“哪种都有可能,也许老死,也许战死。”
闻尘像听到什么不可思议的话,“你修为十二境,也会战死老死?”
潇泉坦然应道:“会啊。”
“……为何?你……不是仙吗?”
“话虽如此,可我原身为人,有七情六欲、生老病死。即便登仙,依然摆脱不了。”潇泉言语直白而明了,“如果说仙与人有何处不同,大抵是仙有法力加身,能多活一阵罢了。”
闻尘迟疑:“……你不怕?”
“为什么要怕?死是人之常情。”潇泉屈指刮他鼻梁,“你现在问这个还早,等你长大以后自会明白。”
闻尘没有躲她动作,“那你如今两百岁,是不是还算年轻?”
“是很年轻,但不算最年轻。”潇泉轻弹他脑瓜,“怎么了这是?一直问个不停?不喜欢看打火花?”
“喜欢。”闻尘随口应道,继续追问,“师祖如今年岁几何?”
少年突然话多起来,潇泉一时不怎么适应,但不想扫对方兴致,因而耐心答道:“具体年岁我不清楚,但我知道,从我出生以来,她便是九州第一剑仙,少说也有五百岁吧……”
闻尘垂眼略想,“两百年后,你也会像她一样满头白发?”
“这怎么可能?你师祖非一般人,天生童颜鹤发,与年纪没有多大关系。”潇泉揽着他往打火花的方向靠近,“放心好了,为师暂时死不了,至少可以等你两百年,所以不用担心我人老珠黄、记忆力变差以及生老病死,这些几乎不可能发生。当前你该担忧的,是如何突破境界,在十年内成功跻身仙界,荣获仙位。”
少年受她摆布走动,“之后如何?”
“之后?”潇泉轻捏他肩膀,“之后你会成为万人敬仰的昆仑仙君,不用再叫我师父了。”
“……为何?”
“因为你长大了,我的职责已经到头。”
少年沉默须臾,“再然后呢?”
打火花的火星一泼又一泼洒在空中,精彩画面如流水般匆匆流逝又反复出现,很快吸引了潇泉的视线,“再然后什么?”
见此,闻尘扯她衣袖,“那时你会作甚?会再收一名弟子吗?”
潇泉继续观望着,“那你想我收不收?”
闻尘顿住又想扯她的手,“……若我不想,你当如何?”
潇泉逗他,“你不想没用,我该收还是得收。”
闻尘盯她,抓起她搭在他肩上的手,放进嘴里咬了一口。
潇泉立时吃疼,迅速缩手,骂道:“臭小子,你咬我作甚?”
闻尘眉间浮起生气,“你明明说过不会再收弟子。”
“我说来玩的你还真信了?”潇泉轻哼,“我要是再收一个,后半辈子甭想清闲了。”
闻尘不是第一次听她说这话,哪怕此刻她用来搪塞自己,也明白她确有此意,没再追问,安安静静看打火花。
得了甜头的某人上一刻还觉得人家话多,下一刻便觉人家话少,想逗弄两下又怕他生气,不去逗弄又忍得抓耳挠腮。
潇泉内心陷入挣扎,闻尘却先开口:“听说明年三月昆仑开学,师尊要来指教?”
潇泉:“对,你要也去。不过我是当师傅,你是当弟子。”
“你教他们什么?”
“除了青泽剑道,什么都教。有你学过的,也有你没学过的。”潇泉略一斟酌,“你悟性高,自制力强,学术也好,不如在我身边做个小尾巴帮忙管一管学院,怎样?”
闻尘莫名有种不好的预感,但忍住没说,“……我都可以。”
今年他刚满十岁,离家拜师,有失有得,圆满过年。
待到来到三月,昆仑正式开学,不计修为,依据年龄大小,将各路仙门世家弟子分为三类学院。第一学院门生年龄最大不过十六;第三学院门生年龄最小不过七八;第二学院门生年龄居中。闻尘被分到第三学院,有七岁十二月的最小同窗,也有十岁十二月的最大同窗,他在堂内属于大孩子。
首日开堂不开学,门生学徒主要熟悉修习师傅,其中包括三大仙门高徒和昆仑仙君。
闻尘保持端正坐姿良久,目光跳过一个又一个陌生面孔,终究没有见到最想见的。
为什么?
等到最后一堂课,窗外传来熟悉灵息。闻尘挺直笔杆,盯直门口,看清楚人,放在腿上的手不自觉滑落,低下了头。
风潋先向所有门生自我介绍,然后坐在台上维持学堂秩序。期间,他向闻尘投去目光,对方却一直垂头不抬,他只好无奈上前敲敲少年的课桌。
闻尘回神,兀自翻开经书抄写打发时间。
光阴飞快,大家终于坐到放学,闻尘准备收拾东西要走,风潋师兄叫住了他:“闻师侄,你随我来。”
闻尘迅速整理好东西跟他离开,与人在学院林园闲走,听他说道:“师姐还没跟昆仑讲明要来第三学院,所以第三学院的剑术师傅暂时是我。你再耐心等一等,兴许明日我便换到第一学院了。”
闻尘抬首望他背影,“她还在第一学院?”
风潋应道:“第一学院的学徒不是名师传承弟子就是出身仙门望族,资质根骨都是上上等,指教他们不用担心学徒会不会、懂不懂,规矩却不一定。许多世家子弟因为修行畅通无阻而心高气傲、目中无人,与人相处不懂尊重,会给师傅带来一定麻烦,所以有的师傅不愿去第一学院指教。你师父不同,昆仑安排她去是晓得她有法子治那群小鬼,但你师父不一定答应。”
闻尘:“为何?”
风潋:“因为她还有你。”
闻尘一怔,“单凭此理,真能让昆仑派师尊转来第三学院?”
风潋轻笑,“不单是因为你,还因为公主殿下和宫家长子在第一学院。你师尊想落得清净自在,断不会答应进第一学院。”
闻尘颔首作揖,“我知道了,多谢师叔。”
风潋客气笑道:“无妨,我告诉你这些只是因为你师尊是我师姐,我见不得她为自己的徒弟发愁。走吧,我看我们已经都走到了这儿,不如一起回去。”
闻尘没有应答,反问:“我师尊呢?”
“应当还在昆仑议事……”风潋寻思,“你要等她?”
闻尘揣好古书,郑重点头。
风潋早知如此,提醒:“她如今是个大忙人,一时半会儿走不开,你确定要等?”
闻尘依旧点头。
风潋轻叹一声,招来学院仙督,请人帮忙送到昆仑山顶。
仙督得知闻尘去意,没有耽搁,稳快妥当地将人带到静堂等候,然后向人禀报去了,再没回来。
闻尘一直等着,等到天幕渐沉,门外响起轻快的步声,他缓慢停笔,抚平字帖,端坐在位,静静望着潇泉走来。
潇泉原是有点乏累,但看到这么一个乖孩子不哭不闹,只习字等人,忽感欣慰,心情渐渐舒畅,嘴角带着不可控的笑意,“回去不好好歇息,非得跟我一起受累,看来平时吃的苦还是太少。”
闻尘无视她的打趣,走下座位望她,“说成了吗?”
潇泉靠着桌沿,一脸不解,“说什么?”
见她又发作,少年轻哼一声,收好纸笔准备离开。
潇泉瞅准时机,侧身迈步挡住他的去路,他往左她便挡左,他往右她便往右。来回两次,闻尘终于停步,仰首瞪她,眼含一点星光。
潇泉看得仔细,半蹲静静望他。
之前他对她还没这么依赖,也不会面露情绪。而今不过半载,却已是整日跟在她身后的小尾巴,一有事必须出面,否则就要急着找人。
有这么喜欢她吗?
此时此刻,事不对劲。再这样下去,指不定真给人家气哭。
潇泉不由心软,见势就收,“明知我在开玩笑,怎么真生气了?”
听此,少年眼里泛起更大的泪花,眼眶莹莹,粉如春桃。
见状,潇泉马上收敛,牵起他手摇晃,专心讨好:“哎呀骗你的,为师已经商量好了,明日我就转到第三学院,高兴了吧?我也高兴,因为这样你就不用每日跑远路来找我了,我也不用跑远路找你。”
少年一言不发,低头冥思,两颗硕大珍珠从眼眶掉出,“啪嗒”一下落在潇泉手上。
潇泉不知自己哪里又做错了,哄也是哭,不哄更哭,这让她该如何是好?
他哭得如此安静,像藏着百般委屈,此时得以倾尽发泄似的。潇泉看着,极是头疼,心慌茫然。
“不要哭了,好吗?”她终于不忍,朝他伸手,“你要是生气,那就掐为师一下。”
少年重重摆头,似在犹豫中抉择着什么要事一般,神情微恍,慢慢展臂抱住她的脖子,闷头不语。
潇泉身形微僵,有点不大明白少年为何不掐反抱。
难道说,他没生气?
面对从未有过的情况,潇泉一时之间不知如何自处,就当自己付出的精力时间得到了真心回报,摸脑拍背予以回应。
她不求孩子日后有多大出息,但求这颗真心十年不衰、百年不断,望对方能在往后的日子里念起她的一份好。如此,她倒没什么遗憾的了。
潇泉给他擦干眼泪,带人打道回府,照顾一日。等次日清早,两人正常御剑飞至昆仑,登入第三学院。
潇泉负责指教,闻尘负责纪律。
“小尘,你去叫孙铭成他们几个过来,谁先背完剑诀谁先走。”
“好。”
“小尘,今日你帮我看一下堂,管好他们练剑,我去议事堂一趟。若有人不服,赤霞会给你撑腰,不用怕。”
“嗯,好。”
日子一久,两人在各自领域深得畏心,没人敢靠近万年铁脸毫无柔情的闻尘,更没人敢惹表面温和实际手段果断的潇泉,都说她是青泽某位灭绝师太的分身,闻尘亦然。
对此评语,潇泉习以为常,反对闻尘多有留意,有次问他:“还适不适应在学院的日子?若不适应,我可撤回你的权力,以免坏你同窗情谊。”
闻尘从容应道:“我无感觉,不必撤回。”
潇泉欣慰又满意,“行,那我不撤你的职权了,但如果以后改变想法,可以随时来寻我。”
她身为第三学院总师,事务繁忙,没有得力帮手,可想而知。好在徒儿能堪重任,她无需费心挑人胜任此位。当然,闻尘而今不过十岁,遇到难解之题仍会向她请教。潇泉不厌其烦,每每耐心细答,还不忘打趣。
时过三月,潇泉公务趋于稳定,重心在于授业,有时结业身心疲惫,会选择在昆仑歇息舒服再回去。
昆仑有一处放松身心的绝佳之地,名为水月宫,上可窥天摘星,下可浸水游池。共有两座,方位相对,严分男女。
水月宫有两面自高处流下的净池,一面温热,一面清凉,不分隔间,因而鲜少有人进殿泡澡。
潇泉原先不甚在意,哪知上回途经此地,试了一下热池,险些没给舒服睡死。
这回她特意带了换洗衣物和花瓣,在结业后跑到水月宫美美放松。宫内有备用玉枕按摩器具之类,潇泉抱枕放在池边,褪净衣裳泡入池中,靠着池壁,趴在枕上闭目养神。
不消片刻,宫外传来阵阵动静,潇泉睁开一眼,确定是有人来,不禁腹诽:无心泡池不见人,有心放松却遇扰,不知是运气太差还是运气太好。
她直起身子,懒懒梳理热水浸透的乌黑长发,静听外面那人吩咐仙侍,飒飒独自进来却又在某一时刻猛然停下的声音,心里不由好笑,原来对方比她更不悦宁静被人打破。
“装什么装,转过身来。别以为脱了衣服我就不认识你了,潇泉。”身后女子语气尤为矜贵霸道。
对方开口莫名其妙,潇泉不予计较,露出侧脸漫不经心道:“哦,我一良家妇女□□在这儿泡澡,你叫我转身我就转?先不说你不明事理,就怕我转了,你还没脸看。”
花容酒张口欲言,见池中女子似要真的转身,脸色微变,后退两步,以袖遮面,“你敢转试试!”
闻言,潇泉收回转出去的肩膀,偏头道:“这么激动干什么?是你自己非叫我转身的,我没有逼你。再说,大家都是女人,你有的我也有,有什么好遮遮掩掩的?”
花容酒的脸色复杂又铁青,似觉她所言有理,半晌没有说话。
自从潇泉擅闯她花园摘果被她发现之后,一个非得讨要说法,一个非说无意闯入、拒不服罪,只愿道歉。若不是潇泉心直口快,兴许道歉以后可以一笔勾销,但她当时看不惯对面骄纵跋扈的样子,故意说道:“摘这样的野果不知有什么好追究的,又苦又涩,送我我都不要。我看殿下好像很是宝贝,如此,我只好将这咬了一口的野果还予殿下,还望殿下莫要嫌弃。”
她双手奉上红果,举止规矩挑不出错,怪就怪在话语刚好戳中花容酒心肺,后者气得打飞红果,拔出龙骨鞭作势劈下。潇泉哪知她脾气这么暴躁,御使赤霞赶忙溜人,万幸躲过此劫。
两人仙位不相上下,时常抬头不见低头见,潇泉心知自己躲不了多久,后来主动提出帮花容酒扫园三日,这场荒唐可笑的初遇之仇才落下帷幕。
双方对彼此的第一印象都很糟糕,不过斗嘴总比冷场好,再多闹腾,两人也没有逾越底线。
热池烟雾朦胧,潇泉等半天没听到声响,怪道:“到底泡不泡?在那儿干站着不动,是想等我唤你过来搓背?”
花容酒蹙眉瞪眼,“登徒子,死流氓。”
潇泉:“搓背也算的话,那些服侍你穿衣换洗的仙侍岂不是日日都在耍流氓?”
花容酒翻一个白眼,不再理会,趁她还没转身,迅速解绳褪衣,轻手轻脚没入池中。池水小小翻动,水面花瓣随之荡漾,其中一片飘到她胸前,她拧眉拿开,以一种不可思议的眼神看向对面,“想不到逍遥君为人大条,居然还带花瓣泡澡。”
潇泉背靠池沿,语气关切:“殿下要是闲得没话说,其实可以不说的。”
花容酒轻哼一声,观察她闭目养神之态,半晌道:“听说你向主宰请求转去第三学院,这是为何?”
“你这不是明知故问?当然是嫌那群顽徒烦了。”潇泉用湿热毛巾搭在脖颈胸前舒缓经络,“鄙人精力没有殿下旺盛,不敢去那儿折腾。”
花容酒讥笑道:“顽徒?你知不知道你这一骂,可是把好几个仙门宗派一起骂了。”
潇泉拧干长发,用玉簪绾好,拾阶上岸,换好干净衣裳,边束腰边道:“殿下非要曲解我的意思,我也没有办法。”
这件衣服说不上有多厚实,依稀能见肤肉身形,花容酒落在她侧脸的视线不由自主转移向下,上一刻还在动脑想话呛死对方,这一刻就悄悄噤声不动了。
潇泉叹气,“殿下看人也要偷偷摸摸?与其躲在池里偷看,不如上岸光明正大地看,我可以让你看个够。”
花容酒不歉反道:“……你言语真是粗鄙,不知节制。”
潇泉:“没办法,常年游走红尘俗世,不曾受过七情六欲之制,所以在你们这种自视清高寡断情欲的仙君面前,多少有点粗鄙。”
花容酒对她的厚脸皮无话可说,又想到什么,轻笑道:“你敢在你徒弟面前这样放纵吗?”
潇泉收拾衣物的双手微顿,淡淡扫她一眼,“拿一个乳臭未干的毛头小子反制我,殿下心胸未免太过狭窄。”
她表情有一瞬严肃,花容酒当即明白适才所提是她底线,难得没有火上浇油,“本殿只是好奇,你这种不受世俗礼节规范之人会不会教坏小孩而已。现在看来,好像是本殿忧虑过度。”
“知道就好。”潇泉带上衣物,绕过热池往门外走去,“听说这三个月以来,宫家那个小子不止一次顶撞过殿下,时常与同窗私斗互殴,上房揭瓦都是小事。我看,殿下还是先好好想想如何应对他,还有宫家主母罢。”
提及此,花容酒的额角冒起淡淡青筋,想说什么,潇泉却已远去,留她一人独享清净。
清净归清净,被勾出烦躁事的花容酒不见得内心有多平静,招来贴身仙侍伺候穿衣,早早回去了。
潇泉离开昆仑回到青泽,看见闻尘房间亮着灯火,没有进去问候,先回云霄殿理净从水月宫抱回来的衣物,然后才像往常一样站到他房间门口,纠结着要不要敲门。
忽然,门从里面打开,闻尘仰头望她,“师尊刚从水月宫回来?”
潇泉:“嗯,刚回来。”
她身份特殊,无法做到日日准时放学,因此两个月前告知闻尘,若放学还不见她,唯有两个可能,一个是公务缠身、脱身不得;一个是去水月宫放松身心,一时半刻不会出来。总之,不用再等。
起先,闻尘会坚持己见,后来得潇泉耐心相劝,终于放弃日日等她放学。倘若是潇泉先行结业,她会等到他放学。这在闻尘的观念里是不公平的,但如果话出自师尊之口,那么他可以尝试接受。
殿门敞着,但潇泉没有进去,站在门口,“学院三个月结业,过两日考核,你准备得怎么样了?”
闻尘眼神坚定,轻轻点头。
潇泉忍住摸他脑袋的想法,“比试时候不要硬撑,量力而行。不管最后排名多少,你在师父心里永远是最厉害的。”
闻尘重重点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