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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5、观明镜(贰) 江知鱼,戏 ...

  •   这半个月的整顿修建,魔域逐渐欣欣向荣,但潇泉仍未停歇,还写下一封请柬交由阿幽,“你帮我送到酆都,说是我写给酆主的,他们应该会客气带路。”

      阿幽没有多问,将信封收好,作揖准备告退。

      外面忽有妖风袭来,巫溺拿着铜镜快步如滑似的溜进书房,将铜镜放在案上指着道:“我知道江知鱼是谁了。”

      潇泉与阿幽双双打起精神,“是谁?”

      巫溺细细回想,“她是我戏楼对面面馆的一个小打手,经常偷跑到我楼里看戏听曲儿。她认识我,但我却不识她。”

      他一如往常在凛春池泡身浅眠,“梦”到不曾亲眼见过的场景。

      这位叫江知鱼的姑娘是他戏楼对面面馆的一个小打手,得空时常跑到他的戏楼偷偷看戏听曲儿,一高兴还会捻指轻唱稍学,然后又满目崇拜地看着台上戏服艳艳的戏子。

      听说,这名戏子是之前四大名楼当之无愧的戏子之首,面若惊鸿,惊才绝艳,天生一副好嗓子能将许多乏味老曲儿唱得勾人心弦,想听一遍又一遍,为此收获不少有钱人的打赏追捧。

      挣钱归挣钱,他不会因此低声讨好权贵、受其摆控,在挣到大钱之后,凭多年积攒的地位和金钱与老板娘谈好条件,净身出走,带着自己的私藏钱来到此处“自立门户”,开了一家新戏楼。

      虽不如四大楼繁华有名,可胜在有他。城中数人慕名前来,这座新楼短短两个月内声名鹊起,一发不可收拾。

      江知鱼是在某日夜里回店取物注意到这名戏子的,彼时她刚好拿上荷包,出门瞧见对面二楼某房窗户人影绰绰,曼妙多姿,伴随细细唱音,婉转轻柔、抑扬顿挫。她听得出奇,忍不住在窗外楼下聆听,待到天色漆黑透底才依依不舍回家。

      其实今日她心情不怎么好,清早刚一进店围上布裙,被心情烦躁的老板莫名其妙骂了一通,还因为她挑水慢用竹尺打她,也不知后背有没有发红。

      回到家中,江知鱼洗浴干净,将长发扎成一条又粗又黑的辫子绕在胸前,用买好的药膏对镜一点点涂在背上,够不到就换手或调整姿势。

      涂完药后,她有点难过,不单是母亲去世、被生父赶出家门的心酸,还有独自寻工挣钱的不易,都压得她喘不过气。

      今日不怎么难过,她听见了这世上最好听的曲子。若是日日能听,那真是……幸福至极。

      江知鱼收起坏心情,接下来几天都在留意对面那家戏楼有没有唱曲儿。

      依照表演次序,好像半月大演一回,其余日子则排演皮影、奏乐起舞。

      一共有七名伶人轮番上台表演,而这名戏子只会在每隔半月的戏会上演唱,不论砸多少银钱都不会破例,只有节日时候会免费巡演。

      江知鱼已经错过上次机会,苦苦又挨半月,等那名戏子独唱。

      花花绿影耍着金星细棍在台上咿咿呀呀悠悠唱着,一步一停皆显世俗红尘中的绝艳,叫人难忍心动。演唱结束,戏子拨衣下台,江知鱼无意识跟他走到后台门口,定定望着。

      “这身衣裳……可真漂亮……”江知鱼下意识轻叹。

      那名摘冠卸妆的戏子听见了,回头朝她微微一笑,“是吗?我也觉得。”

      江知鱼愣了一愣,没有说话。

      眉若远黛,眼含秋波;静如香兰,动如春风。远远一瞧,真真像是从戏中脱出来的活人物,惊得她好似忘却所有痛苦,只想沉浸在袅袅咿咿的戏里。

      突然,一声清脆女音打破她的幻想,“元春,走了。”

      元春……是他名字?

      江知鱼低头琢磨着,又听见台下谁人喊:“单元春,下次要不要唱《采荷女》?”

      戏子:“我考虑考虑。”

      话间,一名紫裙女子端着糕糖甜水到他面前,笑说:“辛苦了元春。来,喝点糖水润润嗓。”

      “有劳罗娘。”俊年微笑喝下甜水,将托盘上的糕点果糖分给周围歇坐的伶人,瞧见多出两个,便送给了一眼看中的江知鱼。

      江知鱼瞧他鬓角带汗,小声问:“哥哥,你累不累啊?”

      俊年微微一怔,淡笑道:“累啊。”

      瞧他回应亲近,江知鱼又追问:“那你喜欢吗?”

      “你这小丫头,怎么话恁多?”俊年似乎是急着离开,打趣了下,但还是认真应答,“肯定喜欢啊,不然我也不会自建戏楼演唱。”

      他转身携女子离去,江知鱼匆忙行礼辞别,眼中明光倒映着绰绰人影。

      “单、元、春……”她攥紧袖口,将这三字咬回嘴里、刻在心中,回到面馆继续打杂。

      等月钱发放下来,江知鱼拿着它第一次踏入戏楼正门,在台下听了一场又一场戏。

      起初,俊年投来含情目光,她会忍不住双颊燥热,低头避开视线,后来发现他眼中情意不是对谁,便悄悄抬起下巴呆呆望着。

      这身衣裳当真漂亮,像一抹浓烈色彩闯入江知鱼平凡枯燥的世界。

      俊年月复一月出台唱戏,她日复一日在后厨洗碗,偶然在黑夜无人时走到那户窗下,学着那夜俊年的身姿曲调,反复磨炼加深印象,总算有了初学者的笨拙模样。

      那日,江知鱼仰视紧闭昏黄的花窗,听着里面传来细绵悦耳的戏音,不禁慨叹,原来唱戏这般辛苦。

      可是苦中寻乐,好像也挺幸福。

      美好平常的日子一直持续到来年四月,一场突发大火盖过整座戏楼,等人们提水救完火,现场早已烧得精光,渣都不剩。

      江知鱼越过人群,看着那件整整齐齐套在衣架上的残灰败服,不知怎么湿了眼眶,握紧拳头跑去向官差问人。官差说,七名伶人三死四伤,还有一名不知所踪。找寻半月,依旧无果。

      大家都说,细楼里爱唱曲的单公子死了,甚是可惜。

      不久,那位与他相伴的姑娘嫁与他人,而另外一位不知姓名的姑娘离开了这里,云游四方。

      这是一个不为人知的故事。

      后来,这个故事被制成一段喜闻乐见的皮影戏,专在节日当天轮流巡演,期间戏场更换数次,但这段皮影戏永远不变压轴出场。

      有人问:“江姐,你为何不给这个烧香祭奠的姑娘取名儿?她不是主角吗?我都演三百回了,愣是不晓得她叫啥。”

      满堂油彩墨画的屋内,黑衣女子坐于案边,指尖丹蔻轻点茶杯口沿,闻言一笑:“故事本就不为人知,何须写她姓名?”

      问者登时顿住,觉之有理,不再过问,转而道:“今年除夕您要亲自操演皮影戏吗?还是说登台唱曲儿?您已五年没有出演,大家伙儿都在等着。”

      他言语带有试探乞求,女子却不领情,淡定莞尔道:“再看罢,心情好就登台。”

      说是如此,可他们这些跟班多年的技者知道她出演全凭心情,无关好坏。

      新人不知其性,惋惜道:“江姐,当初您为了这个故事跑过天南地北,只为组成一支适合参演故事的戏班子。最初是您亲自参演,凭着一腔本事养活了整个戏班子。怎么功成名就之后,反倒不肯上台了?”

      黑衣女子仍旧温和淡笑道:“再喜欢也有累的时候,我歇息一阵不行?”

      新人讪讪一笑,然后问:“皮影戏《戏子祭》中,单公子的形象如此生动,莫不是江姐见过他本人?”

      黑衣女子不改面色,“见过,但不了解。”

      “今年过年您还回去祭奠他吗?这儿离苏州有点远。”

      “要去的。”

      “那我们在这边多买一点糖回去。算起来……今年刚好是江姐您祭奠他的第十五年。”

      “好。”

      声音随着记忆逐渐远去,直至消失。

      这一段故事不为人知到连巫溺本人都不曾听闻,还是铜镜重现旧事,他才知道死后这么多年有人为自己烧香祭奠,又惊又喜。还好当时缓神及时,没有跌到池底呛水。

      他有点奇怪,明明自己不知对方姓名,为何现在还能一字不差地念出来?

      巫溺觉得自己有必要去酆都问一问,下意识转头看向阿幽,阿幽自觉应道:“刚好潇魔主让我去酆都一趟,我顺路帮大人您问问这位江知鱼。”

      阿幽离开之后,潇泉坐在椅上放松起来,笑道:“原来你原名叫单元春。”

      巫溺被她打趣,有点不快活道:“不提我都快忘了自己姓单。”

      潇泉点了点头,“你觉得这两百年来,自己变了多少?”

      “嘶……”巫溺认真寻思,“那还真是记不大清了。”

      潇泉:“我觉得从江知鱼视角来看,你以前应该是个不错的人。”

      “别。”巫溺摆手,“我经不住夸,你少说两句。”

      潇泉无奈笑笑,又语重心长地说:“感情分人。若是因为遇人不淑而无视所有真诚,未免太过可惜。万一刚好错过对的人,岂不得不偿失?”

      巫溺一语道明:“江知鱼对我不是喜欢,而是作为晚辈对前辈的尊敬。她只是把我当作引路人。”

      潇泉:“我说的话并不只适用她一个人,而是你遇见的所有人。”

      巫溺:“……你到底何时能改一改在仙门学堂说教的性子。我不是你的学生,你不用跟我说这些。”

      潇泉哼道:“我只是看在我们交易爽快的份上提醒你,不要再把自己困于‘情’这一字。收揽路过的女子回家以验诚心,根本没有任何意义。像江知鱼这种发自内心倾慕你的女子,说是真情再不为过。不管是哪种感情,她都发自真心。要是她还活着,要是你俩感情好,你可以天天在她面前唱。”

      巫溺没好气道:“你当我黄鹂鸟吗?还天天唱。”

      潇泉叹息一声:“你看你,又生气。”

      被说教一通的巫溺不甘示弱,凑到案前歪头看她,嘴角笑意略坏,“你敢跟你徒弟说这么多道理吗?”

      这话打得潇泉措不及防,她轻咳两声:“这干他何事?”

      巫溺挺直背脊,“是啊,我们都有眼睛看,就你没有眼睛。”

      潇泉不想跟他掰扯,就要打发人走,对方先行一步,边往门口后退边笑道:“不跟你说了,我唱戏去。”

      若是平时有空,潇泉可能会有兴致一听,但此刻她兴致全无,而是无声凝望案上铜镜。

      睡一觉就能窥见过去不曾见过的事?

      她拿起这面铜镜细细观察,镜面朝向门口时,突然照到一个人影,潇泉手一抖,镜子掉落在地。

      闻尘身上染着风霜,没有进来,看了地上的铜镜一眼。

      潇泉从容捡起铜镜,顺口问:“刚静修回来?”

      闻尘微一颔首,站在门口不动。

      潇泉抬头,“何事找我?”

      闻尘张了张唇,“……无事。”

      其实潇泉问完那刻有点后悔,两人都是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关系,不一定非得有事才能相见。

      她想说点什么缓和气氛,抬头见他一人杵那儿有点可怜,踟蹰过后还是把人招进来坐了。

      闻尘拂去紫色厚绒斗篷上的素雪,将其叠好放置门口无人坐用的桌上,选了不近不远的位置坐着。

      他总是仪态端正,言语谨慎,放眼整个仙门,好像没人能与之相较,哪怕有人与之性格相近,也不如他安静内敛,多少会有看淡世态的洒脱。

      潇泉很少见他欢喜,但又不太好意思细问他的心事,便道:“以后想进就进,不用告诉我。”

      闻尘颔首,“好。”

      不知何时,她已习惯他在旁边作伴,顾自拿出宣纸毛笔开始对着远山描绘,画到一半会忍不住看他在干什么,然后回头接着画,画累了便到炉边躺着浅眠。

      有时她醒来看见闻尘在美人椅上安睡,会过去静静打量,看他睡觉时是何等端正模样。

      一向梳齐的鬓发随意落在脖颈胸前,扣紧的紫衣高领微微松开,双手自然放于腹上,呼吸平稳舒浅……整体看去,睡容娴静得给潇泉一种乖巧的错觉。

      她不敢在旁边呆太久,怕控制不住玩人家头发。片刻之后,潇泉坐回原位接着写字作画打发时间。

      时间流逝之快,她派去的信收得回音,阿幽于翌日清晨回来复命,当众人面道:“酆主允诺潇魔主提议,不日便开酆都城门,正式与魔域往来。”

      潇泉一袭红袍黑裘,冷艳眉眼挡不住犀利。她负手下台,气势不怒自威,“他有说亲自会面我吗?”

      阿幽:“没有,但有条件,说要约法三章。”

      潇泉:“关于我还是关于百姓?”

      “关于你的。”

      “除了神魔之力,我都可以答应。”

      “这次可以放心,绝对不是。”

      潇泉爽应三章约法。此后,酆都开门与魔域往来的消息传遍八方,两地之间紧张又轻松的气氛,就像绝交多年后重归于好的朋友。

      她一边忐忑一边欣慰,同时颁布新律规范两地交往,以防差池。另外,有百里仙君巡守,大家不愁发生意外,安心踏上前往酆都的船只。

      来客之多,酆都陆续放出大大小小的船只,翻倍雇用摆渡人接送来往过客。一时之间,渡船成为热潮,两方不停交汇,皆为交易买卖,而后生活。

      山下一片闹景,无不洋溢喜气,潇泉立在山上,松了口气,“这些天亏你守渡,辛苦了。”

      闻尘目眺远方,“本职所在,不谈辛苦。”

      潇泉笑应一声,仰望雪色白天,“快过年了,有什么愿望吗?”

      身边的人一顿沉寂,“你呢?”

      “我?我还在想。”

      “……”

      “怎么不说话了?难道你也没想好?”

      “嗯,很少过年。”

      潇泉低头思考,“不如出去走走?兴许还能放个鞭炮什么的。”

      闻尘坦然接受,“听你的。”

      两地交往一事揭过,阿幽把在酆都打听的消息说与巫溺。

      阿幽:“那位江姑娘多年前曾数次给你烧钱,缘分所致,所以您才会无意记住她的姓名。黑殇大人说,她已入人间轮回,再无前世记忆,您不必再挂心上。”

      巫溺懒懒躺在岩上,并未睁眼,“萍水相逢不知面,只知姓名又有何妨。便是忘记,也好过从未记起。”

      不出意外,这次该换他恩记她数年了。

      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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