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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4、观明镜(壹) 躲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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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经翻找,阿幽终于在一方小匣子里找到这面圆形小铜镜,镜面带着岁月的磨痕与粗糙,似乎从为未清晰过。总而言之,此镜看着太过古老,先不说该如何启用,能不能用都是一回事。
巫溺拿到这面铜镜时也是这种想法,但百宝阁从不收破烂,因此它一定有被收买的价值,可以带回程门立雪仔细研究一番。
离开之前,潇泉问他是不是要关门了,巫溺惨兮兮说自己有伤在身,也没钱去和谁交易换物,更不想再管那些权贵死活,他们爱买什么上别处买去,别来烦他。
潇泉:“那你之前派来的回血丹是?”
巫溺:“我压箱底的钱买的啊。”
“……真的?”
“当然是真的啊,我骗你干什么?”
潇泉并非不信,而是不敢相信。
见他狡黠中带有一抹正色的神情,她叹气道:“我把店铺和剩余的钱押给你。”
“这倒不必。”巫溺得瑟看她一眼,“我不要钱,我要你允许我自由出入程门立雪。”
潇泉想不明白他为何非得这么执着,不料巫溺这张狗嘴又吐不出象牙:“之前是想泡池养身,现在是想去找你。”
潇泉觉得自己不该没话找话,索性闭唇不语,随他而去,开始带人收拾东西离开酆都,前往白骨山。这是他们早就约定好的。
山脚驻扎着大片魔修,他们一边按着原来的生活习性在此休养生息,一边等待着潇泉命令。
一名刚忙活完的少年面色沉沉地打着井水准备净脸,余光瞥见不远处走来一行人,先是一愣,而后默默低头下跪,脸上没有恐惧,只有寒天的冷意。
眼见潇泉等人愈发走近,少年将头压得更低,握紧的双拳越来越抖。默等之间,一双红色短靴停在跟前,他微微一愣,听到上方传来声音:“我记得你,你是那天不肯对我下跪的人。”
少年屏住呼吸,忘记了颤抖,忘记了害怕,听见女人继续说道:“如果你是害怕,大可不必,我不会杀一个对我没有任何威胁的小东西。倘若你是恨我……”她顿了顿,语气从容淡定,“那就上白骨山来杀我,我等你。”
少年猛然抬头看她,好久没有说话。
他双眼明亮,潇泉回视的某一瞬间也不禁为其中的纯真而微微出神。
“这世间,没人能真正杀得了你。”少年的视线移向后方的紫衣男子,“哪怕是百里仙君,都没有杀你的能力。”他后退半步,“他不仅杀不了你,也不会杀你。”
潇泉直身看他,没有反驳。
巫溺在后方懒懒打了一个哈欠,环胸昂首,“小兔崽子,你要知道江山总要易主,自己没有能力反抗,那就认清现实,老老实实待着。还有啊,魔域千百年来最繁荣的时期就出自潇魔主之手,没谁比她更适合做魔域的君主。你看,我们三位妖王争了百年都没争出一个名堂,潇魔主一现世就尘埃落定了,这不是更能说明——咳咳……我突然、突然胸口不太舒服,哎哟……咳咳!”
巫溺四处远眺假装忙活,试图避开潇泉扫过来的刀眼。
等那边老实下来,潇泉继续回头对少年道:“你的意思是说,我必须得死?”
少年神色难看,似有百般不情愿,“我只是觉得当年你不该应战,否则魔域不会堕落萧条,当年那些无辜百姓也不会……无家可归。”
对此,潇泉陷入了长久的缄默,“如果可以,我比谁都希望没有战争,但有些事情,不是你说了就能算的。有的事情,甚至我都无法做主。”
世道逼她往前,她不得不走,不得不战,不得不死。
她欲要再言,却在想到什么之后,蓦然转话:“我不否认我是害他们的罪魁祸首。你若想恨,那便恨吧。恨我者何其之多,不差你这一个。”
潇泉不再停留,也不再多舍眼神,径直往白骨山去。
少年望着她的背影,张口欲言,但却说不出话,卡了半日,直至他们走远、消失。
实际上,这些年一直有人盼着潇泉能重生归来高举魔兵与仙门对抗,替魔道中人出一口被威压多年的恶气,但也有人害怕魔域落得昔日惨状,与昆仑大战之后再次沦为荒土。
若不是魔域天生风水恶劣,不适宜修仙者生存,估摸昆仑早就派人占据驻守这一方天地了,所以他们还是需要一个能压迫九州仙门的君王。
此人,确实只有神魔潇泉最为合适。
少年低着头颅,回神转身,重新打水净手洗脸,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不论过去还是现在,潇泉不想老是揪着某个细节不放,更不想去在意他人的眼光,因而上山途中,她没有搭理任何人的殷勤敬畏或是恐惧害怕。
那些因为某种原因而做出的举动,对她来说没有太多意义。
潇泉知道自己这样无异于身负万命,还向佛祖请求得道成仙,简直是痴心妄想。
也罢,这世间的恶人她已经做过一次,再做一次又有何妨?
白骨山上,重建后的程门立雪变得熠熠生辉、生龙活虎,随处可见万物复苏的气息。此外,受回血丹好处的一众魔修少了许多埋怨,加之潇泉重回神魔巅峰,有大妖和上仙守在身侧,不敢再有拥护自家妖王上位的想法。对他们来说,活着才最重要。这便是潇泉没有赶尽杀绝的原因,还有一个原因是她的宫园需要活气。
潇泉并不意外有人为她接风洗尘,简单吩咐两句便遣他们下去了。
一旁的巫溺站着说话不腰疼,“啊,果然还是活着好,没想到时隔百年,还能再见神魔一统魔域。”
潇泉没有睬他的打趣,“你不是要去凛春池?现在程门立雪已经打理好,你可以去了。”
“晚点吧,不急于这一时。”巫溺把玩着铜镜,“我想再琢磨琢磨。”
潇泉点头没有打搅,抛下一句还有要事处理,回到闭关的石室处理满地碎石。她量好门框尺寸,出去吩咐他们按着尺寸重新打造一扇更为坚硬的石门。
魔修谨记于心,收到命令即刻去了。没走几步,他们又愣在原地,低头拱手,“百里仙君。”
潇泉回头,看见闻尘对他们点头回礼,然后朝她走来,“如要巩固,可选山中金石。”
潇泉:“你知道我想做什么?”
闻尘不答反道:“我曾在古籍上看过,若得天上神仙泪滴璞玉,便可镇压世间一切邪魔。”
潇泉有点于心不忍打断他,“那只是传说。”
“我知道。”闻尘微垂眼皮,“我想,我可以试着将法力封存于玉石当中,作为你的随身佩物,稳你三分神智。”
这世间真神早已陨灭,哪怕他有万仙瞩目的十二境仙力,也只能做到这三分。
潇泉犹豫不是觉得他不行,反而是怕行通之后他不爱惜自己,一味地消耗精气法力,因此出言婉拒:“不必,我可以自己来。”
似是觉得自己过于冷淡,她又带着丝丝笑意道:“你不放心的话,天天守着为师也行。”
闻尘低眉顺眼,没有说话,跟她回到前园。
路过池塘,潇泉随手拿起树上放的鱼食往池里撒了一把,等池鱼相聚争食又四散而去,接着回到书房处理还没处理完的事情。
这个时候,潇泉不会在意闻尘在没在场。
他总是过分安静,不会给她带来任何吵闹麻烦,顶多在她烦闷的时候过来默默陪着,或是摆出一幅刚刚画完的画像,或是摆弄一个表情可爱的小把戏。总之,他所有的小动作都能以肉眼可见的方式看见。
若是他小时候,潇泉兴许会夸一夸,但如今他们实际年龄相仿,她很难夸得出口,只能微微笑笑。
疲惫乏累之时,潇泉偶尔会停下来看闻尘在做什么,然后不知不觉阖眼安眠,醒来不是躺在榻上合着厚厚的被,就是坐在原位盖着轻轻的毯。
潇泉后知后觉,天气真的愈发冷了。
这几日,宫园不见得有多安宁,每日潇泉从书房出来,几乎都会颁发新令,将白骨山上下统一规矩,何时夜眠闲修,何时晨起练兵,都安排得井井有条,有时还会亲自下山探察情况。
除此之外,潇泉还要对陆续入驻魔域的子民百姓一一划分好地盘,譬如哪村哪镇,供出山水相和的良佳居地,让他们自行选址造房。一切就绪之后,再推出村长或镇长,将所有人家户数上报到她这儿,后来入驻者后面接着报。
因为情况特殊,潇泉下令他们不能自由出入魔域,且一旦成为她的兵将子民,便不得反悔。
闻尘等人自然明白她此举何意,一同来到多日不见的魔域入口,发现外面有闯入痕迹。
巫溺“啧啧”称奇,透过结界看向外面,“他们这么快就要找到魔域入口了?”
潇泉:“即便如此,这些仙门子弟不一定撑得住魔域瘴气。”
巫溺挥扇点头,“也是,就怕有命进来,没命出去。”
潇泉让他们退开几步,将备好的金刚石堵在结界入口,再印下一道红色符咒加固。如此,就算他们有通天本事,在加固禁制的地方破除结界也绝非易事。何况他们还未精准寻到魔域入口,破除进程会更不易。
这是他们来时的溶洞入口,现由潇泉亲手填补恢复。还有一处地方,那便是魔域的“正门”。
魔域的真正入口是一座山中山,因多方因素影响,随处可见沼泽瘴气,生活着许多不能窥见天光的东西,危机四伏,又对魔域起到重要保护作用,是一道天然的强大屏障。
尽管魔域入口在某种程度上坚不可摧,但潇泉还是对其施咒,布下结界加以稳固,以免仙门趁虚而入。毕竟人外有人,天外有天,没人敢保证魔域的天然护障可以永恒不破。
加固好所有结界,潇泉心里的重石落下几分,返回宫园将一半重心放在魔域民生治安上,拟定草章开始进行规整,其中包含不可偷渡闯入人间滥杀无辜;不可对妖魔同胞挖心剖腹;不可掠杀妇人、小孩、老人之类……只要是魔域所有可能发生的恶事,潇泉几乎全部罗列而出,并称为律法,违律者将严格惩处,不会手下留情。
山下妖魔百姓无多异议。他们大多追求平稳修行,也许会在某种情境与其他妖魔相夺相杀,但滥杀无辜却是少见,只有冥顽不灵执意杀戮的恶极凶徒才会这般。
遇见恶徒,甭说凡人要避,就连魔域百姓都要远远躲开。潇泉颁布此类律令就是主要对付难以降服的妖魔,即便不能绳之以法,也能起到一定震慑效果。
随着日子一天天过去,潇泉管理魔域越发得心应手,程门立雪渐渐恢复旧时的辉煌荣盛。
大有不同的是,宫园的环境氛围比以前轻松温和许多,有时还会发散令人身心舒畅的仙灵之气。每每如此,大家便知辰时已至,需得起床做工种田养孩子了。
望着山下灰黯黯的大片房屋陆陆续续燃起灯火,潇泉走到闻尘身侧蹲下,无声凝视他闭上双眼的侧脸。
那双宛若深海的眼睛被两片长有浓密睫毛的眼皮轻轻遮住,潇泉不自觉探出手指,小心触碰他睫毛上面轻覆的霜雪。
片刻之后,闻尘缓缓睁眼,目视山下数千户灯,“感觉如何。”
此时此景,潇泉觉之不妥,默然收手,强忍心虚道:“……你问哪种感觉?”
闻尘微垂眼帘,没有答话,睫下双眼含着淡淡笑意。
潇泉知道他知道她在故意捉弄他,兴致略有索然,“没什么感觉,还是老样子。”
闻尘双手自然搭于膝上,却无打坐静心之意,只顾等着。等着什么,他也不说。
潇泉落在他身上的目光转向远方,“你每日准时打坐,山下城镇百姓就算不看日晷、不测时辰,也能知道几时是辰时了。”
她起身捋好雪白氅领,“既已弃仙从魔,何不好好放松放松?”
闻尘微吟,“最近你也在忙,一刻没有停过。”
他此言实话实说,潇泉回归以后几乎都在忙着处理魔域各种琐碎,只有空闲时候可以稍作歇息,连师徒二人这样徐徐相处的时间也显得格外珍惜。抑或说,是潇泉不知怎么保持平常心态与他独处。
观前生之举,断绝关系来往其实并不适合他们,不说毫无仇怨,反而情根深种,所以潇泉做不到完全冷落,何况他并没有做错什么。
对方除了对自己百依百顺、无条件好以外,几乎没有逾越之举,因此潇泉不敢确定他对自己到底是师徒之情还是男女之情。
感情这种事,最难说清。
她脑海忽然浮现那日闻尘替她描唇画眉的场景,后知后觉两人举动过于亲密,不由呆住,抬头一看,那双平静温润的深蓝眼睛正望着自己。
潇泉原想从他眼里看出什么,却发现自己好似不能与之直视,会下意识地别开视线,正如现在这般。
这种感觉微妙而奇怪,来不及深想,她果断站起身,没有留下半句别语,拂袖离去。
荒谬,荒谬至极。
潇泉在寝殿榻上静坐着,双目游离之间,不小心瞟见妆台上的红玉发钗和胭脂画笔,脑海刚压下的画面又如汹涌潮水般重新浮现,熟悉的嗓音、温凉的指尖、淡淡的清香、温润的双眼,一下紧接一下敲击她的心灵。
再这样下去,潇泉不敢想自己会变成什么模样,指不定哪天就走火入魔了。许是近日没有好好休息,这才被歪扭心思有机可乘。
她心一横,一大清早就去后山禁地中的清池泡起澡来。
清池深浅有度,冷气逼人。潇泉趴在池边,肩处以下泡在水里若隐若现,乌黑长发蜿蜒柔顺地爬成一地藤蔓,其中丝缕挂在脸上,顺着轮廓缓滴水珠。
她保持这个姿势直至假寐结束,将要上岸时,一手揭起旁边石上的蚕丝雪袍裹住身体,步入红色廊亭席地而坐,举起酒壶,仰头凭栏悠悠下肚。
前生每逢心绪烦闷,她常常会来此小酌几杯或是不醉不休,不喜有人干扰打断,因此下令不得有人踏足这里,时间一久,他们也就把这里归为了禁地之一。
这一次明明心烦意乱,潇泉却出奇地冷静,只小酌了几杯,然后若无其事地回到宫殿处理阿幽和小明在山下收集回来的民事,派遣勤快的妖魔之兵前去补救,等他们回来再赏。
所谓君主有治世之道,潇泉身为魔域之主,自然也有自己的治理道法。赏罚分明是她的手段之一,而且明显有效,是整顿意念不一群体的最快办法。
山内山外的妖魔逐渐摸清她的性情,识趣的愿意归顺,不愿意者占据少数。
明白人都清楚,潇泉能死而复生,就能带魔域东山再起,有能力抵抗昆仑的强势与压迫。
越来越多妖魔的目光放在潇泉身上,他们发现潇泉近日的行迹出人意料。譬如,他们以为她会在三天内挑选高修建立一支庞大的魔兵精锐,不料她却是带着身边的那位仙君下山去各地村镇走走逛逛,买了一点东西回去。
一连几天下来,潇泉没有任何养精蓄锐的意思,最多只是加固了结界,并嘱咐他们不要到处乱跑,尤其是在域外。
一时之间众说纷纭,不少人猜测打赌潇泉接下来会重整魔兵,还忍不住好奇那位仙君为何会为了她背叛昆仑,放弃仙籍,随至魔域。
“这不是证明他俩师徒情深吗?你们要不要把两人想得再龌龊一点?”
“龌龊?哪里龌龊了?没人说他俩什么,都在夸两人感情好呢!”
“感情好?那不见得,那位之前不是赶人来着?还明确两人不再是师徒,断了这层关系。”
“断绝关系又怎样?百里仙君不还是要哭着求着见潇泉?如果潇泉对他真的不好,他至于这么忠心?”
“忠不忠心另说,先说正经的。那时潇泉何等身份?堂堂魔域君主,他一个毛头小子不顾仙门禁忌就擅闯魔域,还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也不知道后来潇魔主有没有应见他,有人说是见了,有人说是没见。”
“没见吧,我听的传闻都是潇泉不与仙门来往,哪怕曾经关系再好的同门都不待见,包括自己的座下弟子。”
话到这儿,围在一桌八卦的妖魔忽然面面相觑。
“不是,难道你们没有发现一个问题?”
“啥问题?别磨磨唧唧吊大家胃口,赶紧说!”
“嘿呀,我就说你们脑子不好使吧!前生潇泉不愿回去,那时还是小屁孩的百里仙君能有多大能力做主?进退两难!再看两百年后的今天,已经有权势地位的百里仙君知道自家师父还是不会回去,转头一想,索性放弃百年威名,跟着来了!”
“正常正常,毕竟百里仙君是她从小带大的。”
一名青年笑呵呵道:“哎呀,可惜可惜……我看他俩还挺般配的,可惜差着年龄辈分,不然瞧着二人,还真有郎才女貌的感觉。”
有人好奇:“你亲眼见过?他俩干啥了?”
青年满不在意道:“没干啥啊,就逛街而已,我只是恰巧碰见,忽然感慨一下罢了。”
那人嗤笑:“得了,仙魔本就势不两立,他二人又是师徒身份,若是结为道侣,岂不震撼整个九州?不说青泽祖坟冒烟,昆仑那些老不死的直接会被活活气死,哈哈哈。”
此言有理,大家都一致赞同。
比起诸多禁忌的仙门,他们没什么讲究,对仙门无法接受的事物有着更为广阔一点的胸怀,这是好处,但也有坏处。
正因为事物多为两面性,所以不管怎样,潇泉都会制定一系列的条规律法约束他们,重在告诫他们不要失去底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