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3、生平平生(贰) 善因结善缘 ...

  •   她对感情没有太多想法,年轻时还能受得住“情”这一字的折磨,而今上了年纪却是能避则避,几乎半点想法也无。

      闻尘同样活了两百年有余,历经的大风大浪不比她少,她无法想象对方为情所困的样子,而且还是因为她。

      如果说闻尘等她这么多年是因为存有特别的感情,潇泉完全不知自己该以何种态度面对对方,是故作不知婉拒,还是……

      渐渐的,“荒谬”二字占据潇泉整个大脑,她觉得自己好像有点疯了,抓住被衾蒙住脑袋,微微呼吸,不断默念“罪该万死”,摒除杂念。

      长成男子一般又如何,终归是自己教养大的,下不去手。尽管相处就那么几年,但其中感情却不能以寻常眼光衡量。

      他们可以是道途相归的同门、形影不离的师徒、尊长爱幼的凡辈,唯独不能是相依相偎的道侣。这不应该,也不能是。

      潇泉闭眼不再深想,睡了一个精神恍惚的觉,次日被小明缠问怎么无精打采的,她随口搪塞过去,转而忙于重整宝阁。

      百宝阁刚刚解除封锁,阁主又重伤在身,潇泉与阿幽他们商量好,等巫溺修养身子再开门经营。

      万幸筑魂丹药效强悍,不出几日便能使伤者精神饱满、恢复如常,只有肉伤得多多担待,好生调养,其余不必多忧。

      一切开始照旧,没过几日,不知从哪儿飘来圆形纸钱落满街道四处。

      潇泉他们出去一看,酆都阴云密布的天空竟然散出淡淡白光,极是反常,不得已找路人询问。

      回答的阿婆不知眼前人是潇泉,唉声叹气道:“白大人之前暗中相助魔域那位,被酆主打入阎罗十八殿,受尽苦楚,魂魄近于消散。哪怕后来酆主解除对潇魔主的追杀,挽救白大人,却还是无济于事……”她连连摇头,不愿多说,转身走了。

      事情朝着不可控的方向走去,潇泉先是一愣,迅速交代好阿幽与小明留下来照顾巫溺。

      小明神色忧虑,叫住了她:“你不是和她不熟吗?怎么……”

      潇泉顿住脚步,“金匾是她赐的,钱也是她给的。”

      阿幽将小明往后一拉,“去吧,我们等你回来。”

      潇泉点头,快步赶至峰罗殿,恰见鹰面老者捧着方盒出门,上前拦住他们去路,“你们去哪儿?”

      方盒传出声音:“送行。”

      潇泉:“为白灵?”

      酆主:“知道还问?”

      潇泉微怒,“你到底有没有停手救人?”

      酆主张嘴欲言,鹰面老者忽道:“潇魔主,白灵非是因十八殿酷刑而死,而是阴寿将至,该投胎了。”

      潇泉微讶,“阴寿已至?”

      她不是不懂,是不敢确信。

      一般阴寿已至者通常是积攒到了一定的阴德,故而可以轮回转世,而受刑消堕之人,没有这一说。

      寿命正常流逝之人离开酆都的日子便是降生于人间的日子。也就是说,他们在酆都的忌日,在人间是为诞日。

      一连串的事情导致而今结果,潇泉内心百感交集,奈何时间不等人,她无暇多想,随着鹰面老者他们来到奈河河畔。

      彼时,黑殇正跪在船前紧紧握着白灵的双手,复杂神情,难掩痛苦之色。

      见酆主出面,周围一众侍立而站的阴兵自觉后退半步,黑殇也从地上站起行礼,“见酆主。”

      酆主静默须臾,“黑殇,切勿执着。”

      黑殇不答,默默望向船上之人。

      哪怕没有真情,百年相处下来的情分也令人难以割舍,不是说放下就能放下的。这世间的寻常道义,谁都明白,谁都理解,真正难的,是学会如何看开,如何放下。

      潇泉说不出什么慰藉心灵的话语,只在远处静望。

      她无意与黑殇对上视线,后者略有惊愕,没了前日的嚣张气焰,异常镇定地走了过来,“为什么?”

      潇泉内心疑惑,反问:“什么为什么?”

      黑殇:“为什么白灵救你被连累至十八殿,阴寿莫名其妙到头了,还美名其曰是阴寿已至?她明明是因为帮你……”说到后面,他忽地愣住不说了。

      白灵是因助潇泉一臂之力,故而阴德圆满,重获投胎之机,这正是善因结善果。

      可助神魔回归,怎能算是做善事?

      黑殇百思不得其解,后退两步,认命般跪下,看着不停颤抖的双手和已经被阿婆送上奈河的船,视线越来越模糊,抿成线的嘴唇渐渐扯出一丝温柔弧度,“恭送……白大人……归位!”

      时辰已至,什么都不必说了。

      奈河两畔所有阴兵动作整齐划一地俯首而跪,数双眼睛随着船上平躺的白衣女子缓缓移动。

      不知是不是错觉,潇泉觉得现在的他们好似有了活人气息,夹杂着令人触动而又触摸不到的感情。

      这种感觉在黑殇身上尤为明显,他走到桥上远望,一字不发,一举不动,与那日大开杀戒的他判若两人。

      船越飘越远,潇泉忽地生出一个念头:“我想跟去看看。”

      鹰面老者诧异偏首,酆主紧接着道:“活人过河,会损阳寿。”

      潇泉以玩笑的口吻道:“那你觉得,我能活多久?”

      酆主淡然回应:“生死簿这种东西,从来没有给簿主透露的道理。”

      “哦,是吗?”潇泉收回目光,“那我就当你是在祈祷我长命百岁了。”

      话毕,她飞身越过奈河桥,落到船头静静俯视下方衣褶被抚弄整齐、躺平姿势端正的白衣蒙面女子,一言不发坐下来,平视前方愈发凄凉的河道。

      这条路她来过,离人间很远很远,但又很近很近。虽不知她去往何方,看在她曾为她挂金匾的份上,便舍身来送她最后一程。

      她与这名女子不过几面之缘,却无意结下这么一桩恩缘,不专门相送一程,潇泉心里过意不去。

      路途遥远,她抱膝坐在船头,女子安详躺在船中,与船游过一程又一程。

      将至尽头,潇泉站起来想去拉稳女子,却是有气无力地倒在船上难以行动。

      船经此不停摇晃,她不敢再动,保持平衡,看着船只流向深不见底的瀑布。

      船随水流荡翻,潇泉与女子双双掉落,坠入伸手不见五指的白昼当中,意识也陷入一片昏暗。

      待恢复五感时,身边的人已消失不见。

      潇泉尝试攥拳使出力量,在身体彻底找回感觉时,成功翻身稳立,驾起腾云往西而去,追随那缕微弱的蓝光。

      天清风寒,雪酥意冷。

      一户点灯的人家里,有这样一声哭啼吸引了潇泉的注意。

      “宁长意!生了,是个女儿!”那户人家的某间房传来声喊,随后便是一阵匆忙的脚步声与冲天喜笑。

      “啊哈哈哈不枉我宁长意光棍了三十年,好不容易娶妻生子,居然生了个女儿哈哈哈哈!”

      “宁长意你这狗日的,以后甭拿女儿在我面前炫耀,否则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去去去,哪来的野狗在我家门前晃悠,我看你就是羡慕嫉妒恨了!”

      “我呸!老子不送礼了,爱谁谁!”

      这户人家没有雕梁画栋、玉阶彤庭,只有窄小朴素的干净小院。

      院内站着几位不知名的来客,表情随着宁长意兴奋的大叫而松缓,纷纷拱手祝贺,请阿婆及随侍的丫头安顿好母女二人,说着今晚要怎么摆酒庆祝。

      观其态,听其语,他们似是相识多年的老友。

      潇泉坐在山石上默默观望,没有打搅。

      其中一位负剑的黑胡子蓝衫道长,盯着房间上方,道:“姓宁的,你这女儿天生灵气,有修行根骨,可以好好寻个师父教养,到时送到昆仑求学,说不定将来大有一番出息。”

      “送去昆仑?”宁长意磨了一辈子的杀猪刀,从未想过自家还能与仙门最高学府扯上干系,“你说真的?”

      蓝衫道长:“贫道出师三清山,修行数十年,从不打诳语。”

      宁长意眯起微肿的黝黑眼皮,“我记得我没见过你吧?你是何人?来我家作甚?谁带你来的?”

      人群中一名布衣粗棉的壮汉站了出来,“长意,是我带他来的……他非问我这边有没有姓宁的人家,还说有急事相告……我迫不得已,这才带人来此……”

      这其中的“迫不得已”有点复杂,壮汉怕他是骗取钱财的神棍,想拐路甩脱,谁知没有成功,对方还穷追不舍,他只好带人来此。

      宁长意细细琢磨这位道长的话,“你师门三清山,可是华烨真人的所在之地?”

      蓝衫道长拱手,“正是。”

      宁长意怪道:“你为何不叫我把女儿送到你师门,反而是昆仑?”

      蓝衫道长微微一笑:“自然是地方越大,选择越多。昆仑有主宰坐镇、三大仙门护法、百家仙门驻守,其道法修行历经千百年的锤炼,早已成熟精妙。就算不是天之骄子,亦能靠着毅力成就一番仙业。你女儿根骨奇佳,说不定能在大会上得到长老仙君青睐,直跨仙门。”

      宁长意回头望着房门,激情过后恢复冷静,“多谢道长好意指路,容我再想一想吧,这不是我一个人的事,总得问问她们的意见。”

      蓝衫道长闻言拱手,“是贫道莽撞了。只是恰逢撞见,过来提个醒。既然阁下暂时无意,贫道便不叨扰,就此告辞。”

      宁长意学着他的礼节拱手回礼,“道长出于好心,莫要自疚。等我老婆歇息恢复,我会好好与她商讨商讨。”

      蓝衫道长点头,“那就后会有期。”

      目睹整个过程的潇泉既奇又叹,坐在石头上正津津回味,那名刚跨出家门的道长竟直直往这边瞧来。

      她暗叫不好,赶紧缩身躲在石头后面,等待良久才探头偷望,那名道长已经离去无影。

      没想到会在这儿碰见三清山的修士,潇泉感叹世道如此之小,所幸她现在可以很好地隐藏自己,不会暴露在仙修面前。

      该看的都看了,潇泉不想进屋打扰那对还需休息的母女,想着两人平安就好。

      她离开此地,穿过人迹罕至的道路,回到酆都。

      酆都此刻风气大变,不论开市闭市,都洋溢着淡淡喜气,与酆都平日模样大不相同,同样也弥漫着浅浅的忧伤。

      百宝阁的某一房间内,巫溺躺在绒床上要死不活地蠕动,“怎么我去十八殿是受刑,她去十八殿是受惠……”

      小明坐靠床沿,一脸麻木捂着双耳。阿幽心态平常,倒出金创药粉给巫溺抹在背上,用纱布一圈一圈地缠好伤口。

      闻尘坐在房间门口一声不出,看见潇泉出现,他站起身来,也不问她跟去做了甚么,就这么望着她过来敲门,然后看着她走进房间,“你不是酆都之人,没有任何官职爵位,无需积攒阴德。他们不同,需要积攒阴德转世投胎。白灵……刚刚凑巧。”

      生活在酆都百年的巫溺自然不会不知,但还是道:“唉,羡慕啊……”

      潇泉有点看不惯他这要死不活的样子,回道:“你羡慕他们?我看应该是他们羡慕你的自由身。”

      巫溺突然噎住,没脸没皮笑道:“这倒也是。”

      潇泉观望房间,找到装藕的匣子,拿起来走向床榻,“起来坐好,我给你接胳膊。”

      巫溺眼珠一转,直在床上翻来滚去,“哎呀哎呀,好疼好疼,我的胳膊……”

      他捂着被酷刑擦伤的断臂口,卖惨得很是可怜,极其逼真,但潇泉不吃这一套,“再装蚯蚓扭来扭去,我的鞋底可不认人。”

      巫溺老实下来,眨巴眨巴看着房门口一脸冷漠的闻尘,“进来坐啊。”

      闻尘没有理会,跨步走到房间侧旁,目不转睛盯着这边。

      这会儿潇泉没空管他俩在做什么,取出匣中的莲藕安在巫溺的胳膊口,让阿幽帮忙固定,她则施法将莲藕与巫溺慢慢粘合为一体。

      巫溺感受着力量的催动,嘴上发出感叹:“舒服……”

      潇泉斜他一眼,渡完最后的力量,忽而勾唇道:“你正经点,我问你一个问题。”

      巫溺尝试扭动胳膊,感觉没有不适,颇为满意道:“你问。”

      潇泉:“江知鱼是谁?”

      “什么鱼?”巫溺愣住,“你在说谁?”

      “江知鱼。”潇泉复述,“那日你从十八殿出来念的名字。”

      巫溺不敢相信,“我亲口念的?”

      小明在旁作证:“对啊,潇魔主还问我呢。我说不知道,没听过。”

      岂止是他们没听过,看巫溺的反应,似是自己也没听过。

      潇泉不免好奇:“不会是你前世红尘未了的一个人吧?怎么现在倒把人家忘了?”

      巫溺神情认真,“我对这个名字没有印象,也可以确定我生前不曾识过江姓女子。”

      潇泉盯着他的双眼,不见慌意,心知他没有撒谎,放平心态问道:“会不会是你生前还历经过什么事情,后来成妖忘了?”

      小明思忖,“我觉得有这个可能。”

      巫溺抓了一把头发,容色微苦道:“可是在我的记忆里确实没有此名此人。不说本人,连和她相似的记忆都没有。”

      “人死之后确实会选择性忘记一些事情。”潇泉郑重说道,“如果你想回望过往,不妨一试。”

      阿幽眼睛一亮,“二十年前宝阁收过一面镜子,说可以追溯过往,但不知启用法子。假如要用,估摸得好好琢磨。”

      巫溺:“本来就死得难看,还要追溯过往,这不是自讨苦吃?我没有这个癖好。”

      潇泉:“真不想看?不怕错过什么?”

      巫溺直直躺回床上,“不想看,没必要。”

      潇泉眼睛一转,转问阿幽:“那面镜子放在何处?我能看吗?”

      巫溺扭头,“怎么,你这就开始夺人所好了?”

      “我?夺你所好?”潇泉哭笑不得,“一面不曾见过的镜子谈何喜欢?再说你不是不用?我拿来看看怎么了?”

      巫溺掀被下榻,拖着带伤的身子朝门外缓缓走去,“阿幽,你快去寻那面镜子。”

      阿幽:“……大王,您不是说不看?”

      巫溺:“少废话,我叫你去就去。”

      这位不是一次两次嘴硬了,阿幽无奈叹气,遵命去库里寻了。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作者已关闭该文评论区,暂不支持查看、发布、回复书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