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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第 5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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旁边的沙发坐着几个小孩在争着玩平板,大人们站着接电话,还有些老年人举着单反相机拍照,各自都在忙活。大多来办理入住的都是一大家子人,毕竟是团圆的日子。
俞帆摸了摸自己的包,摸到了一张银行卡,反复摩挲着。虽然她没有定酒店,但她来之前也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她摸不透萧墨的性格,也许会失联也许会将她拉黑,也许会抓住她迫切想要找到黎扬的心理,想方设法使绊子折磨她。
总之,如果这位艺术家耍浑,她还是只有咬牙订一间房,靠自己进去找他。
好在没有等多久,他就回了消息。
【萧墨:来书房,我们在写春联。】
我们?还有谁?
而且看他的语气是没准备出来接人,果真要耍浑!
还没来得及回复,萧墨就发来了一张照片,像是知道她的疑惑似的,专门拍了他同行的人。
俞帆点开,一个她魂牵梦萦的身影映入眼帘,心跳险些骤停。
那人有着一张酷似黎扬的脸,身穿一件暗红色的羊绒大衣,脖子上是一条简约的珍珠项链,头发随意盘起,正全神贯注用毛笔写着春联,上面墨迹未干,被灯光映得发亮。
镜头对准的是她的侧脸,专注的神态像极了小姨以前教她写字的模样,但她太久没见过小姨了,无法辨认这到底是黎扬还是黎悦。
当她正要放大照片的时候,萧墨把照片撤回了。
俞帆也不在意会不会冒犯到这位古怪的艺术家了,冲动拨了电话过去。
“照片是谁?是她吗?”
对方无动于衷说道:“你自己来看看不就知道了。”
俞帆用力呼吸着,让自己平静下来:“麻烦您出来接我。”
“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我有求于你,我都帮你帮到这份上了,你怎么不要求我帮你开间房呢?可惜我对你这种平平无奇的女人并没有兴趣,否则我愿意效劳。”萧墨戏谑地笑了笑,挂了电话。
无数的念头在脑海闪烁,凌乱混杂,充足的暖气让俞帆闷得快要喘不过气,她仓皇失措地解下围巾,拉开羽绒服的拉链,拼命呼吸着。
略一思忖,她不想再浪费时间了,只想快点进去,于是跌跌撞撞直奔前台。
“你好,帮我开间房。”
她将银行卡拿了出来,刚一放上桌,就被师越从她身后伸手把银行卡原路放回了口袋,接着,他上前一步,跟变魔术似的,又放了张卡片在桌上——那是他的身份证。
前台的小姐有些讶异,但始终保持微笑:“两位一起的是吗?请问开什么房型呢?”
师越点了点他的身份证:“办理入住。”
前台立即领会,拿过他的身份证核验:“您预定的是我们的豪华村落套房,带有一个大庭院,这是我们酒店的地图,您的套房位置在这里。”
她用笔在手绘地图的某一处画了个圆圈。
俞帆愣住,睁大眼睛看着他:“你定了房间?”
“嗯。”
“什么时候?”
“在知道你没有订房之后。”
他知道她的逞强,知道她的徒劳,但没有一丝阻拦和不耐烦,等她经历了自己选择的后果,才伸手拽她。
俞帆心神微乱,定定地看着他:“为什么没跟我说?”
师越却没有刻意去强调和描绘什么,朴实答道:“我不想影响你做决策,但在你需要帮助的时候,我希望自己有用。”说完,他肩胛轻微一耸,心里不太是滋味地补充了一句,“我可不希望你求一个陌生男人带你进酒店。”
俞帆深吸了一口气:“房费多少钱?”
“一万二。”
“你疯了?不是有更便宜的房型吗?”俞帆瞪着他,他还是个正在等待毕业证的学生,还没有真正进入过社会,一万二对于一个没有经济独立的学生来说,绝非一笔可以随手挥霍的数目,“你嫌你爸给的生活费太多了是吗?”
气血上涌,室内的暖气像在烧灼,她一时焦躁无比,莫名涨红了脸,干脆脱下了厚重的羽绒服,叉腰看着他。
师越看着她气呼呼的模样,忍住笑意:“为什么就不能是我自己的钱?我觉得这个房型的庭院比较大,卧室在二楼,窗户的视野很不错。”
“你的钱?”俞帆毫不客气道,“就凭你在我们公司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实习工作?”
师越忍不住抬手,摸了摸她的滚烫的脸,明明是个哄人的动作,却被他一声声“姐姐”叫得像在撒娇:“姐姐,我早就经济独立了,在法国读书的时候,我就在兼职给一家年轻奢牌当手绘师,薪水可观,国内这份实习只是免费帮忙——如果我偶尔去你老板家蹭饭不算是报酬的话。姐姐,别对我这么凶好吗?”
俞帆算是明白了,这小子就是得了便宜就卖乖,而且完全掌握了拿捏她的技巧,一见到苗头不对,就开始示弱讨好,连解释都省了,一味地以退为进!
俞帆偏头,别开了他的手,不让他得逞。
“房费我会还你的。”她懒得再争辩。
“这是我们第一次一起过春节,再多的钱都买不来我今天的心情。”
“嗯,但不影响我把钱还你。”
“我为今天的日子买单,为今天的心情买单,然后顺便邀请你陪我入住,你还我什么?”
“别跟我诡辩。”
师越乖乖闭嘴。
一位身穿素色制服的工作人员在他俩身旁站了许久,良好的职业素养让他没有任何不耐烦和探究,见他俩终于停止了争辩,才拿着房卡微笑开口:“先生,女士,请跟我往这边走。”
石径蜿蜒,庭院幽深。
服务生在前面一边走一边温柔介绍着酒店的布局以及今天的活动,有篝火晚会、祈福仪式、剪窗花等,提到写对联的活动时,俞帆突然停下了脚步。
刚刚被师越豪掷一万二的举动气昏了头,自己居然没意识到已经进入酒店了,于是她快步向前,追上了服务生:“写对联的活动在哪里?”
服务生给她展示手绘地图,指了指:“在书房,现在活动已经开始了。”
俞帆慌忙拿过地图:“我现在过去。”
边说着,她把手上的羽绒服和围巾都丢给了师越。很明显,她并不准备需要他陪。
不是商量,是告知。
虽然已经明白了她的意思,但他还是想要再争取一下,装作不识时务地问了句:“需要我陪吗?”
俞帆摇了摇头。
她要去处理家事,师越这时候出现并不是合适的时机,没名没份的,带着一个弟弟来酒店,她不想费精力去解释。
再者,她不确定待会儿会发生什么,她并不想在师越面前失态。
得到明确的拒绝,师越尊重她的意见:“那我去房间等你,有需要的话,随时给我打电话。”
“好。”她从服务生那儿拿过一张房卡,匆匆离去。
书房里墨香浓郁,阳光透过细密的竹帘,在宣纸上切割出明暗交叉的光影,清风浮动,卷来腊梅的冷香。
参加写春联活动的人不多,分散在宽大的长案前,大概有两三个家庭。
黎悦站在离大门最近的案前,微微俯身,握着笔,在洁白的宣纸上练习手法。旁边一位蓄着短须的老者,气质儒雅,在旁指点笔画,姿态自然而亲昵。两人中间有个八九岁的小男孩,正踮着脚伸长手磨墨,睁着圆溜溜的眼睛学习如何运笔。
“妈妈,待会儿我也可以玩吗?”小男孩说。
黎悦拿着笔去蘸墨水:“当然了,让爸爸教你写‘福’字好不好?到时候贴在我们家大门口。”
“好呀,”男孩蹦了起来,扯着旁边那位老者的衣袖,“爸爸,我要行书,行书比较帅!”
“好好好,”老者眯着眼,宠溺地点了点头,继续指点黎悦的手法:“悦悦,隶书的特点是横长竖短,内紧外松。”
“你看,你看我这个收笔是不是比之前好多了?”黎悦对自己的作品很满意,放下笔,提起宣纸要展示给大家看。
旁边的金丝楠木禅椅上,坐着个明显与这一派其乐融融有些疏离的男人,他穿着裁剪流畅的西装,手里把玩着不知道哪来的佛珠,对这一切都兴致缺缺。
黎悦心思敏捷,视线扫过他的时候,眯着眼笑盈盈地招呼他:“萧墨,你也过来玩会儿?”
萧墨也回之笑容,只是笑得乖张,他没言语,指尖轻敲桌沿,眉一挑,把视线投向了大门的方向。
黎悦毫无防备地顺着他的视线看向大门,脸上尚未褪去的温柔笑意,在与门外的人视线相接的一瞬间,付之一炬。
俞帆就这么直愣愣地站在门外,一手捏着拳头克制着颤抖,一手扶着门框防止自己站不住,眼眶泛红。
这一切刺痛了她。
她被耍了,被萧墨引诱着来到这个地方,然后为他提供了一出好戏!
她躲在门边看着他们其乐融融的一家人,像是没有庇护所的流浪汉在风雪夜里窥探陌生人屋里的一盏灯火。
多么残忍和狼狈。
高三的那个暑假,她得知黎悦和俞思明的消息后,曾无比同情母亲在婚姻中的挫败——她厌恶俞思明和他带回来的年轻女人,厌恶那个家里的一切,以为黎悦会回来将她带走,但整个暑假,她都没出现。
后来,她听说黎悦有了新的生活,打心底里祝福,时过境迁,爱和恨都随着时间淡去,她不再渴望亲人的召唤,也不再好奇他们的生活。
此时此刻,看着围在黎悦身边的老者和小孩,俞帆很快就看明白了他们的关系。
她没想到,黎悦找了个老头,甚至还生了个小孩。那个小孩和轩轩看起来差不多高的个子,年纪估计相当,她不敢细想,害怕去探究多年以前的背叛与欺瞒,害怕这个天真无邪的小孩轻易就将她的认知击碎。
原来,那个家早就被蛀空了,所有人都在偷摸着重筑自己的生活,没有一个人将他们曾经的爱情结晶——这个因为些许叛逆而不受重视的女儿——纳入未来的规划。
黎悦嘴唇翕动,在想要挤出一点声音或是一个称呼之前,俞帆扬起了笑容,声音却有些苦涩。
“妈妈,新年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