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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第 5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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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墨饶有兴致地看着这一切。
看着那个女人精心维持了多年的、体面从容的艺术家夫人的身份,如何在亲生女儿的凝视下,如坐针毡。
书房其他几位练毛笔字的住客,也被这细微的声响所扰,投来探究的目光,包括黎悦身边的老者和小孩。
一片令人窒息的安静后,黎悦放下宣纸,走到了门边:“你怎么在这?”
“来过年啊,”俞帆的笑里夹着嘲讽,“听人说这家酒店很有意思。”
小男孩躲在黎悦的身后,抓着她的袖子,看看母亲又看看俞帆,眼神懵懂。
黎悦摸了摸男孩的头:“叫姐姐。”
男孩摇了摇头:“我不认识她。”
不远处那位年长的儒雅的男人,脸色闪过一丝了然,抬起手,招呼他们过来:“悦悦,是你的女儿过来了吗?进来一起玩吧。”
黎悦将俞帆领进门,大大方方介绍道:“月白,这是我的女儿俞帆。俞帆,这是萧月白萧叔叔。”
萧月白,多么熟悉又陌生的名字,俞帆以前只在网上见过这号人物,当代著名画家,这几年在国内的胡润艺术榜都有着靠前的名次。
她曾无数次听老板说过,萧月白的作品有非常高的收藏价值,她没想到,这么厉害的人自己有机会见到。
戏谑的是,他是黎悦的再婚对象。
“小帆,你好啊,以前就听悦悦提过,她有一个优秀独立的女儿,今天终于见到了。”
“萧叔叔,新年快乐。”
她的话被不远处传来的一声突兀的轻笑打断了。
那笑声不高,带着一种事不关己的凉薄,俞帆循着声音看过去,看见了萧墨那双微微上挑充满戏谑的眼睛。他松散地坐在禅椅上,手上还把玩着那串与他气质毫不相符的檀木佛珠。
“乖孩子,”萧月白向俞帆介绍,“这是萧墨,是我的大儿子,你可以叫他哥哥。”
萧墨终于舍得起身,他的气质与父亲迥异,浑身散发着顽劣的不确定因素的气息,慢慢靠近俞帆。
“爸爸,黎阿姨的女儿生的真是漂亮,我差点一见钟情了,”他在距离俞帆半米外停下,略显遗憾地叹了口气,“还好及时发现了她的身份,否则真是□□了。”
“萧墨!”萧月白低声呵斥。
俞帆冷淡地扫了他一眼:“哥哥,新年快乐。”
她没有心思参与这对父子的口舌之争,很快就把视线落在了黎悦身边那个小男孩身上,定定地看着他,向黎悦发问:“还有人没有介绍呢。”
“这是萧学林,我和你萧叔叔的儿子,也是你弟弟。”黎悦摸了摸小朋友的脑袋,“这是你俞帆姐姐,快叫人。”
萧学林不情不愿地开口:“姐姐。”
这声“姐姐”像是一股电流击中了她,她又开始无法自控地牙根犯痒。
“真漂亮的小孩,遗传了妈妈的大眼睛。”俞帆嘴角压抑着颤动,蹲下身,“萧学林,你今年多少岁呀?”
明明室内的暖气充足,她却觉得浑身冰冷,身体因愤怒而颤抖。
她努力攥紧拳头试图抑制肾上腺素的分泌,却徒劳无益。
黎悦难得失去表情管理,她看了眼萧月白,然后将男孩紧拽着自己衣角的手掰开,弯下腰交代道:“你先让爸爸教你写字,妈妈出去一下,很快就回来,乖。”然后起身,抓着俞帆的手臂不由分说就往外走,“我们出去聊聊。”
俞帆没有反抗,她只觉得浑身无力,甚至无力到连身上的刺都懒得收回。
庭院的香橼树下,她甩开黎悦的手,扬声问道:“当初你跟我爸离婚,就是为了上赶着给萧墨当后妈?”
“小鱼,你是不是要无理取闹!”
“无理取闹?对,你不是上赶着给萧墨当后妈,你是上赶着给萧月白传宗接代!”
黎悦低声呵斥:“你小点声,萧墨和萧月白都是艺术圈有头有脸的人,别让陌生人看了笑话。”
“妈,原来你也觉得嫁给了一个老头是个笑话!”
“你大过年过来就是找我吵架的?”
“我只想你解释清楚,为什么我高三毕业那年,我从爸爸那里得知你们离婚后,你从来没有出现过,你为什么走得这么决绝?为什么你跟小姨一样,一声招呼都没有就这么离开了我?”俞帆凌厉的目光死死看着黎悦,句句逼问,“我从来没有问过你,也从来没有怪过你,但是不代表我能忍受你的刻意隐瞒!萧学林的个子和俞志轩差不多高,如果我猜的没错,他们应该同龄,所以我可不可以认为,之所以你不敢接我去你身边,是因为你也怀了小孩?你不想让我看到你那个样子,只想把你们这段婚姻的过错全部推给俞思明?你甚至懒得费力给我解释,懒得去编一个完美的谎言,离开我对你来说是一种解脱吗?!”
她看见黎悦的肩膀剧烈地颤动了一下,几乎站立不稳。
“你回答我啊!”俞帆觉得自己快要疯了。
怎么会有自己这么可笑的人,全世界到处去问,小姨为什么离开我?妈妈为什么不要我?爸爸为什么要和自己的女学生好?就好像这个世界欠自己的,但谁都觉得自己没有义务去回答。
没有人在意答案,除了她。
就像没有人在意她一样。
黎悦点上一支烟,急促地吸了一口,不答反问:“我当初离开,你也没有像找黎扬那样满世界找我啊!”
她说的事实,虽然嘴上不承认,但她内心一直很介意,俞帆对黎扬的感情比对自己这个亲妈还要深。
刚把俞帆接回来住的时候,她就天天闹着要找小姨,仿佛自己的爸爸妈妈是洪水猛兽,不让亲近。那时候黎悦想了很多办法去讨好这个小姑娘,甚至穿着黎扬的衣服冒充她去哄俞帆,虽然有效果,却让自己产生了深深的厌恶——凭什么自己要假扮成别人的样子去哄自己的女儿。
那时候黎悦和俞思明的感情已经不似从前,两人本想着把女儿接回来了,或许完整的家庭氛围会消弭许多不安因素,但他们很快就意识到,最不安的因素正是俞帆。
黎悦没有耐心再去和俞思明重建这个满目疮痍的家庭,也不再妄想取代黎扬在女儿心中的位置。
如今看到俞帆因为闯入她的新生活而产生的愤怒和惶恐,她居然有几分不太光彩的窃喜,又补充道:“其实如果你来找我,我会把你接过来的,就像现在一样,我们一家人团团圆圆。”
俞帆觉得十分可笑,嗤了一声,没有说话。
她十分了解黎悦,从来不直面问题,擅长逃避,就像高三那年夏天,她处理不了和女儿间的关系,干脆直接消失了一样。
而现在,居然还在试图诡辩。
俞帆一言不发,看着她自顾自说着。
“当初只要你花费当初找你小姨百分之一的精力,就能找到我,但你没有。甚至后来我的画廊开业,邀请你帮我搭建品宣的团队,你都没有太好奇我的生活,你给我的感觉一直都是疏离和无所谓,每一次你叫我妈,我都感觉在扇我巴掌。”
俞帆就这么看着她,冷漠地开口,轻易把话题转了回来:“所以这就是你打死不愿意告诉我小姨的消息的原因吗?你要报复我?”
黎悦恼羞成怒,抓住她的肩头,认真的一字一句说道:“你记住,小姨离开你,跟我没有任何关系。”
身后传来窗户开合的吱呀声响,接着一个慢条斯理要死不活的声音响起。
“黎阿姨,学林的衣服被墨水弄脏了,哭得可厉害了。”
俞帆扭头,正对上萧墨傲慢玩味的眼眸。
她像是看见了什么脏东西似的立即撤回目光,转而看向黎悦,看她会做出什么反应。
虽然她对黎悦已经不抱有任何期待。
果然,黎悦迟疑片刻便转头柔声回应:“我现在进去。”说完,急促地扫了俞帆一眼,走之前小声叮嘱,“你在这等着我。”
师雯雯看了眼时间,已经八点了,窗外泛起天光,意味着她一夜都没有睡着。
法国的冬天似乎比国内暖和,记得小时候,一到冬天,自己就离不开暖手袋和各种保暖设备,南方的城市没有暖气,家里和外面一样冷,她不知道自己如何熬过那些年月的。在法国她再也没有为冬天发愁,家家户户的暖气,让她冬天一样能保持优雅和体面,她挺喜欢这里的,只是这次回来,有些不一样的感觉了。
她在这里有些孤独。
双人床的另一侧没有任何的余温,她失神地望着窗帘缝隙处洒进来的细微光芒,昨晚自己如何把李谭赶去客卧睡觉的情形还历历在目。
李谭花光积蓄买了Chaumet的钻戒,昨晚向她求婚了。十分仓促,没有隆重的求婚仪式,甚至都没有来得及通知亲朋好友朋友,只是在准备睡觉的时候,低调地开了一瓶红酒,跪下来向她求婚。
后面的发生的事情,她不愿意再去回想。
和李谭在一起六年多了,早就把他当作生命的一部分了,她从来没想过要离开他要伤害他,但是看到他单膝跪地的那一刻,她突然很惶恐。
她就这么盯着天花板,一夜未眠,窗外渐渐响起清脆的鸟鸣,生机无限的一天又要开始了,她却觉得自己死了一遭。
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摸起床头的手机,她现在只想给一个人打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