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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外公与外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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矿舟赶了许久的路,终于重新踏上成家村的土地。
他归心似箭,回到熟悉的地方时连口水也顾不上喝,好在他们当时出门的时候已经将房子打点得差不多了。
矿舟把重要的东西稍微收拢一下,不到一刻钟就重新奔出院子。
“你真的要卖?”在村子里典当房屋需要请一位中间人,矿舟稳妥起见直接请来村长。
老村长办事也不含糊,很快为他找到一位买主,正是小成氏为自己寻找的那位下家成坚。
成坚早就眼馋这间房子了,此时听说矿舟要卖,迫不及待就赶了过来,乡里卖房子有个“先尽亲房”的习俗,也就是遍问亲房均不要时才能卖给远房或者外姓,成坚已经和小成氏在村里结了夫妻,四舍五入也算矿舟半个亲戚,由他来买确实说得过去。
矿舟并不关心这间房子出手何人,他只想早早卖掉回去找小昔复命,成昔如今已经完全融入了他的生活,他就像一只距离水面越来越远的鱼,离开成昔的每一天都有一种濒死的绝望。
离开越久越感到思念。
“哎呀!你这定价也太高了吧!”
一道尖利的女声打断矿舟的思绪,他看着面前一而再再而三给自己找麻烦的女人,对她的容忍简直要到极限:“婆婆,成坚叔已经同意了,这里没你说话的份吧。”
“你个丑八怪说什么?!”小成氏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那个曾经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的丑哥儿会说出这样的话。
“好了,你闭嘴吧。”旁边的成坚很享受矿舟的吹捧,但他并不想多花钱,便对矿舟说,“舟哥儿,我家婆娘说的也不错,你这确实卖贵了啊。”
他们这完全是睁眼说瞎话,矿舟为了尽快脱手,已经将房子的价格压到最低,他甚至想好要用自己的钱来补上小昔卖房的损失,价格怎可能高。
“成坚,你们夫妻多少有点不厚道了。”
老村长是个正直的人,并不会为了多收手续费而故意坑矿舟,但他还没有说完,就又被小成氏给打断:“老村长,你得想想我们家的情况啊。”
小成氏偷瞄成坚一眼,见对方没有斥责的意思,于是说得更加起劲:“我们一家五口人,辛苦一整年才收得150石粮食,排去交给公家的15石,自己吃掉的90石,剩下的换些钱财祭拜祭拜祖先,置办置办衣物,那里还有余钱哦。”
“婆婆,你是不是我曾经给你的50两银子?”矿舟冷冷反驳。
小成氏被他面无表情地盯着,忍不住往成坚身后缩了缩,原本不承认的话也咽了回去:“哎呦,凶个鬼哟,吓死人哩,一点哥儿的样子都没有,成小子当初怎么看上了你。”
老村长摇摇头,不再理会小成氏的嘀嘀咕咕,直接对成坚道:“还有意见吗?没有就赶紧定契,我看人家舟哥儿赶时间……”
“等等!”小成氏的眼睛转了一圈,他被矿舟的话提醒了,对方当初是在和成昔搬进新家后特地找到她,给她送了五十两银子,只因为那银子并不是什么入赘的钱,而是封口费,他和成昔之间不沾亲不带故的,凭什么替他卖房子。
小成氏越想越觉得有道理,说话都有了底气:“你可别叫我婆婆,我哪有你这个恶媳妇,你说你是替我家成小子来买房子,我怎么不信呢。”
老村长几次被打断,沟壑纵横的老脸上已经摆出严肃的神情:“成氏,这里不是你胡闹的地方。”
“哎呀,老村长,你听我说,”小成氏自以为逻辑天衣无缝,说话的嗓门越来越尖:“这哥儿当初骗的我家成小子一心一意对他,结果转头就孤身一人回来卖我们家祖宅,谁知道他安的什么心,说不定连成小子都被他害死……呜!”
“贱妇,你再多说一句。”矿舟出手如电,两根指头扣住小成氏的下颌。
小成氏的眼中划过惊恐的神色,拼命摇头,却因他的钳制而动弹不得。
“舟哥儿,有话好好说,”一旁成坚赶忙上前来掰矿舟的手,却怎么掰都纹丝不动,只好安抚他,“我婆娘也是担心之后出事,这样吧,只要你拿出和成小子的婚契,我二话不说立刻买下。”
“成坚叔,可别再浪费时间了。”矿舟冷冷看他一眼。
他的表情从始至终都没怎么变过,成坚却没来由的感到恐惧,他立刻点头,点到一半又觉得没面子,轻咳一声道:“你放心吧,我说话几匹马都追不上。”
矿舟懒得纠正他的文盲发言,手一松扔开了小成氏,小成氏被他甩在了地上,却敢怒不敢言,只爬起来躲在成坚身后。
矿舟深吸一口气,从怀中珍重地拿出一张薄纸,小心翼翼地展开,平摊在他们面前。
矿舟知道这张婚书还未成立,只准备让他们大致扫一眼糊弄过去,可等他真正展开后手却僵住了,甚至连面前三个人说话的声音都听不见了。
婚书下面有官府印章,有矿舟自己的名字,原本还有一个位置是空的。
可现在它被一个端正娟秀的字迹补齐了。
小昔……他什么时候?
矿舟猛然将纸贴近胸口,几乎是一刻也等不及了,他匆匆在老村长准备的定契书上签字,将那一布袋的铜板随手扔进包袱,他甚至顾不上去重新租一辆马车,只能调动起全身疾行的功夫,像一支离弦的箭射向他的准心。
那是他刻进骨髓中的归处。
东胜城,紫艾书院。
成昔和公良永福正在做饭。
成昔作为一个四体不勤的现代人,无论如何也学不会劈柴,最后还是公良永福找了艾景山给他们放水,代价就是成昔要把看过的关于陆安先生的思想理论全部整理出来。
这对于成昔来说并非难事,何况在和公良紫讨论的过程中他也收获颇多,成昔现在对于那些背诵过的科举知识有了全新的理解,相比较从前完全是next level了。
“阿福,你们家的做饭水平真是一绝。”
公良永福在宿舍自带的小厨房里专心做饭,成昔就在一旁帮他打下手,他们二人经过大半个月的磨合,如今已经合作愉快,成昔享受了艾景山不外传的诸多美食,自然要好好夸赞一番。
“那是,我爹名下的酒馆遍布大同府各地,靠的可就是他这身厨艺。”
“你爹是厨子吗?”成昔脱口而出。
“哎?你怎么知道?”公良永福颇为惊讶。
“额,我看你做饭很熟练,猜测你跟家里人学的。”成昔目光躲闪,“而且你不是说他开了好多家饭馆嘛,我就猜测他是个厨子。”
“这样啊,其实大多数人都比较在意他大老板的身份,”公良永福一边做饭一边和成昔讲,“你别看他现在事业有成,其实都是为了我娘,我爹原本只想当个普通厨子。”
“还有这样的故事啊,”成昔有点感兴趣,“方便跟我讲讲吗。”
“咳咳,这还得从我外婆说起,”公良永福把成昔切好的菜扔进锅里,“我外婆是皇城的舞女,据说我这一头卷发就是外公为了纪念她搞出来的。”
成昔知道公良永福的头发和他小时候的命运有关,但这些事情并不方便告诉小孩子,公良一家至今也瞒着他。
“外婆到了出宫的年纪,却放弃了出宫的机会,而是选择女官这条路,她和外公在科举中认识,二人很快成家,诞下一女,双双在朝廷为官,原本生活是很美好的,可惜。”
公良永福说到这里,叹了口气,换上一种惋惜的语气:“可惜我外公被外放东胜城,按照一般女子的性格自然是嫁鸡随鸡,但我外婆偏不。”
成昔默默听着,公良永福口中的外婆是这个时代少见的具有个人追求的女性,她为了事业抛弃丈夫和儿子,却无法面对扑面而来的世俗恶意,最终郁郁寡欢,在与公良文远分开后的半年里迅速消沉,不久之后就离世了。
“啊,节哀。”成昔呐呐道,他这下有点相信公良永福的说辞了,原文记载的只是冷冰冰的文字,可现实中却都是活生生的人,谁又知道那位老者心中对亡妻的思念。
“嗨,反正我也没见过外婆,谈不上有多伤感,”公良永福摆摆手,示意成昔把旁边放着的那些河虾洗净,“只是没想到,我娘的性格和我外婆一模一样,她非要远赴皇城去竞聘女官,不让去她就要女扮男装参加科举,我外公都要被她给气死了,最后没办法就把她打发到这小书院来了,说只要她能干出名堂就随她去。”
“当时这里还不叫紫艾书院,好像叫静心还是什么,那时这里只有几间破破烂烂的小草屋,学生都没有几个,还都是些乡下送来的混子。”
成昔默默挑着虾线,他几乎能想象当时公良紫有多么寸步难行,她不仅要面对一间间破败的屋子,还要忍受一个个粗鄙的学生,几乎是前途一片黑暗。
“就在这个时候,我爹出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