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12、雨季不再来 「龙井嫩芽 ...
-
有限的日子恨不得掰成馍过,离午餐过去足有几小时。
林闲渟就像块望妻石盯着顾长亭边接工作电话边记要点。论对工作的上心程度她可比不过顾老师。
“教材编撰的工作量不小,我需要花点时间考虑,嗯,尽快答复。”
电话挂断,顾长亭指尖还抵着笔杆,哪知不过一夜,小闲的安慰竟真的灵验,机会上赶着来了。
“工作上的事?”林闲渟问。
“嗯。”
“听着字眼要邀顾老师编书,”她凑近了点,“是什么文学出版社吗?”
林闲渟顺手拿过笔记,都是刚才对话的关键词。没忍住往前翻,有许多某年某日工作日常的备忘。纵使卿卿从前对生活再上心,也不常这样记东记西,记忆力到底是不如从前。
“来电的是教育局教研岗的科室主任,约请我参编一套新教材编撰工作。编成算核心教研成果,评职称用得上,对教师岗来说是机遇,利大于弊。”
林闲渟却高兴不起来。“我不想你那么辛苦,接下来压力会很大,你睡眠本来就不好,要是像新闻里那样,教师猝死在岗位上,我怎么办?”
“那就再找一个。”顾长亭轻飘飘地说,唇角噙着轻轻松松的笑。
“呸呸呸!”急得她去捂卿卿的嘴,“不吉利的话快收回去。”
“收,收。”顾长亭由着她捂。
目光下落停在林闲渟领口松垮的粉色旧短袖,“这件款式从高中穿到现在,来来回回穿旧了。丰俭由人,你倒是越来越不讲究形象。”
“什么丰俭由人,我只是没钱。况且打扮得像只花蝴蝶多危险,容易遭贼惦记,你就不怕?”
“能被别人拐走的,本就不属于我。”顾长亭直起身淡淡看她眼,对自身魅力饶有自信,“小闲跟我来。”
卧室角落立着她带来的行李箱,打开箱子整齐叠着在商场挑得几身衣裳。即便有叶泛舟帮衬,林闲渟不缺衣穿,可谁买的,终究是不一样。
然而,林闲渟眼睛放光没往衣服裤子看,比起布料,零食更有吸引力。
“还给我带零食了!”她伸手就去够。
顾长亭硬将人扳回来,避开夹层里的指套,拿起件羊绒衫往她肩上比,“看我这里。”
林闲渟完全没注意到老实站好,当场脱下旧短袖,光着上身露出一段白皙细嫩且紧致的肌肉线条,接过羊绒衫套身上,在全身镜前左照右看。
顾长亭竭力按捺住欲念,近距离打量着,“颜色衬你,尺寸合适吗?”
“合适,也应季。”林闲渟对着镜子扯扯下摆,“顾老师眼光没得说,剩下的晚点试行不行?”
“好。”顾长亭捏着换下的旧短袖了然,“都洗过了,不用换直接穿。”
有这句话在,林闲渟穿得更是心安理得,顺势坐在地板上,“原来顾老师昨天让我开箱子,是藏了宝藏。”
将一箱子爱吃的国牌零食样样取出归类。各色下饭酱挨挨挤挤,最重要的老干妈失而复得,干巴面包有救。
“这下够抵你的酱了。”
她仰头看向卿卿:“何止够抵,这是超额补偿,是我的精神支柱。”
“我要藏起来,”林闲渟把零食往怀里一搂,“你把眼睛闭上。”
“还怕我偷吃,大大方方不好?”她家小朋友在吃这方面,何止较真可爱。
“不是怕你。”
“要是我那群饕餮朋友来做客,顺手一拿,我就一点都没了。这都是顾老师给我带的,再好的朋友也不分。”
竟是这样的缘由。
顾长亭从没觉得牛津的阴天,也能这样明朗。林闲渟大方归大方,唯独在她给的东西上,吝啬得近乎偏执。
她没说什么,顺从地闭上了眼。
耳畔传来细碎的窸窣声,想象着小闲像只囤食的小老鼠,把零食藏往何处,是抽屉深处,或是书架夹缝,更或是家中各个隐蔽的角落。
忽然脸颊一暖。
林闲渟吧唧亲了她一口。
还有一点点……口水黏在脸上。
顾长亭倏然睁眼。
撞进小姑娘艳阳天般的笑容,没掩住的羞涩,嫩得像刚冒头的龙井新芽,能将她藏在心底积攒了一整个雨季的霉与潮湿一并晒干。
怀里搂着的零食哗啦散落一地。
顾长亭本能地拉住林闲渟的手腕,将那个偷来的吻加深、延长。
“顾老师……”林闲渟在她唇齿间含糊地轻推,“零食都撒了。”
顾长亭略略退开,几乎被气笑,“零食重要,还是我重要?”
林闲渟眼睫轻颤,欠兮兮地说:“零食重要。”
解释都想好了,零食是卿卿给她买的,零食重要等同于她也重要,一点不矛盾。可顾长亭不按常理接招。
“那就更不许捡。”
被气到的人才不会善罢甘休,心慈手软。从小闲脱下旧衣的那一刻起,某些蛰伏的冲动便注定按捺不住。
白日未尽窗帘被彻底拉拢,连常亮的床头灯也闭上,屋里一点光不见。
林闲渟不甘心,凭什么她一沾床就绵软无力,只能乖乖躺在枕头上。
绝不能被人如其名扣死,人是馒头得蒸口气,不能当文火慢煎的蛋。
她不是没试过反抗。
几次三番妄图翻身夺回主导权,可蓄起的那点气力,总在顾长亭一个眼神或一个轻吻里就轰然溃散。
这才恍醒悟,从前的好日子有多顺遂,被让着、顺着、宠着,真以为自己是上位,是游刃有余的那一个。
“我不是没脾气,小闲。要是再这样抗拒我,我不介意用些强制手段。”
看着身下人用右臂仓促地遮住眼睛,胸脯因喘息而剧烈起伏。顾长亭低笑,指腹抚过她滚烫的脸颊。
“你散乱的样子很迷人,想画。”
赤身作画?想认真的?!
这荒诞的浪漫几近变态,羞得林闲渟决心为艺术献身,“青天白日的,顾老师,你的理性呢?”
“又这样喊我。”
此情此景,这非但构不成任何屏障,反倒点燃了长期异国干燥易燃的思念。久别重逢,拥有太多想见不能见的时刻,好不容易得以触碰真实的体温,别想用所谓的理性将她捆住。
“理性,理性……”她低声嘲弄,区区理性听见就烦,“留给需要的人。”
“你的每一秒我都占有。”
—
等再清醒时一室昏暗,林闲渟先一步醒转,侧身看着睡熟的顾长亭,在她肩头报复性咬了一口。咬痕像雪地里,忽然印上一枚红透的梅花。
她就这么静静欣赏着,离得这么近。属于卿卿那股好闻的、清冽的书本味体香,丝丝缕缕萦绕过来。
姐姐好香。
睡梦中的人似是一无所觉。
屋里没有空调,担心卿卿着凉,心惊胆战地为她穿睡衣。离开卧室前,林闲渟把一只大型阿柴公仔放在枕边,细心掖好被角,又将床头灯调至微光,免得卿卿睡醒抹黑找开关。
带上房门,她先去厨房把米饭焖上,虽然早过了最佳饭点。想着卿卿醒来万一会饿。
老城的夜空只能看见最亮的几颗星,林闲渟捏着马克笔走到窗前,把几天前就盘桓在脑子的算法补上。
正好可以一边想想,跟Enzo在工作室里日渐显露的理念分歧该怎么解。
悄无声息地过了许久。
“想什么这么入神?”顾长亭倚在门框边,再不出声站不住了,“悬而未果的难题有答案了,是值得反复欣赏。”
林闲渟回过神,对卿卿忽然出现显然怔住“嗯啊”的应声,“不是难题。”把笔放回窗台上的派大星笔筒里。
“顾老师什么时候醒的?”
“你起没多久就醒了,一睁眼就看见枕边有只大狗盯着我,怪吓人。”
杰作贡献者非但没觉得抱歉,反而得意,“怕你孤单嘛。饿不饿?”
一番折腾消耗不少体力,身体确实该吃点东西补点能量。
“有点。”
“我去冰箱看看,做点快的。”林闲渟说着便往厨房走。
顾长亭拦了句:“晚了不适合多食,中午剩菜热一下就好。”
她跟着挪到厨房门边,一手扶上后腰,不久前闹得太凶用腰过度,刚才又在门前站了半晌,此刻隐隐酸痛。
林闲渟停在冰箱前捏着袋青蔬,她吃剩菜没关系,可让顾长亭跟着一起对付,在她眼里那就是在受苦。
“我很快的不麻烦。”她没听劝,低头清洗着菜叶子。
炉火轻燃,锅内渐渐升起淡淡的烟火气。顾长亭抱手倚在门边,看着小厨房里那道可靠的背影,忽然觉得所谓一生追求,无非就是平淡的幸福。
饭菜快好时,小闲招呼她去盛饭。揭开盖内胆里的米饭说稀饭不够稠,说粥又太勉强,妥妥一锅软饭。
林闲渟见她愣在那儿,好奇地看过来,“啊哦,水多了。”
往日里这活计由她包揽,小闲不常煮饭把控不稳量正常,即便不合胃口依旧给她掌声,“饭软养胃,正好。”
被卿卿无条件包容着,林闲渟的那点窘无声化开,将这些一同端去餐桌,一顿简单的晚饭在闲谈中结束。
顾长亭刷完碗,先前放纵把手机静音,打开99+未读消息,多半是学校事务。她在沙发靠角一坐就是好久。
逐一翻阅回复,指尖忽然顿在通讯录申请上。她的名片被推给了教研中心对接人员,对方发来好友申请。
附带一行通知。
「顾长亭老师,教材编写名额确认,截止明早,逾期视为自动放弃。」
望向桌边,林闲渟抱着电脑开小组会,坐在软垫上和组员热烈讨论着教授新布置简直要杀千刀的习题。
屏幕冷光轻覆在脸上,顾长亭看着她,无声一笑。小家伙沉浸在热爱的数学里,眉目明亮,意气鲜活。
那股少年意气,戳中了她早被岁月磨旧的热情。曾几何时站在讲台上眼里有光的人,如今常常在课堂间隙里意识到,自己不过是个普通人。
在全市最好的高中任教,学生聪明优秀前路铺得很稳,不需要她去照亮谁、拯救谁、改变谁的命运。
日复一日按部就班、重复机械,偶尔还要承受学生明面上的轻蔑,早对教师这个身份没有幻想。
聘用合同还有一年半就到期了,续不续签?她心里也没个答案。
林闲渟留意到灼灼目光,闭麦,“顾老师,怎么一直勾勾地盯着我看?”
“我羡慕你,你身上有我失去的,也是此刻,最想重新捡回来的东西。”
林闲渟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天青色的羊绒衫,又抬起眼,眸光清澈,“什么东西我身上有,你没有?”
她含蓄且文艺地开口:“你是春天里第一簇不顾一切破土的芽,向你学习。”
“什么意思?”林闲渟追问。
“自己领悟。”
想听卿卿亲口说,而不是像语文阅读理解揣摩作者的心思。想象春天有多么美好,破土的芽有多么勇敢。
“我累了,先回房了。”顾长亭踩着棉拖悠悠踱回卧室,按下好友通过。
好吧不勉强。林闲渟想,卿卿肯说前半句,已经是很了不起的进步。
不多时紧赶着结束,端着盆热水走进卧室,水温是她自以为合适的。
顾长亭靠在床头,仍在回味午后那副裸.画;林闲渟看见霎时羞红脸。
她垂着眼,不动声色地把画收进床柜,看了眼那盆水,热气袅袅。
都快入夏了。
“没到时候,脚不冷。”
谁也没提那幅叫人脸红的画。
林闲渟咬唇,固执地把盆放好,“答应过,一年四季少一天都不行。”
“一年四季……”顾长亭仰了仰脖颈,纤指轻挠了挠肩头,那处恰好是她偷咬过的地方,如今只剩淡若无痕的印记,“你又有几天在我身边。”
足踝是极私密的。她还是从被子里伸了出来,林闲渟心虚着别开眼,蹲下身握住她的脚踝,褪去袜子。
“那换个规矩,只要我在卿卿身边必备的一项服务,落一天都不行。”她稍作停顿,严谨地补充,“昨晚除外。”
“规矩还能说改就改?顾长亭有意逗她。
“不能。”林闲渟率真地摇摇头。
“昨晚凭什么例外,你失信了。”
“昨晚我醉酒了,没少折腾顾老师,这样行吗,补偿你一个大要求。”
“可以啊。”她抬腿脚尖试探性先触到水面,“帮我按按腰。”
“这是我应尽的义务,可是顾老师已经当补偿花掉了,别耍赖皮。”
林闲渟暗自想捡了便宜,托着顾长亭脚跟,出于对自己感知障碍的谨慎提醒一下,“小心水温。”
顾长亭垂眸看她算得倒是精,每次下脚都是一次豪赌,热水一下子没过脚背,烫意顺着神经末梢蜿蜒向上。
小闲调的水要么偏烫,要么渐温,总拿捏不准。
这是旧日脊髓损伤留下的后遗症,这么多年都没起疑,要不是顾长亭一次次被她调的热水烫到,执意带林闲渟去私院复查。或许直到某年某月问题显现,才随便扯个名头怪自己。
“对温度的把控还是老样子。”
“又烫到你了。”
“欸,没关系泡久了反倒舒服。”
林闲渟却不肯听,执意将顾长亭双脚提出水面,都烫分层了,满心懊恼只怪自己没用,一点点擦干。提醒自己下次去商场一定要买把测温枪。
把水倒进浴室下水道,林闲渟将双手贴在脸上捂,不够超级暖。为了确保双手暖透,面无表情地冲着烫水。
拥有一双铁砂掌,这是神经损伤后为数不多的好处。她将手再次捧回脸颊,反复确认手掌心灼热的温感,才关掉水龙头,脚步放缓回卧室。
卿卿已平躺在枕上,眼睫垂着。林闲渟轻轻坐下床沿,隔着薄薄的真丝睡衣,将掌心熨帖地覆上她腰后。
“宝宝,哪里疼?”
“这儿。”顾长亭没睁眼,感受得到贴近她的手掌滚烫,不说也明了。傻憨憨的,引着她的手落到伤处。
掌下的肌肤温暖柔软,她指腹沿着脊椎两侧缓缓上移,力道极为细腻。
“积劳成疾。”
“工作难免。”
顾长亭将脸往枕侧偏过来些,“参编的事明天就要给答复,你对我去,同意还是不同意?”
“不同意。”林闲渟脱口而出,甚至不经过大脑的斟酌。
按揉的动作并未中断。这个回复既在顾长亭意料之外,又在情理之中。
“理由呢?”
“编书周期很长,顾老师白天上课,闲暇时间又要兼职编书,日程排得这么满。编者还有自己的生活吗?”
顾长亭翻过身,揉腰的动作就此停下,直面着别开脸的林闲渟。
她膝行着退后半步,下一秒,卿卿的手伸来五指缓缓张开,将自己的指尖一根根精准地嵌入她的指缝。
“小闲。”
一声轻唤柔情似水,让林闲渟的肩轻垮了瞬,“怨我没说清楚,应下来学校这边排课也会减,编书是团队协作,不会像你想的那样连轴转。压力会有,我会处理好尽量让你少担心,再忙也会抽出时间陪你。”
顾长亭思忖大概是她没说明,才会不同意。因为小闲对她做的决定,永远都是举手赞成。这次也不该有误。
“我不舍得你太累。你热爱你的职业,你的教研能力也值得被看见。是我自私,没替你考虑。”
“可我就想自私一点,卿卿,真的非去不可吗?”
待小闲情绪稍定,顾长亭才轻声说:“我不是为了虚名跟你商量,这份职业让我开始感到倦怠了。”
林闲渟怔住了。
卿卿带过那么多届学生,在所有人眼中,包括在自己心里,顾老师始终是那个对待学生有教育热忱、在讲台上精神饱满、爱岗敬业的人民教师。
“我眼里的光没以前亮了。”她垂下眼睫落在紧扣的双手,“方才在客厅看着你,即便对着课题眉头那样皱,始终笑着面对。你鲜活明亮的意气,让我看到了我失去的样子。”
“再有一年多聘任合同就到期了,我不愿再照本宣科地混日子,可真到了要做续签决定的时候,又迷茫了。”
“这曾是我所热爱的职业,是……”眼前晃过李书年的影子,话到嘴边又咽下,“无论如何我都没办法割舍。”
林闲渟静静听着,她懂这种进退维谷的感觉,更心疼卿卿肩负着过大的压力。
“所以,顾老师想借编书重新梳理心绪,找回最初那个有热情的教育者。”
顾长亭轻轻应了一声:“嗯。”
“重拾这条路很难一次性选对。”
“不怕尝试,就用这一年的参编时间疏疏心。趁这个机会好好想想,除了顾老师,我还能成为什么样的。”
林闲渟不仅耳根子软,心更软。不再摆着张臭脸,膝行几步揽她入怀。
“如果这个选择可以帮你找回最初的热情,我同意。”
听着胸腔里传来有力的心跳声,顾长亭像只趴在屋檐上的长安,卸下一身端庄,只剩晒太阳时的松弛慵懒。
“……嗯。”
“有你在,我怎么会冷得下去。”
新年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