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燃野》山猫重点

11、凝冻 有没有体面

　　“各位村民请注意，各位村民请注意！
　　接上级气象部门通知，2025年12月25日9时，筑城气象台发布低温凝冻红色预警。
　　这两天会有一波强冷空气，路面、桥面、坡道都会结冰，家里的老人娃儿，都不要往外面跑……大家相互转告，安全第一。”

　　村里的大喇叭早早响起，不时传来滋滋啦啦的电流声，广播播报断断续续，夹杂着方言的普通话，不厌其烦地重复播报着。

　　对于聿燃来说，这个播报有些晦涩难懂，被这一连串叽里咕噜的声音从梦中唤醒，有一瞬间的茫然。

　　嗅着和梦中同样的苹果香气，余光瞥见窗帘缝隙透出惨白日光，不同于梦中那鎏金般耀眼的阳光。

　　他向来很少做梦，是因为吃了药的缘故？
　　又或许是相似气味，触发的普鲁斯特效应？
　　苹果香气成为他对那段记忆的锚点，所以才会梦到关于温野的初见。

　　从毛茸茸的被子里探出手，聿燃一阵沉默，感觉被湿冷的空气，狠狠抽了一巴掌。

　　顺手打开床边的暖风机，等待热风将屋子暖热。

　　一把拉开窗帘，天空阴沉沉地压在远山之上。

　　远处山峦叠嶂，水汽缭绕，墨色山林一夜之间挂满白霜。

　　山下连绵的青黑瓦片间，升起缕缕炊烟，鸡鸣狗吠中带着别样的热闹，完全不同于沪市的生活氛围。

　　窗前光秃秃的树被包裹上一层晶莹的外壳，院子的地上也覆上一层坚硬的冰壳。

　　极少的现代科技感，给人一种穿越旧日时光的错觉。

　　“砰砰——”重物落地的闷响。

　　不和谐的声音破坏了这整幅山村水墨画的意境，聿燃低头轻而易举就找到噪音的来源。

　　一只戴着红色围巾的毛绒小熊，伸着手不知道在屋檐下瞎蹦跶什么。

　　鲜亮的红围巾随着她的跳动节奏，不停在空中摇摆，聿燃的视线不由自主随着围巾上下浮动。

　　此刻的景象与梦境重叠，像是一场虚幻的梦中梦。
　　似乎下一刻睁眼，他依旧还在沪市家中，躺在铺着真丝床品的大床上。

　　经过冷空气一夜努力，昨夜的雨，已经变成屋檐下一排冰柱。

　　温野打算在午饭前，通过自己的努力把它们清理干净。
　　只是她过于高估自己的海拔，每次都差这么一点点，让她气得咬牙切齿。

　　不服输地往后退几步，准备助跑试试。

　　抬头突然看见窗户后那个人形黑影，温野一时失神，脚下一滑，哧溜一下，跌坐到结冰的地面。

　　所幸她穿得够厚，摔倒也不痛。
　　除了觉得有点丢脸以外，也没什么大事。

　　所以刚刚聿燃应该没看见吧？

　　温野鬼鬼祟祟地抬头看去，二楼的窗户后空空如也。
　　她自己偷偷摸摸爬起来，就当是没摔倒过。

　　她来不及高兴这丢脸的一幕没被看见，面前的门伴随着一声短促的铃响，聿燃走了出来。

　　“没事吧？”他走过来，花里胡哨又不防滑的毛绒拖鞋，在这一刻毫无用处。

　　如果有的话那也就是，单纯起到一个雪上加霜的作用。

　　“你小心脚……下”温野提醒的话刚出口，聿燃脚下一滑，不过好在他平衡力不错。

　　但是稳住了第一次，没有稳住第二次。

　　看着朝自己扑过来的黑影，温野觉得她和聿燃，说不定八字犯冲。

　　“我刚才是没事的，现在不确定了。”被聿燃整个抱住的温野，趴在他身上瓮声瓮气道。

　　但是一想到聿燃脚滑时的样子又忍不住笑。

　　“噗——哈哈哈，你好笨。”

　　倒下的瞬间怕把温野压扁，慌忙翻身把她护在怀里，而她在没良心地笑他，看来是没什么事。

　　“你聪明，那你躺地上。”

　　聿燃支起身体，看向怀里毛茸茸的小熊。
　　毛绒绒的咖啡色小熊睡衣外袍一直盖到小腿，同色系毛绒睡裤，脚上是同色系的雪地靴。

　　没有梳理的棕色头发毛茸茸的，瓷白的脸上泛着血气充盈的粉色，一双眼弯成月牙，梨涡嵌在唇角，笑得没心没肺。

　　温野整个人看起来，像是一只幼时摆在他床头的毛绒小熊玩具，暖呼呼的一团，软得不可思议。
　　柔软的触感，让他喉头泛起微妙的痒意，生出些想咬什么东西的渴望，视线不自然地移向别处。

　　愉悦的笑声一直钻进他的耳朵。
　　被她这么一笑，聿燃回想自己刚才的样子，确实有那么一些滑稽。

　　被她明媚所感染，聿燃垂下眼睫，笑了起来。

　　低沉愉悦的笑声，透过震动的胸膛的抵达温野手心，酥酥麻麻。

　　她抬头看向聿燃，潋滟的蓝眸，此刻正愉悦地半眯着，眼波荡漾，整个人好像在发光。
　　恍惚间背景里似乎出现，漫画般隆重出场时会的斜线，徐徐盛开的玫瑰花，以及一闪一闪的星星。

　　温野欣赏道：“你笑起来还挺好看的，没事多笑笑。”
　　而后拍拍聿燃坚实的肩膀，“笑口常开，好运自然来。”

　　聿燃愣了一下，倒是很少有人说他笑起来好看。

　　朋友们只会觉得，他一笑就是有人要遭殃，他的笑更像是个危险信号。

　　温野手脚并用地从聿燃怀中爬起，看他衣衫单薄地卧在地上。

　　她那件因为常穿，被洗得衣领松垮的衣服，被她爬动时拉扯着，露出大片冷白的皮肤。

　　真是秀色可餐，但温野的目光不敢太放肆，只时不时伸出试探的触角，碰一下又弹回去。

　　暖茸茸的温野从他身上离开，湿漉漉、硬邦邦的冷风立刻迫不及待地灌进他怀中。

　　“对了，广播你听到了吧，路都冻上了，你怎么走？”温野一边问，一边伸手把聿燃从地上拉起来。

　　聿燃回想了一下，那个口音奇特的广播。
　　像普通话又像是方言，他也只听懂几个词句，连贯的意思只能连蒙带猜。

　　“先在这边的民宿暂时住几天，等天气好点再说。”这是聿燃深思熟虑的结果，并不是为了多在这里待几天。

　　雨雪天气，他的腿总是有些不舒服，反正也没什么事，就当给自己放个假。

　　“行吧，咱要不先出去吃饭？我就不亲自下毒害你了。”温野很有自知之明，她那蹩脚的厨艺自己吃吃行了。

　　万一要是聿燃觉得，他们本地菜就是这个水平，那可真是给家乡抹黑。

　　她不想做这个罪人。

　　“对了，先进去加件衣服吧，冷死了。你出来就穿这么点，是打定主意一直生病赖着我？”一把扯过聿燃单薄的衣袖，把他往店里拉。

　　只是聿燃站在原地没动，温野往前两步，又被惯性扯了回来。

　　“干嘛？你不冷吗？”

　　“我去车里拿。”聿燃实在不是很想面对，那件禁欲系睡袍。

　　“这么嫌弃我的禁欲系睡袍，看不出来，你偶像包袱还挺重。”
　　温野上下打量一番，这一身单薄的衣服，哪里抵得住冷空气的侵袭。

　　从她家走到寨子口停车的地方，一来一回起码也要一个小时。

　　苗寨的路大多窄小，只够通过大一些的动物，例如牛马之类。
　　像汽车这种东西，根本别想开进来，只能停在村口的那片平地上。

　　还是这几年有点游客之后，那里才划出来作为停车场。
　　只简单地铺了些石子，防止雨天泥泞，连停车位都没有划分。

　　聿燃静默地看着温野，对于那件长袍的嫌弃溢于言表。

　　温野进屋拿了一件黑色毛衣外套。
　　她早上起来，找了好久才从衣服堆里翻出来的——林衔青的外套。

　　“喏，穿着吧。”

　　手里这件对于温野来说，宽大得过头的外套，显然不可能是她自己的。
　　心情突然急转直下，没来由的憋闷感袭来，他觉得可能是自己生病还没好的缘故。

　　聿燃绷着脸穿上，去换了鞋。

　　对于聿燃阴晴不定的心情，温野十分摸不着头脑。
　　比她来月经的时候，情绪变化都快。

　　可能男人每个月，也有那么几天心情不好。
　　而聿燃的这几天刚好被她赶上。

　　……

　　苗家人习惯一天吃两顿饭，一顿早午饭，一顿晚饭。

　　现在这个点，正是早午饭的时间，满寨子饭菜飘香。
　　穿行寨子里，温野馋得口水泛滥。

　　充满怨念地看着聿燃，她提议先去吃饭，可这个家伙坚持要先去车里拿衣服。
　　这是什么品种的铁人，昨天下午那块小小的三明治，居然能撑到现在？

　　这么牛的三明治，就该去申请新型能源专利。

　　忽视温野怨念的眼神，聿燃提醒道：“看我做什么？好好看路。”

　　“哼。”温野狠狠地咬了一口手里的新型能源。

　　青石铺的小路湿滑难行，再加上还有凝结的冰层。
　　可以说是真正的如履薄冰。

　　对于这样的情况，寨子里的人见怪不怪，早就习惯了。
　　为了应对湿滑结冰的路面，有的地方铺着稻草，有的为了方便，直接撒的煤灰，但总有遗漏的地方。

　　“啊，嗷嗷嗷！”

　　一脚踩到冰面，温野差点又哧溜一下坐到地上，以屁股滑行的方式，滑到坡下。

　　好在聿燃眼疾手快，长臂一伸，轻松地就将她捞起来。

　　有力的手臂横在腰间，温野觉得自己像个文件夹，被他夹在胳肢窝下。

　　清脆到有些尖利的声音从头顶飘下来，“哎哟，我说是哪个，在这下面吼，原来是你嗦。”

　　头上包着头帕，身着绣花靛青色，右衽上衣的苗族嬢嬢，抬着饭碗从吊脚楼二楼向下探头，看见是温野转而热情地邀请：

　　“幺妹，吃饭没，上来吃饭噻。”

　　温野两眼一闭，有没有体面一点的社死方式？

　　温野轻拍聿燃横在她腰间的手，急得两条腿胡乱晃。

　　低声催促聿燃：“快把我放下来，一会说不清楚了。”

　　嬢嬢视线落到聿燃身上时，惊艳地一亮，好帅气的外国小伙子。
　　看他们两个抱在一起，就更加热情地邀请他们，毕竟除了杨帆，还没见她和哪个男的，这么靠近过。

　　“幺妹谈朋友啦，喊帅哥一起上来吃饭嘛。”

　　好吧，已经说不清楚了。
　　她敢肯定，不到半天的时间，整个寨子都会知道，她带了男朋友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