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燃野》山猫重点

10、日出 她会丢掉昨

　　或许是她的眼神太过赤诚，亦或是今夜的风太喧嚣。
　　更或许是怕不依着她，下一秒就会继续奔涌而出的眼泪。

　　聿燃鬼使神差地按照她说的闭上眼。

　　只是愿望，他好像从来没什么愿望，想要的东西都唾手可得。

　　那就，祝她能拥有一个奇迹。

　　睁开眼，面前的烟燃到尽头，只余下袅袅青烟，徐徐飘向远方。

　　“生日快乐。”

　　兵荒马乱的十八岁，温野收到的第一个生日快乐，来自一个陌生人。

　　她笑笑，语调轻快回复他道：“不过生日的你，也要快乐。”

　　凌晨的风更加萧瑟，气温降到一天内的最低点。
　　温野裹紧大衣，只是怎么都暖不起来。

　　看她团成一团，整个人缩在大衣里，时不时颤栗几下，却丝毫没有离开的意思。

　　聿燃疑惑，“没地方去？”

　　“倒还没这么惨，我只是想等着看日出。”这是温野的嘴硬，也是她此刻的真实想法。

　　嘴硬是真的有惨到没地方去，也是真的想看日出，等一轮太阳升起。

　　无法理解刚成年小女孩的脑回路，日出不过是地球围绕地轴自转。

　　哪天看，又有什么不同。
　　聿燃不理解，但尊重。

　　温野弯腰在椅子下面的包里掏着什么，借着并不明亮的夜色，聿燃只能勉强辨认出，她从包里掏出一条围巾，似乎是红色的。

　　将围巾圈在脖子上，挡住裸露的脖颈，阻止热量的散失，她的上半身稍稍暖了一些，只是腿还是很冷，

　　目光下意识移向聿燃……腿上盖着的毯子，真不错，看着就暖和。

　　温野顺着椅子，朝着聿燃的方向蹭过去。
　　双手搭着轮椅的扶手，脸上靠在自己手上，眼神谄媚地看着聿燃。

　　“那个，打个商量。”她知道她很冒昧，但她的腿有点扛不住了。
　　再这样下去，她需要分享的就不是毯子，而是轮椅。
　　“我们也算是共患难过了，要不你的毯子分我一半，怎么样？”

　　温暖近在咫尺，伸手就能触及，实在很难无视。

　　“我拒绝有用？”短短时间，聿燃已经对她的执着，有深刻的认识。

　　他垂眸，视线落到刚好温野头顶，两个毛茸茸的发旋。
　　小时候听爷爷说过，有两个发旋的人都很倔强，是犟种。
　　比如他看似温和的奶奶就有两个发旋。

　　那个不服输的老太太，只要是她认准的，不论如何都不会改变。
　　例如坚定选择他爷爷，即使所有人都不认同。

　　“有用的，我会稍微迟疑一会儿。”温野说着，又向聿燃的方向贴近了些，整个人几乎贴在他的轮椅边。

　　“那……我就不客气啦！”指尖挑起毛毯一角，克制地尽量不碰到聿燃的腿，毯子柔软的材质令人愉悦，温野忍不住眯起眼睛。

　　带着温暖体温的毛毯落到腿上，因为这个温度，温野觉得自己整个灵魂都在颤动。

　　真暖和，活过来了。

　　感受着来自毯子的温暖，温野冻僵停转的大脑，重新开始运转，突然反应过来，他为什么还在这里。

　　“很晚了，你不回家吗？”

　　街上的灯熄了大半，城市进入一天中最安静的时刻，只有汽车尾灯划出的光轨。

　　一道又一道，如流星坠地。

　　“回不回有什么区别，本来想着，在这里没人打扰，还安静些。”说到没人打扰时，聿燃的视线转向温野，然后这句话的重音，落在安静两个字上。

　　行吧，这是嫌她吵。

　　温野拇指与食指捏合在一起，缓缓从嘴一边向另一边移动，假装给自己的嘴拉上拉链。

　　最后朝聿燃诚恳地点点头，比了个OK的手势。

　　大厦的天台上，能清晰地看见沪市的城市天际线，最具有城市特色的建筑，伫立其中。

　　温野看着那个代表沪市的标志性建筑，感慨万千。

　　两年前怀着无限憧憬来到这个城市，见到这个原来在电视上才能见到的地标建筑，那时她对未来有着无限期许。

　　而现在对于她来说，这只是一个造型独特的建筑而已，钢筋水泥的产物，不如家乡的山看着来得有鲜活。

　　他们俩就这样沉默坐着，各自想着心事，默默舔舐伤口。

　　期待一个黎明的到来。

　　“不知道，明天会不会是个晴天，能不能看到日出。”温野仰头看向天空，一点细微的冰凉落到鼻尖。

　　纷纷扬扬，如羽毛般落下。

　　“诶，下雪了，这好像是今年的初雪。”伸出手掌，晶莹的雪花落到掌心，来自天空的冰凉，被体温融化成一小片水渍。

　　温野侧头看向聿燃，整个人淡淡的。
　　他好像一直这么波澜不惊，对什么都不感兴趣，就算是附和她，也很吝啬语句。

　　跟要按字收费似的，惜字如金。

　　白色的雪花落到聿燃黑色的发丝上，突然想到些什么，温野噗嗤一声笑出来。

　　聿燃只觉得这雪麻烦，受伤的腿也因为雨雪天的原因隐隐作痛，心情阴转大雪。

　　“笑什么？”这种情况她还能笑出来，这种时候应该各回各家，而不是缺心眼地在天台，傻笑着淋雪。

　　温野才不在乎他的态度，闭上眼睛仰头，感受雪花落到脸上时，那毛茸茸的冰凉触感。

　　“你不觉得这是上帝觉得生活太苦了，所以给人们撒点糖？”

　　温野高举手到自己头顶，手指捏合搓动，作出撒东西的动作，细小的雪花随着她动作洒落。

　　落在她的睫毛、发梢，没一会就茸茸地覆了一层，像是被撒上一层浅浅糖霜的娃娃。

　　“阿嚏——”

　　温野结结实实打了个喷嚏，身上的雪花随着她的动作散落一地。

　　“现在还觉得甜？”聿燃冷笑着，看这个挂着糖霜的雪人。
　　只觉得自己车祸可能撞到脑子，不然怎么会陪她在这里吹冷风。

　　温野变魔术一般，从椅子下的背包中，掏出一把红色三折伞。
　　啪地一下，在二人头顶撑开。

　　温野笑笑，拂去头发上的‘糖霜’，回答聿燃，“当然甜呐！”

　　纷纷扬扬的雪花，以他们为中心落下，将他们与外界隔开，伞下自成一个小小世界，只剩下雪花，轻轻敲打伞面。

　　聿燃偏头打量温野，真是好奇怪的一个人。
　　明明自己也碎了一地，却还是愿意为他这个陌生人，撑把伞。

　　刚刚还很难过，像失去全世界，现在却又因为一场雪，发自真心地开心起来。

　　奇怪的人，却奇异地让他鼓燥的情绪，变得平和。
　　身上那些尖锐的刺，此刻也好像和这些飘落的雪一样，变得柔软。

　　腿依旧隐隐作痛。
　　但此刻，好像变得可以忍受。

　　聿燃不由自主摊开手掌，接住一片从伞外飘来的雪花，将它攥在手心，竟真的感受到一丝微末的甜。

　　搭在轮椅附上的手臂，突然多了一点重量，伞面朝他的方向倾斜大半。

　　伞面盛接的雪花，扑簌簌滑落，堆积在他的衣袖上，给他盖上了一层厚厚的‘糖霜’。

　　聿燃低头只看见，那个说要看日出的人已经已经睡着，眼下泛着隐隐青黑，气息绵长。

　　算了，暂且让让她。

　　……

　　“醒醒，你要看的日出。”

　　略带疲惫的冷淡声音将温野唤醒。

　　“嗯？日出？什么日出？”

　　温野迷蒙地睁开眼，不知今夕何夕。
　　身体一动，僵硬的关节像放鞭炮一样，噼里啪啦作响。

　　天蓝得像被水洗过，城市建筑的夹缝中，橙红的太阳一点点向上攀升。
　　玻璃幕墙上，金色的阳光洒落，波光粼粼，像极了一片海。

　　温野怔怔地转头，聿燃冷硬的轮廓融化在阳光里，绯红与橘金将他覆盖。

　　在他蔚蓝的眼眸中朝阳升起 。
　　温暖的红，一点点照亮他眼底的海，蔚蓝无垠。
　　光刺破云层，海面轻轻泛起褶皱，整片海变得炽热。

　　温野这个大山里的孩子从未真正见过大海。
　　但此刻她觉得，真正的海应该也就是这样了。

　　日出的这个过程及其短暂，从太阳出现在城市天际线，再到完全出现在温野视线中，仅仅两分钟的时间。

　　雪后新晴，新的一天，一切都会是全新的开始。

　　温野迎着晨光站起来伸个懒腰，朝聿燃呲牙咧嘴地一笑，尖利的小虎牙反射着阳光。

　　“干！他丫的！”
　　温野这一句话说那叫一个，豪情万丈，充满干劲。

　　脚步刚迈出去一步，她就暂时失去了，和右腿的联系。

　　“诶～诶呀～”单脚原地跳着转圈，所有的豪情壮志消失于腿麻。

　　聿燃静静地看着她，像追逐自己尾巴的小狗一样原地转圈。

　　转了好几圈，腿麻的症状有所好转，温野这才发现，自己身上披着的毯子。

　　捏着毯子的一角，温野朝着聿燃的方向，发出一个疑惑的音节：“嗯？”

　　聿燃迟迟不回答，温野有些迟疑地猜测：“不会，是我抢过来的吧？”

　　聿燃依旧沉默，温野心虚且无辜地眨巴着眼睛，“那就当是我抢的吧，我用这个和你换。”

　　一颗长得很标准的苹果，从温野手中画了一个标准的抛物线，落入聿燃手中。

　　“平平安安。”轻快的声音充满朝气，昨夜的阴霾似乎完全一扫而空。

　　这颗苹果还带着温野的体温，暖融融的，从手心一路蔓延到心脏。

　　“走啦。”
　　温野笑得明媚，眼眸干净明澈，嘴角的梨涡盛满阳光。

　　尾音还未落下，人早就已经跳着跑开。
　　跑着跑着，又突然停下，像是想起了什么。

　　“对了，还有这个送你。 ”

　　手指轻弹，一枚银币从温野手指间飞出，精准地朝聿燃落下。

　　他抬手轻松接住。

　　“这可是我亲手制作，世界上独一无二的幸运币，你有什么做不了的决定，可以用它来做选择，很有用的。”

　　温野在心底默默补充：银币抛出的那一刻，你的心就已经知道答案了。

　　看着手中光滑的银币，一元硬币大小，两面刻着不同的图案，一面能看出是太阳，另一面好像是燃烧着的火焰。

　　修长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银币，看向几乎融进阳光中的温野，语气变得柔和：“我不做无法预测答案的选择，可能用不上你的幸运币，不过谢谢。”

　　“不客气，也谢谢你毯子。”

　　温野摆摆手，不再回头，踏着阳光向前跑去。

　　这只是一场限定相遇，他们以后估计也不会再遇见。

　　希望他一切完满。

　　而她会丢掉沉重的昨天，脚步轻盈地奔向未来。

　　小跑到天台门口。
　　温野这才发现，天台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第三个人，他绅士地微微弯腰，抬手帮她打开大门。

　　温野下意识地朝他鞠躬道谢，不过她的反应好像吓到他了。

　　温野挠挠头，当偶像久了，见谁都下意识鞠躬。

　　聿燃凝视着温野离开的背影，一直到最后一刻，她也没有向他露出半点求助的意思。

　　如果是她的话，他想自己会破例一次。

　　视线的最后，只剩下一条飘动的红色围巾尾巴。
　　鲜亮的红色在阳光中晃晃悠悠。

　　梦境从这里坍缩、褪色，最后只剩下他手里的那颗鲜亮的红苹果。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