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一着不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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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后寝殿内，烛火幽幽，檀香缭绕。夏无命跪在地上，额头贴着冰凉的金砖，心跳如鼓。
“夏无命，比起我那个不成器的儿子，你的那对眼睛，更像先皇啊。”
这是什么话？这是能说出口的话？
夏无命的后背沁出一层冷汗。他跪伏在地，一动不动，声音平稳得连自己都有些惊讶：
“臣，惶恐。”
殿内一片寂静。那伺候在侧的宫女太监们个个屏息敛声，恨不能把自己变成墙上的影子。太后身边的那个贴身侍婢青竹站在一旁，看向夏无命的目光里带着几分审视，几分忌惮。
太后坐在上首的软榻上，一只手搭着凭几，另一只手捻着佛珠，居高临下地望着地上跪着的人。她的面容依旧温和，甚至带着几分慈祥的笑意，可那双眼睛里的光，却让人看不透。
“起来吧。”她终于开口，声音软和了些，“老朽不过开个玩笑罢了，夏卿何必如此惊慌？”
夏无命没有动。
“说起来，”太后继续道，语气像是在闲话家常，“老朽与夏卿的老师，倒是老相识了。想当年那监天司——”
“臣不敢！”
夏无命打断了她的话，额头又往下低了三分，几乎要碰到地面。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那颤抖恰到好处，既不失礼数，又足以让太后听出他心中的惶恐。
“臣明日便斗胆向圣上请愿，辞去官职，回归山野，了却老师故愿。”
这话一出，殿内所有的人都愣住了。
太后捻佛珠的手停在了半空。
她看着地上那个跪得笔直的身影，忽然意识到，自己方才那句看似随意的敲打，恐怕踢到了铁板上。
她原意不过是想试探试探这个年轻人，看看他到底有多深的心机，到底在姬宴心里占着多重的分量。她太了解姬宴了，那个孩子从小就不肯让人靠近，能让他留在身边的人，必定不简单。
可她没想到，这个看起来年纪轻轻的夏无命，反应会如此激烈。
不，不是激烈。是精准。
他精准地抓住了她话语里最危险的那一点，精准地放大了它，精准地把自己置于一个“不得不请辞”的境地。
这样一来，反倒成了她的不是了。
一个刚回宫的太后，不去侍奉佛祖，倒是去在挑拨他们君臣关系了。
太后深吸一口气，将手里的佛珠放下，声音放得更软了些。
“夏卿，老朽多年不闻朝事了，方才那些话，就当是老妇人的梦呓罢。”她顿了顿，朝旁边的青竹使了个眼色，“快，扶夏大人起来。”
青竹上前，伸手去扶夏无命。夏无命顺着她的力道站起身，却依旧垂着眼，不与太后对视。他任由青竹引着，走到一旁早已备好的小椅前，规规矩矩地坐了下来。
那坐姿端正得无可挑剔，脊背挺直，双手置于膝上，目光低垂。那怕是最挑剔的酷吏站在这里，也挑不出他半点毛病。
太后看在眼里，心里暗暗叹了口气。
这个年轻人，看着年纪不大，可这官场上的功夫，比那些混迹几十年的老油子还要油滑。
她不再绕弯子，开门见山道：“敢问太后，邀臣来殿，所谓何事？”
太后捻了捻佛珠，脸上重新浮起慈祥的笑意。
“没有什么大事。只是想向你表达一下感激之情。”
夏无命一愣，这才抬起头，与太后对上了眼神。
“感激之情？”
太后点点头，缓缓道：“那杨氏，是老朽的表亲侄女。”
夏无命心头一跳。
“前几日她给老朽写了一封信，”太后继续道，语气里带着几分唏嘘，“说她如今身怀六甲，却遭遇变故，险些走投无路。多亏了夏大人雪中送炭，给了她一条生路。若她日后当真无处可去，还望老朽能代为照顾她那尚未出生的孩子。”
夏无命静静地听着，脸上适时地露出恰到好处的惊讶。
“....是吗？这些是臣尚未知晓的。”
他说的确实是实话。他只知道那杨氏是杨家嫡系的长女，却没想到这杨家与太后还有这层关系。
可京都这一脉的杨氏，明明是几年前刚从北地迁过来的啊。
夏无命脑中思绪翻涌，面上却不动声色。
这京都的水，比他想的还要深。
太后一句话的功夫，就已经透露出太多信息。杨氏与太后有亲，那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太后虽然离宫多年，却依旧与朝中世家保持着千丝万缕的联系。意味着她此番回宫，绝不仅仅是为了颐养天年那么简单。
夏无命收回思绪，脸上依旧是那副恭谨的神情，声音平稳道：“臣只是帮了一个小忙而已，不值一提。其中的要害关险，人情梳理，才是大头。若无圣上允许，恐怕那糖丸进了京都，就被官人一勺烩了。”
他又一次把话题扯到了姬宴身上。
完美的躲闪，完美的借力。
太后看着他，眼里闪过一丝复杂的光。
这个年轻人，每一句话都在夸姬宴，每一句话都在把他自己摘得干干净净。他不贪功，不揽权，不落把柄，让任何人都挑不出错处。
太后沉默了片刻，忽然换了个话题。
“听闻夏卿这些日子，还派人去了那佛山古刹后山？”
夏无命心中警惕，面上依旧恭顺：“是。臣派人去查看过，那些被遗弃的婴孩，如今已被妥善安置。”
太后点点头，捻着佛珠的手微微一顿。
“城东的老池那边呢？”
“也派人去过了。”夏无命答道，“如今已无人再往那处抛弃婴孩。”
太后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声在这寂静的殿内回荡，带着一种说不清的苍凉。
“人生苦短，譬如朝露，去日苦多。”她缓缓开口，声音低低的，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夏无命说，“君恩浩荡，雷霆雨露，谁能分得清呢？”
夏无命静静地听着，没有接话。
太后抬起头，目光落在他脸上。那双历经沧桑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夏无命，”她唤他的名字，声音放得很轻，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你可知道，你正走在一条无法回头的路上？”
“世简办事，万般皆有规矩，这并非是琐事，而是一道道保护，每一节关系有人点头，每一处行处有人处理，一旦出了事情，那便是所有人的责任，谁也逃不了，谁也甩不了滑头，谁也不敢对着攻伐，这边是为官的处世之道。”
“你背负圣令，所行所处，人人俯首，他们唤你的名，称你的姓，不过是圣上的威望所系，并非对你有所敬畏。
你可直到，狐假虎威，是极其危险的一种行为。”
那在官场与皇宫之中沉浮了大半辈子的皇太后难得跟一个人说起了真心话，她的表情很和蔼，甚至称得上一句慈爱。
“盛名之上，没有全人，一旦失了圣心，万劫不复啊~~”
殿内一片死寂。
长明灯的火焰微微跳动，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很长很长。
夏无命与太后对视，这一次他没有躲开她的目光。
“启禀皇太后，臣，愚钝。”夏无命睁着眼睛说瞎话。
夏无命与姬宴之间，已经不止是君臣。那是比君臣更深的关系，深到一旦暴露，便会万劫不复。朝堂上那些人虎视眈眈，太后这等人居心叵测，任何一个把柄落到他们手里，都会变成刺向姬宴的刀。
可那又如何？
夏无命缓缓站起身，朝太后行了一礼。他的动作依旧恭谨，礼数依旧周全，可他的声音，却比方才多了几分说不清的意味。
“太后娘娘教训得是。”他说，“臣愚钝，只知道尽心竭力为圣上分忧，旁的，臣不敢想，也不会想。”
他顿了顿，抬起头，直视太后的眼睛。
“若这条路当真无法回头——”
他的声音平稳如水，眼底却有什么东西在燃烧。
“那臣，便不回头了。”
太后望着他，久久没有说话。
殿外，风声呼啸而过，卷起漫天碎雪。殿内，长明灯静静地燃烧着，映着两个人沉默对峙的身影。
良久，太后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没有嘲讽，没有怒意，只有一种说不清的复杂。
“好。”她说，“好。”
她摆了摆手，示意他可以退下了。
夏无命再次行礼，转身，一步一步走出殿门。
门在身后合拢的那一刻，他停下脚步，站在廊下，望着灰蒙蒙的天，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冷风扑面而来，吹散了他额角细密的汗珠。
夏无命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那双手方才在殿内一直攥着拳，此刻松开，掌心是一道深深的指甲印。
太后那句“你的眼睛更像先皇”，此刻还在他耳边回响。
那不是玩笑。
那是试探，是敲打，是警告。
她在告诉他，她知道些什么。她在告诉他，她随时可以把那“知道”变成刺向他的刀。
夏无命闭了闭眼，将那些念头压下去。
夏无命走了，皇太后并没有撤去那张原先被夏无命坐过的椅子，而是将视线转向屏风之后。
“宴儿，需要老妇请你出来吗？”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