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1、如果不曾爱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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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无命的身影消失在殿门外，脚步声渐渐远去。
殿内重归寂静。
屏风后面，一道玄色身影缓步走出。
姬宴站在太后面前，神色平淡如水。他穿着一身玄色常服，衣领袖口绣着暗金的云纹，玉冠束发，眉眼间没有半分波澜。那双凤眸望向自己的生母，目光里既无孺慕，也无怨恨，只有一种平静到近乎冷漠的疏离。
太后望着他，久久没有说话。
殿内的烛火微微跳动，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地上，一左一右，泾渭分明。
良久，太后轻轻叹了口气。她抬起手，为自己斟了一杯热茶，又斟了一杯，推向对面。
“我不理解。”她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复杂，“真的。”
姬宴没有坐下，也没有去碰那杯茶。他只是站在那里，等着她继续说下去。
太后抬起头，望向他。那张曾经无数次在梦里出现的脸，此刻就在眼前，却让她觉得比隔着千山万水还要遥远。
“我是你的生母。”太后的声音放得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从你一出生开始，我就养育着你。奶水是我亲自喂的，吃食是我亲自挑的，就连你读的那些书，认的那些字，也是我手把手教出来的。”
她顿了顿。
“为什么你对我，比起对那个夏无命，要差上那么多？”
姬宴看着她，没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很平静，平静得近乎无情。
“母后与幼安，是不一样的。”
太后笑了。
那笑容里没有欢喜，只有一种自嘲般的嘲讽。她摆了摆手，身旁侍立的宫女太监们无声行礼，鱼贯退出。只有青竹还站在她身后，一动不动。
殿内只剩下他们三人。
“不一样？”太后重复着他的话，声音里带上一丝讥诮，“是啊，不一样。”
她伸手招了招，一只通体雪白的猫从角落里跳出来，轻盈地跃上她的膝盖，在她抚摸下发出舒服的呼噜声。
“三年前，我让你带着北地那些亲戚回来帮忙。”太后一边抚摸着猫，一边缓缓开口，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结果呢？一个不留神，你就被那群家伙簇拥着披上了黄袍。你的那些兄弟，该杀的杀，该流放的流放。就连我这个老母亲，也被你送到了佛堂，去为你姬家侍奉佛祖，日日祈福。”
姬宴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半分波动。
太后抬起头，望向他。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说真的，”她问，“你就没有想过我？没有想过有朝一日，让我回来？”
姬宴沉默了一瞬。
“从来没有。”
他的回答干脆利落，没有任何犹豫，也没有任何愧疚。
太后的手顿住了。膝上的猫不满地“喵”了一声，用脑袋去蹭她的手。
“自从你将我赶到监天司后山，让我自生自灭的那一天起，”姬宴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是在说别人的故事，“我就没有再想过回头。”
他看着太后，目光坦然。
“您是我的生母，我不会对您下手。那样枉为人道，也不符合我的心意。我会按照皇家历来对待太后的标准，俸养您，敬着您。”
他顿了顿。
“但您最好永远不要对我有任何其他的想法了。您不爱我，我自然不会爱您。”
殿内一片死寂。
太后望着他，望着这个自己十月怀胎生下的儿子，望着这个她曾经倾注过心血，又被自己抛弃的孩子，久久没有说话。
那双凤眸里的光，让她觉得陌生。
不，不是陌生。
是熟悉。
那是她自己的眼睛。
良久，太后偏开了目光。她低下头，继续抚摸着膝上的猫，声音低低的，像是叹息。
“真是无情啊……”
她心里还有一个声音，没有说出口。
与我，倒是一模一样。
“斯哈——”
膝上的猫忽然炸了毛。
它弓起背，竖起尾巴，龇着牙，朝着姬宴的方向发出威胁的嘶嘶声。那双琥珀色的眼睛瞪得圆圆的，死死盯着那个玄色的身影。
一如当年。
姬宴看着那只猫，没有动。
他记得这只猫。小时候，太后养过一只一模一样的白猫。那时候他还很小，很想靠近母后，可每次他靠近，那只猫就会这样炸毛，这样朝他嘶吼。
太后从来不制止。
她只是笑着，说：“猫儿认生，你多来几次就好了。”
他多来了很多次。可那只猫，直到死，都没有让他靠近过一步。
姬宴与那只猫对视着。
片刻后，那只猫忽然安静了下来。它收起了尖牙，收起了利爪，一溜烟从太后膝上跳下来，头也不回地朝角落里跑去，躲进了暗处。
姬宴收回目光。
他依旧没有去碰那杯茶。
太后看着他，忽然笑了。
“怎么？”她端起自己那杯茶，抿了一口，“觉得我会给你下毒？”
“是的。”姬宴答得坦然，“同样的一回当，我不会上第二次。”
太后愣了愣，随即笑了起来。那笑声在这寂静的殿内回荡，说不出是嘲讽还是悲凉。
“可惜了这杯好茶。”她放下自己的茶盏，朝身后的青竹招了招手，“青竹，过来。”
青竹上前一步。
“喝光它。”太后将那杯推给姬宴的茶，递到她面前。
青竹接过茶盏，没有丝毫犹豫，一饮而尽。
姬宴看着这一幕，没有说什么。他摇了摇头，转身朝殿门走去。
“一周之后，我会安排您回去。”他的声音从前面传来，平淡如常，“这一趟您不会白来。那些黄花梨的家具，会随着您一同回佛寺。”
太后的目光落在他背影上，没有说话。
姬宴走到殿门口，伸手推门。
就在门即将被推开的瞬间，太后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比方才高了几分，带着一种掩饰不住的恶意。
“对了，有一件事，我不明白。”
姬宴的手停在门上。
“这姬家，几乎都被你杀得一干二净了。”太后的声音在这空旷的殿内回荡，“我一个人在那佛堂之中，又有什么好祈福的呢？”
姬宴沉默了一瞬。
“那就为您的余生祈福吧，母后。”
他顿了顿，没有回头。
“对了，我跟您说过，我不喜欢猫。”
太后抚摸着怀里的猫，嘴角勾起一抹笑。
“可你的父皇喜欢猫。”她的声音轻飘飘的，像是在回忆什么久远的事，“他以前来我的寝宫，都是因为我的猫最好看。”
“……”
姬宴没有说话。
他推开门，迈步走了出去。
门在他身后合拢，隔绝了殿内的一切。
姬宴走后许久，殿内一片寂静。
太后依旧坐在软榻上，抚摸着膝上的猫，目光落在虚空里，不知在想什么。
忽然，一声压抑的闷哼响起。
青竹捂着腹部，缓缓弯下腰去。她的脸色煞白，额角渗出大颗大颗的汗珠，嘴唇发紫，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
“啊……”
她发出一声低低的惨叫，身子一软，倒在了地上。
太后下的毒，药性极强。那杯茶里的毒，本是为姬宴准备的。虽然太后提前给青竹喂了解药，但那解药只能保命，压不住毒性发作时的痛苦。
青竹在地上蜷缩成一团，痛苦地翻滚着。她的指甲抠进地砖的缝隙里，指甲盖翻裂，鲜血渗出来，染红了那一片地面。
那块地砖，原本是她亲手划的。
就在夏无命来之前，她用匕首在那块砖面上划出了一道道锋利的痕迹。那些细密的划痕，只有跪在上面的人才能感受到，锋利的边缘会割破膝盖上的皮肤，让人疼痛难忍。
那是她为夏无命准备的。
可现在，她自己在上面翻滚着，挣扎着。那些锋利的划痕划破了她身上穿着的尼姑袍服，划破了她的皮肤，留下了一道道血痕。
太后坐在上首，抚摸着膝上的猫，静静地看着她。
“也算是你的报应吧。”她淡淡道。
猫在她怀里发出舒服的呼噜声。殿内弥漫着檀香与血腥混合的气息，长明灯静静地燃烧着，将这一切映得明明灭灭。
“你怎么来了。”
夏府，原本换好衣服，准备睡觉的夏无命听到了自己的房门被人敲响了，他没有多做犹豫，转身去开门。
此刻外面还在下雨，将那站在门外的人肩头都盖上了一层白，一股湿冷的风直直地朝着夏无命的脸吹了过来。
但夏无命这会儿没有功夫去管这个了，他连忙拉着姬宴回到屋中。
“怎么又翻墙进来了，不是告诉过你，要来这边，直接叫东来给你带路吗？”
姬宴抬起眉眼，直到撞入夏无命那对湿润的黑眸中后，他那对没有生气的眸子才略微有了一些颜色。
“想你了。”姬宴拦住夏无命腰肢，把自己的埋在夏无命的衣服里，如同企图将头埋进母亲羽翼之中的幼鸟一样。
直到闻到夏无命身上那股药香味后，姬宴那一直跳动不已的心跳才缓缓平静过来。
“到底怎么了，说话啊。”夏无命拉着姬宴回到自己的床上，见那家伙一直不说话，只是呆呆地看着自己，夏无命气不打一处来。
就在夏无命准备摇下床边的铃铛，让侍从送热毛巾过来时，姬宴开口了；
“你会抛弃我吗？”
那个连自己生母都不曾爱过的独夫试图向自己的臣子，自己的挚友，自己的爱人问道。
作者有话说
第41章 如果不曾爱我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