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9、你这幅眼睛 ...

  •   十二月初,京城已入深冬。朔风凛冽,卷起漫天碎雪,落在皇宫正门那朱红的门楼之上,也落在文武百官冠冕袍服之上。

      今日是太后回宫的日子。

      姬宴立于百官最前,一身玄色衮服,玉冠束发,负手而立。他的面容沉静如水,看不出丝毫情绪波动,只是那双凤眸偶尔会掠过宫门外的方向,又很快收回。

      身后百官列队而立,按品级依次排开,鸦雀无声。这肃穆的气氛里,却隐隐流动着某种不安。

      “来了来了!”不知谁低低喊了一声。

      远处,一列车队缓缓驶来。打头的是一队穿着崭新棉甲的禁军,接着是数十名宫女太监,最后是一辆六匹马拉着的巨大车驾。那车驾金顶朱壁,雕龙画凤,奢华得几乎要与皇帝的銮驾比肩。车帘紧闭,看不清里面的人影。

      车队在宫门前停稳。

      一名穿着尼姑袍服的年轻女子从车辕上跳下来,几步走到百官面前,扬起下巴,目光扫过众人,尖着嗓子高声道:

      “太后回宫!跪!”

      她的声音尖锐刺耳,在这寂静的雪天里传得极远。可百官站在原地,无人动作。

      那女子名唤青竹,是太后身边的贴身侍婢见众人不动,眼中闪过一丝厉色,又抬高声音重复了一遍:

      “太后在此,为何不跪!”

      北风呼啸而过,卷起她袍角,却无人应声。百官的目光齐刷刷落在最前方那道玄色身影上。

      姬宴依旧负手而立,一动不动。

      青竹的脸色微微发白。她咬咬牙,正要再开口

      “啧,一个奴婢,也敢在圣驾面前如此嚣张?”

      这是刑部侍郎的声音,压得很低,只让身边几人听见。

      “太后娘娘礼佛多年,怎么身边的婢子反倒不知礼数了?”

      “嘘,小声些,不要命了?”

      “怕什么?圣上还在前头呢,看她能怎样。”

      几声低低的议论在队列中响起,很快又被风吹散。

      百官队伍的最后方,夏无命站在那里。今日他穿了一身靛蓝色官袍,规规矩矩站在最末的位置。

      这是姬宴安排的,说是“藏起来,别让太多人看见”。夏无命听着前方隐约传来的议论,又看着那个站在宫门前趾高气昂的尼姑装女子,眉头微微皱起。

      太后回宫,带着这等阵仗。宫门口让百官下跪,连皇帝都不放在眼里。这哪里是礼佛多年之人该有的做派?

      他的目光越过那辆奢华的车驾,落在后面一辆稍小些的马车上。那车同样装饰华美,四角挂着铜铃,车身贴着一层金箔,上面盖着厚厚的红布,隐约可见里面是一只巨大的佛龛形状。

      佛骨舍利。

      夏无命的目光更深了些。

      车帘忽然被一只手轻轻撩开。

      那是一只略显苍老的手,皮肤松弛,关节微凸,却保养得极好,指尖戴着翡翠戒指,在日光下闪着温润的光。

      “青竹,休得无礼。”

      一道声音从车中传出,不高,却带着一种天然的威仪,让在场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

      随着声音一同飘来的,还有一股若有若无的香气。不是寻常的熏香,而是一种更为浓郁的,带着淡淡油脂气息的味道那是佛寺特供的蜡烛,传说中用东海人鱼油所制,燃烧时能凝神静气,万金难求。

      青竹立刻收敛了方才的嚣张,低下头,退到一边。

      姬宴上前一步,撩开衣袍下摆,双膝跪地,行了一个大礼。

      “恭迎母后回宫。”

      他身后,百官如梦初醒,齐刷刷跪了下去。黑压压一片,伏在雪地之上,山呼万岁的声音在宫门前回荡。

      夏无命也顺势跪了下去,但他只是微微弯了弯膝盖,压根没碰到地面。反正他站在最后面,前面人头攒动,没人看得见。

      他抬起头,借着人群的缝隙,朝那车驾望去。

      车帘已被完全撩开,一名老妇人探出身来。她穿着一身灰色僧袍,颈间挂着一串沉香木佛珠,发髻简朴,只用一根木簪挽着。可即便如此朴素的装扮,也掩不住她身上那股与生俱来的华贵气息。她的眉眼温婉,嘴角甚至带着慈祥的笑意,只是站在那里,便让那些穿着蟒袍玉带的大臣们黯然失色。

      太后踩着青竹的背,缓缓走下马车。

      她的目光扫过跪了一地的群臣,最后落在最前方那个依旧跪着的玄色身影上,眼里漾开一层笑意。

      “我本一老朽,自先皇走后,便该青灯古佛,了此残生。此番回宫,不过是回来看一眼,怎敢劳动圣上如此铺张?”

      她的声音温和,带着一丝长辈对晚辈特有的宽容。

      姬宴站起身,上前两步,恭声道:“母后言重了。儿臣恭迎母后回宫,诸般事宜,都已安排妥当。母后只管安心休养便是。”

      太后点点头,目光在他身上细细打量。

      “那些小事,底下人自会安排。倒是圣上你”她顿了顿,脸上的笑意更浓,眼底甚至泛起一层水光,“多年未见,身量又长高了许多。这仪容仪表,真是丝毫不逊于先王当年。好啊,好啊!”

      她说着,抬起手,向前迈了一步,想要去拉姬宴的手。

      那只手悬在半空。

      姬宴站在原地,没有动。

      太后又向前一步,那只手几乎要触到他的袖口。

      姬宴微微侧身,避开了她的手。

      动作很轻,很自然,像是恰好要看向旁边一样。可那一下,清清楚楚地落在了太后眼里。

      太后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她的手悬在半空,片刻后,缓缓收了回去,垂在身侧。

      “寒冬风大,母后一路劳顿,还请先回宫歇息吧。”姬宴的声音依旧恭谨,听不出任何异样。

      太后看着他,那双历经风霜的眼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那失落只是短短一瞬,很快便被一层温和的笑意覆盖。

      “罢了。”她收回目光,转身,在青竹的搀扶下重新登上马车,“听皇上安排。”

      车帘落下,遮住了她的身影。

      车队缓缓驶入宫门,朝后宫方向而去。百官纷纷起身,掸去膝上的雪,三三两两低声议论着,各自散去。

      夏无命依旧站在原地,望着那远去的车队,眉头皱得更紧了。

      太后回宫三日,京城热闹得像是过年。

      玄武,朱雀两条大道,从宫门口一直延伸到城门,两旁的树上挂满了彩绸,红的黄的绿的,迎风招展,煞是好看。各寺各庙的高僧被请进宫中,据说要在太后礼佛的那间殿宇里连续诵经七七四十九日,为佛骨舍利开光祈福。光是安置这些僧人,就是一大笔开支。

      御书房里,夏无命看着户部刚送来的账册,脸色越来越黑。

      “我不明白。”心疼钱的夏无命把账册往案上一拍,转向坐在书案后的姬宴,“这全是花冤枉钱的东西,你是怎么赚回来的?”

      姬宴正在批奏章,闻言笔尖顿了顿,抬起头看他。

      “就准你卖点白面加甘蔗做的小糖丸子,骗那些想生儿子的冤大头,就不准我也耍个心眼,赚点钱?”

      夏无命被噎了一下。

      “我那不叫骗,”他辩解道,“我那叫......叫各取所需。”

      姬宴嗤笑一声,放下笔,朝他招招手。

      夏无命走过去,刚在他身边站定,手里的橘子就被姬宴抽走了。那是夏无命刚才自己剥好的,正准备往嘴里放。

      “喂,这是我刚”

      他的嘴刚张开,姬宴就把那几瓣橘子连同沾着汁水的手指,一股脑塞进了他嘴里。

      “唔”

      “给朕舔干净了。”姬宴眯着眼睛看他,那神情像是一只偷了腥的狐狸,“有些事情,该知道的时候,朕会让你知道的。”

      夏无命含着那几瓣橘子和他的手指,一时不知道该吐还是该咽。

      姬宴的指腹在他舌面上轻轻摩挲了几下,才慢慢抽出来。他拿起案上一块帕子,慢条斯理地擦着手,目光却一直落在夏无命脸上,笑得意味深长。

      “等朕弄些银钱来,分你一半,铺在床底下可好?”

      夏无命把橘子咽下去,脱口而出:“好。”

      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这答得太快了,显得自己多贪财似的。

      姬宴果然笑得更欢了。他站起身,绕过书案,走到夏无命面前,抬手捏住他的下巴,迫使他抬头与自己对视。

      “那么”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蛊惑的意味,“先听话,好吗?”

      夏无命望着近在咫尺的那双凤眸,望着那眼底深处翻涌的,他越来越看不懂的情绪,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

      一个时辰后,夏无命从姬宴的寝殿里走了出来。

      他收拢好衣领,系紧腰带,又伸手摸了摸嘴角没有破皮,还好。只是嘴唇有点肿,腰也有点酸。

      他站在廊下,抬头望着灰蒙蒙的天,脑子里还是乱糟糟的。

      太后回宫,大肆铺张,花那么多冤枉钱,姬宴却说不亏,还说能赚回来。他怎么赚?靠卖佛骨舍利的门票吗?

      夏无命摇摇头,转身朝宫门方向走去。

      杨氏昨天托人带话,说还有一笔账要送到府上对。那“保男丹”的生意越做越大,账目也越来越复杂,他得亲自过目。

      刚走出没几步,身后传来脚步声。

      “夏大人,请留步。”

      一名面生的太监匆匆追上来,朝他躬身行礼。

      夏无命停下脚步,打量他一番:“何事?”

      那太监低着头,声音恭谨:“启禀夏大人,太后娘娘有请。”

      夏无命心头一跳。

      太后?

      “太后娘娘说,”那太监继续道,“听闻夏大人是圣上身边最得力的臣子,想见一见,说几句话。”

      夏无命沉默了片刻。

      “有劳公公带路。”

      他跟着那太监,穿过重重宫门,绕过曲折回廊,来到后宫深处一座幽静的殿宇前。殿门上悬着一块匾额,上书三个字:慈安殿。

      殿门虚掩着,隐约能闻到里面飘出的檀香气息。

      太监退到一边,做了个请的手势。

      夏无命深吸一口气,推门走了进去。

      殿内光线昏暗,唯有佛龛前点着几盏长明灯。一名灰袍老妇跪在蒲团上,背对着门,正在低声诵经。那诵经声低低的,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隔着千山万水,与某个看不见的存在对话。

      夏无命没有出声,只是静静站在门口。

      诵经声停了。

      老妇缓缓站起身,转过身来。

      她的面容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柔和,甚至带着几分慈祥。可那双眼睛,却让夏无命心头一凛。

      “你来了。”太后开口,声音很轻。

      夏无命上前一步,撩袍跪地,行了一个大礼。

      “臣夏无命,叩见太后娘娘。”

      太后没有说话。

      殿内一片寂静,只听得见长明灯芯偶尔爆出的细微噼啪声。

      许久,太后才轻轻开口。

      “抬起头来。”

      夏无命依言抬起头。

      “夏无命,比起姬宴,你这幅样子倒是更像先皇啊。”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
    作者公告
    每日更新中!!球球收藏,球球评论! 不定时加更哦!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