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8、大宴天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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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无命到户部任职的第一天，就撞上了一桩棘手差事。
支度司这种地方，说白了就是姬宴专门给他安排的萝卜坑。高俸禄，高福利，清闲自在，平日里连点卯都可以不来。夏无命本打算今天只是走个过场，认认门，认认人，便打道回府。
谁知公文刚送到案头，他翻开看了一眼，手里的茶杯就是一抖，茶水差点泼在官袍下摆上。
“太后要回来了？”
旁边的书吏点点头，压低声音道：“大人有所不知，太后娘娘在佛山礼佛多日，听闻是得了件稀罕物什——据说是佛陀真身舍利子。圣上龙心大悦，下令要大肆操办迎接仪式，让全城百姓都沾沾佛光。”
夏无命继续往下看，越看脸色越白。
金子，丝绸，彩灯，仪仗，犒赏……一桩桩一件件，开支大得吓人。尤其那一笔“玄武大道两旁树上悬挂金银丝绡”，后面的数字他数了三遍才数清。
他合上账本，起身就往外走。
书吏在后面喊：“大人，您去哪儿？”
“进宫。”
御书房里，姬宴正批着奏章，听见脚步声，头也没抬。
“来了？户部的差事可还习惯？”
夏无命站在阶下，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显得平静。
“殿下，臣有一事不明。”
“说。”
“太后娘娘回宫，按理该办。可臣看那账目上的开支，光是玄武大道两旁树上挂的那些金银丝绡，就够边塞三千将士三个月的军饷。”
姬宴笔尖顿了顿，抬起头看他。
夏无命继续道：“如今寒冬将至，国库本就吃紧。北边随时可能要用兵，南边几个州府的赈灾粮还没着落。这个时候，拿出一大笔银子去办佛事，臣实在想不通。”
姬宴放下笔，靠进椅背里，目光淡淡地看着他。
“说完了？”
“没有。”夏无命梗着脖子，“臣还有话说。”
“说。”
“臣以为，佛事奢靡，空耗国库，于国无益，于民无益，于——”
“说人话。”
夏无命噎了一下，干脆利落道：
“没钱，办不了。”
姬宴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听不出喜怒，倒像是被气笑的。他站起身，绕过书案，走下台阶，一步一步朝夏无命走去。
夏无命站在原地没动。
姬宴走到他面前，站定，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还有什么要说的？”
夏无命仰着头看他，脸上是豁出去的神情。
“殿下，你不要误国啊。”
说完，他一撩官袍下摆，双腿一屈，直接蹲了下去。
是的，蹲了下去。
不是跪，是蹲。两只手搭在膝盖上，整个人缩成一团，官袍的下摆拖在地上，沾了灰也顾不上。
用老家话来说叫做“圪蹴哈”。
他就那样蹲在姬宴面前，仰着脸，脸上写满了小家子气的痛惜与吝啬。
姬宴愣住了。
他低头看着蹲在地上的夏无命，一时间竟不知道该说什么。这人好歹也是朝中重臣，是户部支度司的主官，是……是他即将迎娶的皇夫。现在就这么蹲在地上，像只闹脾气的大狗。
“你先起来。”姬宴伸手要拉他。
夏无命把头一偏，躲开他的手，一个劲儿地摇头。
“不要。你答应我不要乱花钱，我就起来。”
姬宴的手悬在半空，又收了回去。
“你起来说话。”
“不起。”
姬宴深吸一口气，绕开他，想走回书案那边。谁知刚迈出一步，袍角就是一紧。低头一看，夏无命不知什么时候伸出了手，正死死拽着他的衣袍下摆，不让他走。
“你放开。”姬宴的声音沉了下来。
“不放。”
“放开！”
“不要。”
两个人就这么僵持着。一个站着，一个蹲着。一个要走，一个死拽着不让走。
御书房里伺候的侍从们，个个把头低得不能再低，眼观鼻，鼻观心，恨不能把自己变成墙上的影子。
不看不看，快走快走。
有人悄悄往门口挪了一步。
“夏退之！”姬宴的声音拔高了，“把你的手从朕的腿上放开！”
“不干！”夏无命梗着脖子回他，“你今天不答应我的条件，我就不放！”
又有人悄悄往门口挪了一步。
情况在升级。
众人默契地对视一眼，齐刷刷地，悄无声息地，退出了御书房。最后一个出去的人还顺手把门带上了。
屋里只剩下夏无命与姬宴。
以及两人粗重的呼吸声。
姬宴低头看着还蹲在地上、双手死死抱着自己腿的夏无命，额角青筋直跳。
“你真的觉得，朕接母后回宫，是不对的？”
夏无命抬起头，理直气壮地回他：“不是！”
“那你跟我闹什么！放开朕的腿！”
夏无命仰着脸，与姬宴对视。他的皇帝此刻正怒气冲冲地看着自己，脸颊因为激动微微泛红，凤眸圆睁，像是被惹急了的大猫。
在姬宴的视角里，此刻的夏无命就像一只不愿意出门散步的傻狗，死活赖在地上，抱着主人的腿不放。
但在夏无命的视角里……
姬宴的腿好长啊。
这么近的距离，这么近地看着，那双裹在玄色衣袍里的腿，笔直修长，线条流畅，从腰线一路延伸到脚踝……
嘶溜。
夏无命下意识摸了摸嘴角。还好，没有水渍。
他使劲摇了摇头，把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甩出去，努力把话题拉回正轨。
“殿下，你不要误国啊！”
姬宴气得头顶都要冒烟了。
“你这混账！倒是先把你的手从朕的腿上放开！”
“不要！”
“不要揉了！！”
夏无命一愣，低头看去。
他的手不知什么时候从拽着袍角变成了……确实是在揉。掌心贴着姬宴的小腿，一下一下，隔着薄薄的衣料，能感受到底下肌肉的轮廓和温度。
他抬起头，对上姬宴的目光。
姬宴的脸红透了。
不是方才那种气得泛红，而是另一种红。从耳根一路蔓延到脸颊，连眼角都染上了一层薄薄的绯色。那双凤眸瞪着他，却没有什么威慑力，反而像是被欺负狠了之后、又羞又恼的小兽。
夏无命愣住了。
他见过姬宴发怒的样子，见过姬宴杀伐决断的样子，见过姬宴算计人心的样子。可他没见过这样的姬宴。
这样的姬宴，让他心口某个地方软得一塌糊涂。
他的手还贴在姬宴腿上，没有移开。
姬宴被他看得更加不自在，用力抽了抽腿，却没抽动。夏无命抱得死紧，像是打定主意今天不达目的不罢休。
“你到底想怎么样？”姬宴的声音低了下来，不再有方才的怒气，反而带着一丝无奈。
夏无命望着他，半晌，轻声道：
“幼安，我知道你想让太后风风光光地回来。我也知道，你心里对她……是有亏欠的。”
姬宴的眼神微微一动。
“可国库真的没钱了。”夏无命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认真，“我不是不让你办，是想让你省着点办。金子挂树上，能省下来换成粮食，送到北边去。丝绸铺路上，能省下来换成棉衣，发给那些冻得发抖的百姓。”
他的手掌贴在姬宴腿上，掌心温热。
“太后娘娘回来，是喜事。可这喜事，不该花着百姓过冬的钱去办。”
姬宴沉默着，低头看他。
夏无命蹲在地上，仰着脸，官袍下摆全是灰，头发也有些散乱，脸上带着熬夜之后的疲惫。可那双眼睛，亮得惊人。
那是姬宴最熟悉的眼神。
从小到大，无论遇到什么事，夏无命都是这样看着他的。不卑不亢，不躲不闪，该说什么就说什么，该做什么就做什么。
这个人，从不怕他。
姬宴忽然叹了口气。那口气叹得很轻，却像是把浑身的力气都叹出去了。
他弯下腰，伸手，用力把夏无命从地上拽了起来。
夏无命踉跄了一下，站稳了。
姬宴看着他，抬手，替他把蹭乱的衣领理好，又把他散落的碎发别到耳后。动作很轻，很慢，像是在做一件极其重要的事。
“朕知道。”姬宴说。
夏无命一愣。
姬宴的手落在他肩上，轻轻拍了拍。
“朕都知道。”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国库有多少银子，北边需要多少粮草，南边有多少灾民需要赈济，朕都知道。边塞将士三个月没有发足饷，朕也知道。百姓们这个冬天过得紧巴巴的，朕更知道。”
夏无命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姬宴的眼神止住了。
“可朕还是要办。”姬宴看着他，目光幽深，“你可知为什么？”
夏无命摇了摇头。
姬宴没有立刻回答。他转过身，走回书案边，拿起那份被夏无命批得一文不值的迎接预算，轻轻放在案上。
“朕要借着这次太后回宫，大赚一笔。”
“大赚一笔？”
夏无命不懂，这接太后回宫怎么能让姬宴大赚一笔的。
“你要借着这个由头朝着百官收礼钱啊？”
“你当朕是老百姓吗？没钱了就这个由头向亲戚要礼钱？”
姬宴白了夏命一眼，他嘴角一勾：
“朕有更好的想法。”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