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7、金丝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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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定安在牢里蹲了整整三天。
三天不见天日，三天吃糠咽菜，三天听着隔壁囚犯此起彼伏的呻吟和哭嚎。苏定安一度以为自己要烂在这暗无天日的地方了，结果今天一大早，牢头突然笑嘻嘻地打开牢门，点头哈腰地把他送了出来。
“苏大人，您慢走，小的有眼不识泰山，您大人不记小人过.......”
苏定安没心情听那些废话，他只想快点回家，洗个澡，换身干净衣裳，然后好好睡一觉。
走到巷子口，迎面遇上一个熟人。
那是住在隔壁几条巷子里的邻居，姓周，在城西衙门里当个小差事，平日里见面也就是点头之交。此刻周兄正推着一辆独轮车，车上堆得满满当当，用麻袋装着，不知是什么东西。
“苏兄！”周兄远远看见他，满脸堆笑地打招呼，“好久不见啊！”
苏定安拱了拱手：“周兄，好久不见。”
两人寒暄几句，苏定安的目光落在那辆独轮车上，随口问道：“您身后车上装的是？”
周兄回头看了一眼，脸上的笑意更深了，眼睛里甚至泛起一点水光。
“哦，这个啊！”他拍了拍麻袋，声音都透着几分激动，“是圣上专门派发给咱们的煤！您看看这大雪漫天的，万岁爷心疼咱们这些穷苦人家，特意命人把御园的树木全都砍了，烧成木炭，送到西城衙门，免费发给咱们这些百姓！”
他越说越激动，抬手用袖子擦了擦眼角。
“这圣上啊，还是心疼咱们的。”
苏定安愣住了。
御园的树？砍了？烧成炭？免费发给百姓？
玩呢？那院子里全都是金丝楠，小叶紫檀什么的，怎么会被烧成炭送给老百姓用了？
周兄见苏定安愣神，以为他是羡慕，便从自家小车上提了一袋煤下来，塞进苏定安手里。
“给你！你家的估计也快用完了吧？别跟兄弟客气！”
苏定安回过神，连忙道谢：“多谢周兄。”
“不用谢我，谢皇上吧！”周兄摆摆手，推起小车，哼着不知名的小曲，晃晃悠悠地走了。
苏定安拎着那袋煤，走到自家门口。
院门虚掩着，里头隐约有动静。他伸手推门，嘴里道：“我回——”
话没说完，门从里面被拉开了。
武道韫站在门后。
她穿着一身半旧的月白长袍，头发随意挽着，几缕碎发散落在额前。她手里拿着一本账册，神色有些疲惫，眼下有明显的青影，显是熬了几个晚上。
“你回来了？”武道韫看了他一眼，侧身让开路，“进来。”
苏定安拎着煤袋跨进门槛，刚想开口问问她这几天怎么样，目光扫过院子，整个人便僵在原地。
他说不出话来了。
院子里，角落里堆着一小堆柴火，那是他走之前的样子。可除此之外，整个院子的地面，全被一只只大木头箱子占满了。
一只，两只，三只.......数都数不过来。
那些箱子摞得整整齐齐，几乎要把院墙都遮住了。
苏定安手里的煤袋“啪”一声掉在地上。他机械地迈步走过去，打开最近的一只箱子。
最上面一层，零星躺着几锭银元宝，白花花的，晃得人眼晕。下面全是大铜串子，密密麻麻，压得箱子死沉。
他又打开旁边一只。同样的银子，同样的铜钱。
再打开一只。还是。
苏定安转过身，用一种近乎惊恐的眼神看向武道韫。那只养在院角池塘里的王八，正趴在箱子上晒太阳，懒洋洋地伸出脑袋，与苏定安大眼瞪小眼。
“你.......你去抢钱庄了？”苏定安的声音都在发抖。
武道韫靠在门框上，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不是。这些是夏大人送过来的。”
“夏大人去抢钱庄了？”
王八适时地缩了缩脖子。
武道韫没有回答，只是翻开手里的账册，递给他。
苏定安接过来一看，整个人更懵了。
账册上密密麻麻记着一笔笔账目，什么“大丹三百盒，分销东城”“小丹五百袋，分销西城”“散粉一千包，南下运河”.......最后汇总的数字，他数了好几遍才数清。
“这.......这是.......”
“保男丹。”武道韫淡淡道，“你进去这几天，夏大人带着我卖了几天药。不过咱们俩加起来，也就赚了几百两。真正厉害的，是那位杨氏。”
“杨氏？”
“陈家家主的发妻。”武道韫把这几日的事简单说了一遍——杨氏如何在草堂拿到配方和计划，如何在一天之内联系京城各大商贾，如何靠着自己娘家和夫家的信誉谈妥分销，如何在短短几天内把“保男丹”卖遍了整个京城，连来年的单子都排到了开春。
“大丹，小丹，散粉，三种价位，三种包装，三种对口人群。”武道韫合上账册，“那位杨氏，可真够厉害的。”
苏定安听得目瞪口呆，半晌才憋出一句话：“所以.......这些银子，都是卖那个甘蔗加白面做的东西赚来的？”
“对。”
“.......”苏定安看了看那些箱子，又看了看那只晒太阳的王八，忽然觉得这个世界有些魔幻。
“天菩萨~”
东来站在门口，看着一箱箱银子被纤夫们抬进府里，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下巴都吓得多了两层褶子。
那些箱子沉甸甸的，四个壮汉抬一只都费劲。一箱接一箱，源源不断，像是永远抬不完似的。
“这.......这是.......”东来结结巴巴地问旁边的管事。
“保男丹的分红。”管事言简意赅。
东来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不知道该说什么。
比起东来的惊讶，坐在正厅里的夏无命倒是显得很淡定。他端着茶盏，慢悠悠地喝着，目光甚至没有往那些箱子上多看一眼。
“那位陈家的夫人，果然是个懂事的。”他放下茶盏，淡淡道。
杨氏确实懂事。
她拿到配方和计划之后，没有单打独斗，而是第一时间联系了自己娘家杨家和夫家陈家的商路关系。她以陈家家主夫人的身份做保，以未来分成为饵，迅速谈妥了十几家分销商。
那些人信的不是她，是她身后的陈家。陈家如今虽然元气大伤，但百足之虫死而不僵，那点面子还是有的。
于是“保男丹”一夜之间铺满了京城大大小小的药铺，杂货铺，走街串巷的货郎担子。
大丹，十两银子一盒，卖给有钱人家。小丹，二两银子一袋，卖给中等人家。散粉，三百文一包，卖给普通百姓。
三个档次，三种包装，三种价格。一样的东西，卖出三样的价钱。
杨氏的账，算得比谁都精。
夏无命摆了摆手，对下人道：“送入库房吧。”
下人们领命，继续忙碌起来。
夏无命站起身，整了整衣袍，走出正厅。
他没有回自己的房间，而是上了门口早已备好的马车，一路朝皇宫驶去。
“我还以为你会一直在外面忙你的事情，一直到开春呢。”
姬宴坐在紫檀木书案后，正在批阅奏章。他今日穿了一身玄色常服，领口袖口绣着暗金的云纹，墨发用玉簪束起，几缕碎发垂落在额前。烛光将他的轮廓勾勒得格外柔和，眉眼间那层惯常的凌厉被暖光化开，只剩下一种帝王独有的，从容的华贵。
夏无命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一时间有些失神。
姬宴似是察觉到了什么，抬起头，目光落在他身上。那双凤眸里漾开一丝笑意，带着几分揶揄。
“怎么？只敢偷偷看了？”他放下手里的奏章，站起身，绕过书案，一步一步朝夏无命走来，“昨日更过分的事情，你不是都已经干过了吗？”
夏无命喉结微微滚动。
姬宴走到他面前，站定。两人的距离近得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姬宴抬起手，指尖抵在夏无命的胸口，缓缓画着圈，那力道轻得像羽毛，却让夏无命觉得胸口那块皮肤都在发烫。
“进来说。”姬宴收回手，转身朝内室走去。
夏无命深吸一口气，跟了上去。
内室的软榻上，两人并肩坐着。
姬宴靠在凭几上，神色慵懒，眉眼间带着几分餍足的舒展。他侧过头，看着夏无命，嘴角微微勾起。
“如何？”
夏无命一愣：“什么如何？”
“你说呢？”姬宴挑了挑眉，目光带着几分意味深长。
夏无命被他这一问，下意识往姬宴身上看了一眼。目光落在姬宴微微鼓起的小腹处，那当然不是真的鼓起，只是....罢了。
可夏无命脑子里不知怎么的，就回想起方才在榻上时，自己手掌贴着那片皮肤的触感。纤细，柔韧，却又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力道。
他的五指不自觉地虚握了一下，像是在回味什么。
“流连忘返。”他鬼使神差地答了一句。
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
姬宴的脸腾地红了。他瞪了夏无命一眼，那一眼却没有多少威慑力，倒像是被逗急了的猫亮出的爪子。
“放肆！”圣上重重地吐出两个字。
可那语气，分明是轻轻的。
夏无命忍着笑，低下头，不敢去看他。
姬宴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一下心情，才继续道：“朕说的是那批家具。那批从御园砍下来的黄花梨，金丝楠做成的家具。”
“哦，那个啊。”夏无命这才反应过来，意识到自己想歪了的他，脸上一红，连忙正色道，“都已经收入库房里了。工部的人说，那些木料成色极好，做出来的家具至少能用几代人。”
姬宴点了点头，又问：“可有什么不妥？”
夏无命想了想，道：“都挺好的，就是.......有一件东西，我不太懂。”
“什么？”
“那张床。”夏无命看向他，“是不是.......太大了？”
那张床是他亲眼见过的。用料极尽奢华，雕工极为繁复，尺寸更是惊人——寻常的床榻，两人睡绰绰有余，那张床却足足大了三倍有余，躺上去打个滚都滚不到边。
他不明白，姬宴为什么要做这么大一张床。
姬宴闻言，先是愣了一下，随即眼里漾开一层极深的笑意。他没有回答，只是看着夏无命，目光温柔得几乎要滴出水来。
“你不喜欢？”他问。
夏无命望着他的眼睛，望着那双映着烛光，盛满自己的眼睛。
“喜欢。”他说。
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声音低低的，却无比认真：
“喜欢的。”
姬宴笑了。
那笑容里没有帝王威仪，没有城府算计，只有一个即将迎娶心上人的年轻人，藏不住的欢喜与期待。
“那批家具，不是你哪里有一份，朕这边还有一份，不过不是在朕这里用罢了。”
作者有话说
第37章 金丝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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