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6、他能为我背负骂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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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人请起。”夏无命侧身，让出门口，“外面凉，进来说话。”
杨氏犹豫了一瞬，还是低着头，跟着夏无命走进了草堂。
武道韫站起身，目光落在那女子脸上，不由一愣。
“是您？”
那女子，正是昨日她在佛山脚下遇到的那位贵妇人。当时她衣着华贵，仆从如云，乘着四匹马拉的香车，怀着身孕上山祈福。不过一日未见，眼前的杨氏却仿佛换了个人。
虽然衣裳依旧整洁，但眉宇间那股从容自信的气度已然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疲惫与惶然，眼眶微红，显然是哭过的。
伴君如伴虎，朝夕不保。
这句话，在京都官场从来不是虚言。
昨日还在朝堂上占有一席之地的陈家，经过姬宴那番精妙的布局，一日之间，先是在城外庄园的私兵被韩家屠戮殆尽，积蓄多年的家当几乎被洗劫一空。
紧接着，杨，赵两家见风使舵，立刻与陈家划清界限，甚至落井下石，将这些年共同经营的一些灰色勾当全部推到陈家头上。
陈家家主一夜白头。
他那些年的心血，那些年攒下的家业，那些年苦心经营的势力，在一日之间，几乎损失殆尽。
连带着陈家家主的发妻，眼前这位杨氏，都受到了族中上下的埋怨。仿佛这一切祸事，都是因为她这个“外人”没有给夫家带来好运。那些曾经对她恭敬有加的妯娌，此刻见了她都要啐上一口唾沫。
更可怕的是，她与丈夫的婚姻，正摇摇欲坠。
夏无命示意杨氏坐下，武道韫倒了杯热茶递过去。杨氏双手捧着茶杯，指尖微微发抖，却还是强撑着体面，没有失态。
“夏大人.......”她开口，声音有些艰涩，“您派人传话，说.......说有法子帮我。我.......我实在走投无路，只能.......”
夏无命摆摆手，打断了她的话。
“夫人，你且听我说。”他的声音很平静，却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我有一桩生意，想托付于你来做。”
杨氏抬起头，眼中满是困惑：“生意？”
“对，生意。”夏无命指了指桌上那些还没来得及收起来的竹篮和红纸，“就是这‘保男丹’的生意。”
杨氏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看见了那些用红纸包着的小丸药，又看见了桌上摊开的，记载着配方的麻纸，还有那份详细的经营计划。她虽然此刻心神不宁，但毕竟是世家大族出来的女子，见识眼界都不差，立刻明白了其中关窍。
“这.......这是.......”她抬起头，看向夏无命的目光里，多了一丝复杂的感激与疑惑。
夏无命没有多解释，只是淡淡道：“这笔生意，虽然不至于让你大富大贵，但养活你腹中胎儿，以及那些跟随你多年的家仆，绰绰有余。
你慢慢做，用心做。等到你丈夫处理完家里那些烂摊子，自然会想起你的好，派人来接你回去。”
杨氏的眼眶微微泛红。
她低下头，沉默了很久。草堂里只剩下炉火轻微的噼啪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几声犬吠。
良久，她抬起头，站起身，对着夏无命深深一拜。
“夏大人雪中送炭之谊，小女子没齿难忘。”
夏无命没有躲，受了她这一礼。他只是点了点头，转身朝门外走去。
武道韫连忙跟上。
两人走出草堂，沿着田埂缓缓而行。夜色渐浓。
武道韫走在夏无命身后半步，沉默着，一言不发。
走了一段路，夏无命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就没有什么想问我的？”
武道韫脚步微微一顿，随即恢复正常。她斟酌着措辞，小心地回答：“夏大人想要告诉下官的事情，下官自会知道。夏大人不想说的，下官问了也是白问。”
夏无命回头看了她一眼，眼里闪过一丝笑意，那笑意里带着几分赞赏，也带着几分无奈。
“你倒是比苏定安那个家伙通透得多。”他说，“那家伙若是在这儿，只怕早就憋不住问东问西了。”
武道韫没有接话，只是静静等着。
夏无命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走了一段，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在夜风里显得有些飘渺。
“陈，杨，赵三家，虽然表面上各为一派，平日里互相防备，互相竞争，甚至互相使绊子。但他们根子上是连在一起的，盘根错节，分都分不开。”
武道韫认真地听着。
“世家大族能在京都立足百年，靠的是什么？不是一两个能人，也不是一两个高官。靠的是这张网。这张网能让它们在朝堂上互相照应，在危难时互相扶持。防止有朝一日落难之际，被众人一拥而上，吃得干干净净。”
夏无命顿了顿。
“联姻，是维系这张网最直接，最有效的法子。血脉纽带，光靠刀可砍不断。”
他回头，朝草堂的方向努了努嘴。
“你看，这才多久，已经有人马赶过来帮杨氏处理事务了。有陈家的，也有杨家的。那些人，既是害得杨氏与她丈夫分开的帮凶，昨日还往她身上泼脏水。今日见她有了生计，便又涎着脸凑上来帮忙。
虽然可笑，但不可否认，他们也是这危急时刻，唯一能伸出援手的人。”
武道韫皱起眉头，忍不住问：“他们就不怕圣上治他们一个串通之罪？”
夏无命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没有多少温度。
“帮助自家亲戚，能治什么罪？圣上再如何雷霆手段，也不能管到人家亲戚往来，互相帮衬。
再说了，杨氏做的什么生意？卖‘饱腩丹’。这生意一不偷二不抢，光明正大。谁能挑出错来？”
武道韫沉默了。
两人又走了一段。夏无命忽然停下脚步，抬头望向远处那座灯火通明的京都城。夜色中，皇城的轮廓隐约可见，像一头匍匐在平原上的巨兽。
“武姑娘，”他忽然开口，声音低沉，“你看那座城。”
武道韫顺着他的目光望去。
“那些世家大族，在这座城里经营了百年。他们见过多少风浪？经历过多少皇帝？那些被杀的人头，滚落过多少次菜市口的刑台？”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近乎冷酷。
“可他们依旧在那里。依旧在扩张，依旧在蚕食，依旧在织他们的网。几颗人头，改变不了什么。杀一批，换一批，新上来的那些人，用不了多久，也会变成新的世家，织新的网。”
武道韫听得脊背发凉，却不得不承认，他说的是事实。
“那些豺狼，永远都不会满足的。”夏无命继续说，目光幽深，“他们之所以现在装成狗的样子，摇着尾巴，俯首帖耳，不过是因为他们害怕自己的首领而已。害怕圣上而已。”
他转过头，看向武道韫。月光下，他的眼睛亮得惊人，却也冷得惊人。
“那群家伙，能因为利益受姬宴驱使，当街派出自家黑甲黑马的私兵，去屠戮自己的亲家。那么有朝一日，他们也会为了更大的利益，把獠牙朝向姬宴。”
“人为财死，鸟为食亡。这是天性，改不了的。”
武道韫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上来。她张了张嘴，声音有些干涩：“那您的意思是.......”
夏无命没有直接回答。他只是望着远处那座城，缓缓道：
“陈，杨，赵三家，为北地武将之喉舌，陈家的势力最大。而陈家家主，至今没有纳妾，只有发妻杨氏一人。这很难得。”
他顿了顿。
“我现在给杨氏提供了帮助，让她有了生计，有了活路。陈家家主但凡还有一点良心，日后自然会记着这份情，倒向我这一边。哪怕他不记情，至少也不会与我为难。”
“只要有一家松了嘴，其他的，也就好办了。”
光天化日之下，不，是这茫茫夜色之中，夏无命就站在田埂上，对着一个刚认识不久的属下，说着这等大逆不道的话。
结党营私，在朝堂上是重罪。更何况是与有兵权的武将世家结党。
武道韫只觉得心口突突直跳。她看着夏无命的侧脸，那张脸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清俊，却也格外疏离。她忍不住问：
“大人，您为什么.......不将这些话，说与圣上听？”
夏无命沉默了一会儿。
“我了解他。”夏无命开口，声音比方才柔和了些，却依旧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复杂意味，“他不会理解我这些弯弯绕绕的。他站得太高了。”
他抬手指向远处那座皇城。
“他站在那上面，看得见天下，看得见江山，看得见万民。可他看不见底下的这些东西。这些盘根错节的网，这些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关系，这些不是靠杀人就能解决的问题。”
他顿了顿。
“我但凡把这些信息告诉他，告诉他陈家，杨家，赵家那些勾当，告诉他这其中的弯弯绕绕。他只会做一件事。”
“他会把这三家杀干净。”
夏无命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连同他们的亲族，门客，仆从，凡是沾边的，一个不留。京都城的东市口，会再流一次血。人头滚滚，血流成河。”
他转过头，看向武道韫。
“然后呢？然后换上来的人，用不了多久，就会变成新的陈家，杨家，赵家。他们照样会织网，照样会盘根错节，照样会为了利益去咬别人，也照样会在某一天，把獠牙对准姬宴。”
武道韫沉默了。
她忽然想起夏无命曾对姬宴说过的那句话。那句话被姬宴束之高阁，从未真正采纳过。
使天下之人，不敢言，而敢怒。
夏无命轻轻摇了摇头。月光洒在他的脸上，他的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那情绪一闪而过，转瞬便被一种深沉的坚定所取代。
“我知道他不会听我说。”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叹息。
“所以我也没有打算说服他。”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