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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天下如何 ...


  •   “戏楼那次....你还记得吗?”

      姬宴微微挑眉。他不明白为什么夏无命会在这个时候提起那件事。他转过身,与夏无命面对面,借着月光看清他的脸。

      夏无命那对总是狡黠灵动的眸子,此刻安静地望着他,里面有些他看不太懂的东西。

      “还在记恨我?”

      姬宴问。他伸手隔着薄薄的衣料,轻轻抚上夏无命的左臂,那道伤口的位置。那里恢复得很好,太医说不会留下什么后遗症,只是皮肤上多了一道深深浅浅的复杂白痕,需要些时日才能淡化。

      夏无命摇摇头。

      “不是。”他说,声音依旧有些发闷。他停顿了一下,才继续道:

      “我只是在想,我们一起在山上那会儿,你明明连看见银针扎进皮肉都会别过脸去,怎么下了山不到三年,就能那么熟练地......帮我处理伤口了?”

      姬宴不由莞尔。他想起那时候的自己,确实青涩得可笑。老国师偶尔要给自己或夏无命扎针调理身体,他总会皱着眉躲到一边,仿佛那细细的银针比刀剑还可怕。他张开嘴,准备解释.

      “那是因为......”久病成良医?

      话刚开头,便被夏无命打断了。

      “因为久病成良医?”

      夏无命接过他的话,语气很轻,却带着一种姬宴从未在他脸上见过的认真。他打断了姬宴的话,这是少有的事。夏无命向来圆滑,向来知道分寸,向来不会这样不留情面地截断姬宴的话语。

      可此刻,他就这样做了。

      夏无命的手从姬宴腰间抽出来,指尖轻轻落在他的锁骨下方。那里,有一道极浅的,几乎被衣领遮住的旧痕。

      “两处剑伤。”夏无命的声音低低的,像是在数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他的指尖移动,滑到姬宴的肋侧,隔着薄薄的里衣轻轻按了按。“三处刀伤。”

      姬宴脸上的笑意微微凝滞。

      夏无命的指尖继续移动,最后停在姬宴的肩胛骨处,那里有一片略略不平的皮肤,是愈合后留下的疤痕。

      “一击自肩胛骨贯穿的伤。”他的声音依旧平稳,可那平稳之下,有什么东西在微微发抖。

      姬宴的脸色,随着他一字一句的细数,一点一点白了下去。

      夏无命抬起眼,望进他的眼睛。月光将他的眸子照得清亮,那里面不再是狡黠,不再是算计,而是一种湿漉漉的,近乎脆弱的光。他像是忍着什么,喉结轻轻滚动,才继续说下去。

      “从你在山上跟我说,准备下山找机会的那天起,”他的声音有些沙哑,“我就已经做好了......会看到这些的准备。”

      他顿了顿。

      “可我还是高估了自己。”

      姬宴怔怔地看着他,没有说话。

      “也低估了你。”夏无命继续说,他的手重新环住姬宴的腰,将他又往自己怀里带了带。“或许那天,你登基的时候,我应该和你一起走进那座皇宫的。可我没有。我退却了,躲在山上,躲在老师留给我的那间草堂里。”

      他的下巴抵着姬宴的额头,声音闷在胸腔里,却一字一句,清晰得如同刻刀。

      “退之,你比我这个懦夫,要坚强得多。”

      姬宴的心像是被什么狠狠撞了一下。

      对于狼来说,暴露伤口是致命的。这是母妃从小就告诫他的话。在弱肉强食的丛林里,受伤就意味着虚弱,虚弱就意味着死亡。

      王是不能受伤的,你必须永远强大,永远狡猾,永远凶狠,否则你手下的那些豺狼,随时会扑上来将你撕成碎片。

      这是姬宴的生母说过的话,那个女子以言行践实她的说辞,也说服了姬宴。

      姬宴一直记着这句话。登基以来,他从不让人看见他的软弱,从不让人触碰他的旧伤。那些伤疤,是他权力的代价,是他登顶的阶梯,是他一个人的秘密。

      可夏无命不一样。

      这个狡猾的宠臣,总是能一眼看穿他的盔甲,总能准确无误地找到他藏得最深的那道伤口。不是用刀,不是用剑,只是用那双总是带着几分狡黠,此刻却湿漉漉望着他的眼睛。

      姬宴忽然觉得有些喘不过气来。夏无命的眼神,像是一张无形的网,将他牢牢裹住。他就像一头误入陷阱的熊,明知道树杈上挂着的蜂蜜旁边有蜜蜂的毒刺,却还是忍不住一次次踮起脚,去够那一点甜。

      “这也就是你唯一擅长的东西了?”姬宴的声音有些发紧,他几乎要被夏无命那眼神溺死在里面了。他抬起手,捧住夏无命的脸,拇指轻轻抚过他的眼角。“你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夏无命看着他,没有躲开他的触碰,只是轻轻摇了摇头。

      “不知道。”他说,声音很轻,带着一种近乎无辜的茫然。

      他总是这样。总是这样,摆出一副无辜的样子,让姬宴自己去想,自己去猜,自己把自己绕进去。

      可姬宴知道,那不是装的。夏无命是真的不知道。对于他来说,姬宴就是姬宴。不是那个杀人如麻的暴君,不是那个城府深沉的帝王。

      只是那个在破旧书院里与他并肩读书的少年,只是那个会在受伤时咬紧牙关不肯出声的姬幼安。

      他总是能无视那层坚硬的盔甲,一把将躲在里面的那个真实的姬宴,拽出来。

      船舱里又安静下来。只听得见彼此的呼吸,和湖水轻轻拍打船体的声音。

      姬宴望着近在咫尺的夏无命,那张他看了无数遍的脸,那双他熟悉到骨子里的眼睛。许久,他轻轻叹了口气,像是认命一般,将自己的额头抵上夏无命的额头。

      “夏无命,”他低低地唤了一声,声音里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没察觉的柔软,“你这个人......真是......”

      他没有说完。因为夏无命忽然抬起头,吻住了他。

      不是方才那种带着酒意的缠绵的吻,而是一个很轻很轻的,只是唇瓣贴着唇瓣的吻,像是确认,像是安抚,又像是一个无声的承诺。

      然后夏无命放开他,重新将他拥进怀里,下巴抵着他的发顶,声音闷闷地传来:

      “睡吧。”

      姬宴没有再说话。他闭上眼睛,蜷缩在夏无命怀里,听着他平稳有力的心跳,闻着他身上淡淡的,属于夏无命的气息。

      船外,月光依旧静静地洒在湖面上。芦苇荡中的大雁已经安静下来,偶尔传来一两声低低的鸣叫。远处那两座青山上,移植竹林的灯火还在闪烁,如同镶嵌在夜幕上的星辰,沉默地见证着这一切。

      画舫轻轻摇晃,载着两个相拥的人,在这片寂静的湖面上,安然漂浮。

      不知过了多久,姬宴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是梦呓:

      “夏无命。”

      “嗯?”

      “......没什么。”

      夏无命的手臂紧了紧,没有追问。

      舱内重归宁静。月光透过雕花窗棂,在他们交叠的身影上,镀上一层温柔的银白。

      画舫轻轻摇晃,湖水拍打着船底,发出安眠一样的声响,如同这寂静夜里唯一的催眠曲。

      夏无命睡着了。

      他就那样静静地躺在姬宴身侧,眉眼舒展,呼吸平稳而绵长,像是终于卸下了所有防备。他的一只手还搭在姬宴腰间,保持着入睡前的姿势,将他整个人圈在怀里,仿佛睡梦中也舍不得放开。

      姬宴没有动。

      他就这样维持着被夏无命搂住的姿势,睁着眼睛,借着从雕花窗棂透进来的月光,细细地看着近在咫尺的那张脸。光影将夏无命的轮廓勾勒得格外柔和,长睫在眼下投出一小片安静的阴影,鼻梁挺直,薄唇微抿,那张总是带着几分狡黠,几分算计的脸,此刻褪去了所有机锋与城府,只剩下一种近乎天真的安宁。

      姬宴忽然觉得自己像一只被大狗圈在怀里的猫。

      他忍不住勾起嘴角,轻轻抬起一只手,用指尖点了点夏无命搭在自己腰间的手臂。一下,两下,像是猫用爪爪试探性地拍了拍大狗。

      夏无命没有反应。他睡得很沉,呼吸依旧平稳,甚至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姬宴满意了。

      他小心翼翼地将自己的身体在夏无命怀里转了个方向,从背对着他变成面对着他。动作很轻,很慢,生怕惊醒了沉睡的人。待终于调整好姿势,他往前凑了凑,将自己的下巴轻轻抵在夏无命的颈窝处。

      那里很暖,能感受到皮肤下血管轻轻的搏动,一下有一下,安稳而有力。

      姬宴闭上了眼睛。

      他就这样静静地靠着夏无命,听他的心跳,感受他的体温,鼻尖萦绕着属于夏无命的,淡淡的药草与清冽的气息。过了很久,他才开口,声音极低,低到几乎只有自己能听见,仿佛是说给这寂静的夜,说给这轻轻摇晃的画舫,那些昼夜悬浮在他头顶的幽灵听。

      “夏无命,你且听好了。”

      他的嘴唇几乎贴着夏无命的颈侧,随着吐字,温热的气息轻轻拂过那片皮肤。

      “该杀的人,朕已经杀光了。一个不剩。”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是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小事。

      “是罪过也好,是功德也罢,朕不在乎。那些身后名,那些史官怎么写,后人怎么骂,朕从来就没有放在心上过。”

      他顿了顿。

      “这所谓的天下之人,朕也不在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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