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2、取南山之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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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退之，你可安心了？”
夏无命缓缓抬起手。他的指尖有些凉，触到姬宴温热的脸颊时，姬宴微微颤了一下，却并未躲开，反而微微侧头，将自己的脸更贴近那只手。
夏无命双手捧住他的脸，拇指轻轻抚过他的眉骨，他的眼睑，他挺直的鼻梁，最后停在他微抿的薄唇边。他的目光很深，很沉，像是要将眼前这个人，连同他所有的疯狂，所有的温柔，所有的不可理喻，一同烙进魂魄深处。
“你都做到这个份上了，”夏无命的声音有些低哑，却异常清晰，“我还能有什么理由，再拒绝你？”
姬宴的眉眼瞬间弯了起来，那是一种极灿烂，极满足的笑意，像是一个终于得到渴望已久糖果的孩子。他甚至微微踮了踮脚，凑上前，想要说什么。
夏无命却忽然放开他的脸，转身朝马车走去。
姬宴一愣，连忙跟上。
马车再次启动。这次，马车驶向了城外。
待车停稳时，天色已近黄昏。夏无命下车，发现自己正站在一片浩瀚的湖泊之畔。湖面广阔，水波微澜，远处山峦起伏，覆着皑皑白雪，在暮色中如同一幅水墨画。
岸边泊着一艘小巧的画舫，精致玲珑，灯火已亮。
两人登上画舫。船夫解开缆绳，小舟便悠悠荡荡，向着湖心漂去。待离岸足够远，四望皆水，天地间只剩这一叶扁舟时，姬宴挥了挥手，那船夫也悄然退入底舱，再无踪迹。
画舫之上，便只剩下他们二人。
舱内陈设简单，一几，两席，一壶温好的酒，几碟精致的点心。红泥小火炉烧得正旺，将舱内烘得暖意融融。
姬宴斟了两杯酒，将其中一杯推到夏无命面前，自己端起另一杯，却不饮，只是含笑看着他。
夏无命望着那杯琥珀色的酒液，又抬眼看向对面笑意盈盈的人。他没有端杯，而是忽然站起身，走到姬宴席前，在他略带惊讶的目光中，俯下身，用双手捧起了他的脸。
姬宴的皮肤温热细腻，被他微凉的掌心贴着，不由微微一缩，却没有躲。
夏无命就这样居高临下地，认认真真地看着他，看了许久。然后，他放开手，直起身，端起那杯酒，仰头，一饮而尽。
酒水有些急，顺着他扬起的下颌流淌而下，滑过微微滚动的喉结，洇湿了衣领的一小片。
“幼安！”姬宴有些急，伸手想拦他。
这酒虽度数不高，空腹急饮也伤身。
然而他的手刚伸出，便被夏无命握住。随即，一个温热的，带着酒香的吻，落了下来。
夏无命的唇很软，酒液被缓缓渡了过来。那酒确实不烈，淡淡的米香，淡淡的甜。可姬宴却觉得一股电流从头顶窜到脚尖，整个人都酥了半边，连手指都微微发颤。
不知过了多久，夏无命才放开他。他垂眸看着姬宴微微失神，双颊泛红的模样，唇角勾起一抹狐狸般餍足的笑意。他抬起手，用拇指轻轻拭去姬宴唇角沾染的酒渍，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擦拭什么稀世珍宝。
“酒不醉人，”他低声说，声音带着一丝事后的沙哑，却字字清晰，“人自醉，不是吗？”
姬宴眨了眨眼，总算回过神来。他瞪了夏无命一眼，但那一眼里没有丝毫威慑力，反倒带着几分软绵绵的，似嗔似喜的味道。
夏无命却没有再继续逗他。他退后一步，重新在姬宴对面坐下，目光落在他脸上，神色恢复了平日的冷静，但那冷静之下，却有什么东西变得不一样了，像是长久紧绷的弓弦，终于微微松了松。
“俗话说，事不过三。”他开口，声音平稳，“你带我走了两个地方——古刹，宗人府。在这里，在这画舫上，你还藏着什么，想要对我说？”
姬宴没有立刻回答。他端起自己那杯方才没喝的酒，轻轻抿了一口，然后站起身，向夏无命伸出手。
夏无命看着那只手，没有犹豫，握住它，跟着站了起来。
姬宴牵着他，走出温暖的舱内，来到画舫的船头。
夜风骤起，吹皱了满湖的月色。水波荡漾，推着画舫微微起伏。夏无命抬头望去，只见一轮圆月高悬中天，清辉洒落，将远处的两座青山镀上一层银白的光。
不对，那不是山。
那是......竹林？
夏无命凝神细看。月色下，那两座青山之上，隐隐绰绰有人影在走动。那些人扛着什么，仔细辨认，是包裹着根系的竹子。他们在砍伐原有的树木，再将带来的竹子一棵棵移植上去。月光将他们的身影拉得很长，在寂静的山林间，沉默地劳作。
夏无命怔住了。
身后，姬宴的声音悠悠传来，不高，却一字一句，清清楚楚落入他耳中：
“朕曾听闻，寻常百姓嫁娶，需有媒人提大雁登门，互换男女双方生辰八字，择定吉日，备齐聘书聘礼，方成天作之合。”
夏无命转过身。
姬宴就站在他身后，月光倾泻在他身上，将他玄色的衣袍染上一层柔和的霜白。他逆着月光，面容半隐在阴影里，但那双望向夏无命的眼眸，却亮得惊人，仿佛汇聚了满天星辰。
“朕派人将那两座青山的树木尽数砍伐，”姬宴的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一种奇异的，郑重的韵律，“一方面，那些木材可烧制成炭，分与城中百姓过冬，算是朕积些阴德。另一方面......”
他微微一顿。
“也是为了，给朕的聘礼，腾出地方来。”
夏无命瞳孔微微收缩。
姬宴向前迈了一步，画舫微微晃动，他身形不由一晃。夏无命本能地上前，伸手扶住了他的腰，将他稳住。
姬宴却顺势抬手，用指尖轻轻勾起夏无命的下巴，迫使他抬起头，与自己对视。月光将他的眉眼照得纤毫毕现，那眼底的笑意，温柔得近乎灼人。
“夏无命，你且听好。”他一字一句，缓慢而清晰，仿佛在宣读一道关乎国本的圣旨。
“朕乃天子，九五之尊。朕的婚事，无需什么三媒六证，更用不着那些凡夫俗子的繁文缛节。”
他微微侧身，指向远处那两座正在被移植竹林的青山。
“唯此江河日月，够资格为朕作伐。唯此两处青山连绵之竹，够资格充作朕的聘书。”
夏无命的目光随着他的手，望向那月光下沉默的山峦，望向那些在夜色中无声劳作的身影，望向那一棵棵正在扎根，终将长成茂密竹林的幼竹。
姬宴转回头，再次看向他。他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不再用那高高在上的“朕”，而是换了一个更柔软，更亲近的字眼：
“我的聘礼。”
“待那群大雁北归之时，待这青山之上竹林成荫之日，”他的声音轻得像叹息，却又重若千钧，“我将在满朝文武面前，迎你入宫。”
他的目光，深深地，牢牢地锁住夏无命的眼眸。
“让你成为我的皇夫。”
他握紧夏无命的手，拉到唇边，轻轻印下一个吻。那吻落在夏无命的指节上，温热而虔诚，像是信徒亲吻神明的法衣。
然后，他抬起头，望着夏无命的眼睛，一字一句，如同起誓：
“我以江山为聘。”
月华如水，洒落在这湖心的一叶扁舟之上。远处，大雁栖息的那片芦苇荡中，隐约传来几声悠长的雁鸣，像是在回应这千古未闻的誓言。更远处，那两座青山之上，移植竹林的灯火依旧明灭，隐约可闻那樵夫的号子。
夏无命久久地望着姬宴，望着这个将江山万里，将帝王权柄，都化作聘礼送到自己面前的他的君王，他的幼安。
他没有说话。
他只是伸出手，将面前这个人，紧紧地，用力地，拥入怀中。画舫轻轻摇晃，湖水拍打着船底。月光透过窗棂，在舱内洒下斑驳的光点。
那轮圆月正悬中天，湖面波光粼粼，远处芦苇荡中，大雁群不知被什么惊动，忽地一齐飞起，扑棱棱的振翅声划破夜的寂静，荡起一片芦苇摇曳不止。
它们盘旋几圈，又落回原处，留下几声悠长的鸣叫，回荡在山水之间。
夏无命愣愣地看着姬宴。月光将他的轮廓勾勒得柔和，眉眼间那层惯常的锐利与城府仿佛都被水波涤去，只剩下一种少年时才有的清澈。姬宴迎着他的目光，微微笑了笑，然后牵起他的手，走回舱内。
小室不大，一榻一几，陈设简朴却舒适。榻上的被褥是新的，蓬松柔软，还带着阳光晾晒后的气息。姬宴先躺了上去，如瀑的长发散开，铺在枕上，衬得他的面容愈发白皙精致，一双凤眸亮晶晶地望着夏无命。
“有什么想要对我说的？”姬宴双手环住夏无命的脖子，将他拉近了些，那表情，那语气，像极了多年前两人在破旧书院的那间寒舍里，挤在一张窄床上抵足而眠的夜晚。
夏无命没有回答。他只是慢慢爬到姬宴身边，紧挨着他躺了下来。他没有说话，没有动作，只是伸出手，从侧面环住了姬宴的腰，将他整个人拥进怀里，以一种近乎保护的姿态，将自己的下巴抵在姬宴的肩窝处。
船舱里很静。
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能听见湖水一下一下拍打在船体上的轻响。没有惊天动地的情话，没有歇斯底里的缠绵，只有这沉默的，温暖的拥抱，和两颗贴得很近很近的心。
不知过了多久，夏无命忽然开口，声音有些闷，像是从胸腔深处发出来的。
“上次在戏楼的时候，还记得吗？”
作者有话说
第32章 取南山之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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