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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帝王之道 ...
“在那辆由你驰骋的战车上?我对你而言又是什么?”
姬宴迎着他的目光,没有片刻犹豫。
“你是缰绳。”他答。
风卷起姬宴玄色的衣摆,猎猎作响。他站在那里,背后是硝烟尚未散尽的屠戮现场,脚下是覆雪的万里河山,面前是他唯一无法用帝王权术算计,也用不着算计的人。
“也是朕攥紧缰绳的这双手,唯一想要握住的东西。”
夏无命没有回答,他那对黑色的眸子变得更深,更稠了,对于姬宴来说,像是蜜一样。
他伸出手,重新握住了姬宴垂在身侧的手掌。那手方才握过剑,发号施令,指点江山,此刻却温顺地躺在他掌心,任凭他一根根收紧手指,十指相扣。
山风吹过,吹不散两人之间这过于漫长,过于沉重的静默。
许久,夏无命才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声极轻,像是释然,又像是认命。
“回马车上吧,外面冷。”他说。
姬宴点头,反握住他的手,没有再说什么。
两人并肩走回马车。车帘垂下,隔绝了外间满目疮痍的人间与依然巍峨的远山。马蹄声重新响起,辚辚的,不紧不慢,碾过覆雪的官道,朝着那座巍峨的,沉默的,承载着无数欲望与死亡的皇城,平稳驶去。
车内暖笼依旧,茶水温热,仿佛方才那场关于屠戮与权术的对话,只是窗边偶然飘过的一片浮云。
姬宴依旧倚在凭几上,神情淡然,甚至还顺手替夏无命斟了杯热茶。
夏无命接过茶盏,却没有喝。他捧着那温热的白瓷,目光落在茶汤中沉浮的梗叶上,忽然轻声问道:
“韩家去屠陈家,你真不打算给陈家任何说法?”
“不给。”姬宴答得干脆,“陈家若够聪明,就该连夜上表谢罪,感谢朕替他们‘清理门户’。”
“若他们不够聪明呢?”
“那正好。”姬宴唇角微扬,笑意凉薄,“京里盯着漕运这块肉的狗,不止韩家一条。”
夏无命没有再问。
他放下茶盏,将手炉搁到一旁,然后,倾身,将自己微凉的手掌,覆在了姬宴随意搭在凭几的手背上。
姬宴低头看了看那只手,没有抽开。
“冷?”他问。
“嗯。”夏无命应了一声,将那只手拉过来,塞进自己怀里焐着,动作自然得像做过千百次。
姬宴便也不再说话,任由他握着。
马车辚辚向前,载着这对君臣,这对彼此最亲密也最矛盾的伴侣,驶过冬日寂静的山道,驶向那座他们共同经营,也共同困守的皇城。
山下的庄园已烧成一片白地。黑甲骑士如潮水般退去,只留下余烬中升起的孤烟,在灰蓝色的天空下,拉出一道细长而寂寞的痕迹。
明天,自会有人来收尸,来善后,来为这场血洗盖上形形色色的冠冕堂皇的理由。
那已与此时此地的他们无关。
车内,夏无命握着姬宴的手,掌心温热,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他腕间那一小片细腻的皮肤。
他垂着眼帘,看不清神情,只听见他极轻,极轻地说了一句,像是在对姬宴说,又像是在对自己说:
“这车里,只有你我。”
姬宴转过头看他。
窗隙透进的光落在夏无命脸上,勾勒出他清瘦的轮廓与低垂的眉眼,那眉间有极淡的倦意,也有某种尘埃落定后的安宁。
姬宴看了他很久。
然后,他反手,握紧了夏无命的手。
“知道。”他说。
声音很轻,却一字一顿。
“所以,朕才敢把那些话说给你听。”
车轮辚辚,碾过碎雪,碾过枯枝,碾过这冬日的山道,载着两个紧紧相依的人,一同沉入渐浓的暮色。
夏无命斜倚在车壁上,手炉已被焐得温热,正闭目养神。约莫走了一刻钟,他忽然睁开眼,撩开车帘向外望去。
窗外并非熟悉的御街景致,也没有通往皇宫那条笔直宽敞的天街。马车正拐入一条较为偏僻,两侧高墙夹道的巷道。墙是青灰色的,极高,墙头覆着残雪,每隔数丈便有肃立的兵士。
“这不是去皇宫的路。”夏无命放下车帘,看向对面好整以暇的姬宴。
姬宴挑了挑眉,没有答话。
马车又行片刻,终于停了下来。夏无命再次撩帘,一座巍峨而阴沉的府邸赫然出现在眼前。朱漆大门,铜钉密布,门楣上悬着一方巨大的匾额,上书三个沉穆的大字:
宗人府。
“宗人府?”夏无命一怔,还未及细想姬宴带自己来此的目的,身边那人已起身。
“跟朕出去。”姬宴率先下了马车。
夏无命紧随其后。脚刚踏上地面,便看见宗人府那两扇沉重的大门之前,正跪着两个人。
两人皆着黑袍,袍色极深,近乎墨色,在雪地里格外醒目。他们跪姿端正,头颅低垂,脊背却挺得笔直,显是久居上位,惯于发号施令之人。见姬宴下车,两人立刻伏地,额头触地,声音苍老而恭敬,却并无太多惊惶之意:
“臣等恭迎圣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姬宴并未看他们,甚至脚步都未曾停顿。他只是走到两人面前,然后,微微侧身,将身后尚有些茫然的夏无命让了出来。
他的声音很淡,淡得像这冬日的风,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你们可认得,他是谁?”
跪着的两人中,为首那人身形几不可察地一颤。他缓缓抬起头来。
夏无命这才看清那人的相貌。须发皆已雪白,面容清癯,皱纹如刀刻,但那双眼睛却异常清亮,锐利如鹰隼,不似寻常垂暮老人。那是长年执掌权柄,阅尽人事者才会有的眼神。
那白发老者凝望着夏无命,目光在他脸上仔仔细细地逡巡,仿佛要从那眉眼轮廓间,找到某个遥远的,或许存在过的印记。
姬宴又开口了,语气依旧很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郑重:
“夏老,您是宗人府老人,掌管宗族名录数十载,大夏每一位宗室子弟,从出生到薨逝,皆要经过您的眼,落于您的册。朕素来敬重您,从无二话。”
他顿了顿。
“所以,请您当着朕的面,看清楚了——夏无命,究竟是哪一家的子弟?”
那被称作“夏老”的老者,原本已微微抬起的上身,再度伏了下去,额头抵在冰凉的青石地面上。他的声音苍老而清晰,一字一句,传入在场每一个人耳中:
“回禀圣上。老臣执掌宗籍数十年,确可断言,臣不认得夏无命夏大人,亦从未在任何宗室名录上,见过‘夏无命’三字。”
他稍作停顿,又补充道,声音平稳,却加重了几分:
“监天司之夏姓,乃太祖高皇帝开国时所赐,用以表彰历代监天司为国占卜天命,守护社稷之功。此‘夏’非彼‘夏’,乃是‘赐姓’,属机缘天命所赋,非血脉所系。”
他再次叩首。
“圣上明鉴,夏大人,非我宗亲之属。其姓名,从未,亦绝无可能登录于宗人府任何册籍之上。”
话音落下,宗人府门前一片寂静,只闻风声与远处隐约的兵甲声。
夏无命站在那里,看着地上那白发苍苍的老者,又看看身侧面无表情的姬宴,心中翻涌的浪潮,久久无法平息。
他终于明白了。
先前在古刹,他剖白心迹,说出那番关于“皇夫”名分可能引发的朝局动荡,以及自己“夏”姓可能带来的麻烦与隐患。他以为姬宴会权衡,会犹豫,甚至会因猜忌而疏远自己。
然而姬宴没有。
他先是带他去半山腰,让他亲眼目睹了一场血腥的清洗,展示了他作为帝王的权柄与手腕,无论对外,对朝堂,对天下。
而现在,他带他来到宗人府,当着这硕果仅存的,最有资格说话的老宗亲的面,以最正式,最无可辩驳的方式,划清了夏无命与这“夏”姓宗族之间,最后一丝可能的血脉牵连。
不是赐姓,不是宗亲,没有任何可以被有心人利用的,所谓的“正统”名分。
夏无命,就只是夏无命。
是他姬宴的人,与他姬宴身后的皇权正统,与任何可能觊觎江山的势力,再无半点干系。
姬宴终于将目光投向地上跪着的两人,语气里透出一丝极淡的满意:“夏老深明大义,朕心甚慰。地上凉,起来吧。”
“谢圣上隆恩。”两名老者叩首谢恩,却并未立刻起身,依旧跪着。
姬宴不再看他们。他转过身,面对夏无命,脸上那层冷淡疏离的帝王面具悄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温柔到近乎灼热的神情。他微微偏头,看着夏无命,声音放得很轻,轻到只有两人能听见:
“你可……安心了?”
夏无命望着他。
望着这张他熟悉到骨子里的脸。望着这双杀伐决断时冷酷如冰,望向自己时却又总是带着纵容与深情的眼眸。
他忽然觉得喉头有些发紧。
这个人,为了他一句话,一夜之间调动影卫,放出风声,导演了一场血腥清洗,只为向他证明自己的权力与掌控。
这个人,为了他一个顾虑,不惜亲自驾临宗人府,当着宗族老人的面,亲手斩断他可能被利用的任何一丝“正统”牵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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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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