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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朕本该牧民于天下 ...

  •   “把嘴张开。”

      姬宴愣住了。

      他保持着被抵在树上的姿势,仰头看着近在咫尺的夏无命,那双凤眸里原本汹涌的怒火与杀意,如同被骤然截断的急流,化作一片茫然。他喉结滚动,声音不自觉地低了下去,甚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连自己都未意识到的,软意。

      “幼安,你,你干什么,”

      “嘘。”

      夏无命的嘴唇几乎贴着他的耳廓,温热的气息拂过敏感的肌肤。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近乎蛊惑的沙哑,却又不容置疑:

      “别乱动。把嘴张开。”

      风吹过寺院。枝头积雪簌簌落下几点,无声无息地融在两人的发间,肩头。

      那柄帝王之剑,曾饮血无数,令朝堂颤抖的利器,此刻孤零零地躺在覆雪的青石板上,剑身映着天光云影,却无一人低头去看。

      良久,夏无命稍稍退开些许,垂眸看着被他困在树干与自己胸膛之间的姬宴。这位方才还杀气腾腾,要去砸佛堂的年轻帝王,此刻鬓发微乱,那双惯于睥睨天下的凤眸里水光潋滟,薄唇微微红肿,带着几分说不清是恼怒还是餍足的复杂神色。

      夏无命眼底漾开笑意,如同一只餍足的狐狸,慵懒而餮足,甚至带着几分得意。他抬手,指尖轻轻拂过姬宴唇角,那里有一道极浅的,被吮出的红痕。

      “人凶得很,”他慢悠悠地开口,声音里是藏不住的笑意与某种更柔软的东西,“嘴倒是不硬。”

      姬宴回过神来,脸颊腾地泛起薄红。他用力推了推夏无命的胸口,却发觉力道软绵绵的,根本推不动。他瞪着夏无命,想说几句狠话找回场面,可话到嘴边,却只挤出几个毫无威慑力的字:

      “......放肆!”

      夏无命笑得更深,却没有再继续逗他。他松开了钳制姬宴手腕的手,后退半步,弯腰拾起地上那柄宝剑,指尖轻轻拂过剑身上沾染的雪屑,然后郑重地双手捧回姬宴面前。

      姬宴一把夺过剑,动作带着几分负气,却在触及剑柄时,手指不经意与夏无命的指尖相碰。他顿了顿,垂下眼帘,声音闷闷的,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认命与纵容:

      “下次,不准这样了。”

      夏无命歪了歪头,眉眼弯弯,像只偷腥成功的猫:“我以为你很喜欢。”

      姬宴别过脸,耳根的红晕却蔓延到了脖颈。他沉默了一瞬,才低声补了一句,声音小得几乎被风吹散:

      “朕的意思是,下次你能不能,先松开朕的手腕。”

      夏无命微微一怔,随即笑意更深,从善如流地应道:

      “好——”

      他拉长了语调,尾音上扬,带着几分乖巧与讨好,仿佛方才那个将帝王抵在树上“放肆”轻薄的人根本不是他。

      姬宴冷哼一声,不再理他,自顾自地大步朝寺院门外走去。只是那步伐,似乎比来时慢了半拍。

      夏无命含笑跟上。

      马车早已在山门外静候。

      车厢内铺着厚厚的绒毯,暖笼烧得正旺,与外间的天寒地冻判若两个世界。姬宴斜倚在凭几上,神色已恢复如常,甚至比平日更多了几分懒洋洋的舒展。他随手拨弄着腰间新换的玉佩,目光透过车帘缝隙,望着窗外缓缓后退的山景。

      夏无命坐在他对面,捧着手炉暖手,也不急着开口。

      马蹄踏雪,车轮辚辚,沿着下山的路平稳前行。过了约莫一刻钟,姬宴忽然开口,声音平淡,仿佛在闲话家常。

      “按惯例,”他说,“在朕挑选好心仪的皇后之后,需择吉日,率文武百官亲临此古刹,行告祭天地祖宗之礼,再请主持为皇后祈福祝祷。历代皆如此,繁琐得很,都是些老掉牙的章程。”

      夏无命抬起眼,很配合地接了一句:“那此番为何不带百官同来?”

      “呵。”

      姬宴笑了。那笑容里没有丝毫暖意,只有一种赤裸裸的轻蔑与不屑。他转过头,看向夏无命,凤眸中寒光流转,却又带着某种奇异的,近乎炫耀的兴奋。

      “幼安,你昨夜同朕说,民为水,君为舟,水能载舟,亦能覆舟。这话是正理,朕听了,也记了。”他顿了顿,话锋一转,“但朕对此,另有一套自己的解法。”

      他忽然扬声:“停车。”

      马车应声而止。

      姬宴起身,掀开车帘,率先跳下马车。夏无命紧随其后。

      此处是半山腰一处凸出的观景台,视野极佳,可俯瞰大半个京畿平原。冬日午后,阳光薄薄地洒落,积雪覆盖的山峦田野间,隐约可见几处炊烟与星罗棋布的村落田庄。

      姬宴抬手,指向山下一处占地颇广,院墙高耸的庄园。那庄园楼阁俨然,隐约可见仓廪与演武场,在素白的雪野中如同一块沉默的墨色补丁。

      “陈,杨,赵,”姬宴一个个念出那些姓氏,声音平淡如数家珍,“北地三大武将世家,随朕起兵,入京后分掌漕运,水利,仓储。肥缺,美差,朕给的。”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也是朕养的三条狗。如今,狗不听话了,私藏甲兵,豢养家丁,甚至,敢把手伸到国库的粮仓里去。”

      “那是,”夏无命瞳孔骤然收缩。

      只见山下那庄园方向,不知何时已被一股黑色的洪流包围。那些骑士人马皆披玄甲,沉默如潮,正有条不紊地冲破庄园大门,涌入其中。隔着这么远的距离,听不见喊杀声,却能看见庄园内乱成一团,火光从某处仓房腾起,黑烟滚滚,直冲云霄。

      庄园里的人马如同被捣毁蚁穴的蚂蚁,四散奔逃,却又被那黑甲黑马的骑士一一截住,成片地倒在雪地上。

      夏无命指尖微微收紧。

      “黑甲黑马,雪里黑枪。”姬宴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语气平静,甚至带着一丝赞赏,“北地韩家的招牌。从塞外追随朕至京都,一路杀过来,一路建功立业,是朕手里最锋利的刀之一。”

      他转头看向夏无命,眼中带着一种孩子般等待夸奖的,近乎天真的认真:“那些人马,不是朕派去的。你信不信?”

      夏无命没有回答,只是看着他。

      姬宴笑了笑,继续说下去,语速不紧不慢,如同在讲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故事:“朕只是,让人把陈家,杨家,赵家可能‘心怀异志,私蓄甲兵’的风声,稍稍放出去了一点。

      至于是真是假,证据几何,那些人不关心,朕也不关心。韩家知道了,连夜点兵——或许是急于在朕面前邀功,或许是早与这三家有隙,想借机铲除异己,又或者,只是想趁机抢些银子,夺些田地。总之,他们来了,杀了,烧了。”

      他再次指向山下,那庄园已彻底陷入火海,黑甲骑士开始撤出,满载着战利品。

      “你信不信,”姬宴语气笃定,带着一种洞察人性的冷峻,“从今夜到明早,陈家,杨家,赵家那三家家主,哪怕明知自己的庄园被屠,私兵被杀,积攒多年的金银粮草被洗劫一空,也绝不会向朕告韩家一状。

      他们只会咬碎牙齿,和着血往肚子里咽。甚至为了撇清‘谋反’嫌疑,他们还会主动上表,为韩家请功,求朕升韩家的官。”

      夏无命沉默良久,方才开口,声音低沉:

      “你如何确定,他们一定会这么做?”

      姬宴转过头,与他对视。那双凤眸里没有得意,没有暴戾,只有一种极其冷静,近乎悲悯的了然。他的声音很轻,却像冰锥,一字一句钉入空气:

      “因为他们若不这么做,便是‘谋反’。”

      那天下之主顿了顿,嘴角那抹弧度加深,残忍而绚烂:

      “他们三家,手里捏着江南漕运与两河水利,那是块比山下庄园肥上十倍百倍的肉。京里有多少双眼睛盯着?多少条狗馋得口水直流?

      只要他们稍微露出一点破绽,对朕的处置流露出丝毫怨怼,对韩家的屠戮表现出任何报复意图.....

      朕只需要轻轻点个头,流露出半点默许的口风。”

      他抬手,做了个轻轻下切的手势。

      “一夜之间,他们三家就会从朝堂上彻底消失。家产充公,田宅另赐,女眷发卖或赏人,男丁流放或斩首。他们积攒了几代人的一切,都将变成朕赏给下一批‘忠犬’的肉骨头。而那条咬死他们的韩家狗,会接过漕运大权,替朕继续看管那块肥肉。”

      姬宴收回目光,重新望向山下已成废墟的庄园,声音恢复了平淡:

      “幼安,这天下,于朕而言,不过是一片广袤的平原。平原上有什么?有草,有兽,有豺狼虎豹,有牛羊麋鹿。而朕那满朝文武,衮衮诸公与其有何异?

      姬宴与夏无命对视,他的那对眸子倒映着夏无命的模样,但其深处是山底下熊熊燃烧的田宅。

      “幼安,这君民应是水火,这君臣该为华盖,天下是田野,百官为驽马,而朕.....”

      姬宴一字一句,不容争辩:“朕才是那驾驭马车的主人,才是那挥鞭的天子。”

      “什么江南文党,北地将门,盐商皇亲,清流言官,不过都是替朕拉车驾辕的驽马,走狗而已。”

      姬宴转过身,俯瞰山野,目光坦然而锐利:

      “朕从不在乎这些马匹哪匹肥些,哪匹瘦些,哪匹走得快,哪匹爱偷懒,甚至不在乎它们之间是相亲相爱,还是互相撕咬踢踏。那都不是朕该操心的事。”

      他停顿了一瞬,声音低沉下来,却更加清晰,每个字都像淬过火的铁:

      “朕唯一要做的,是攥紧手里那条缰绳,握稳那根长鞭。让这辆大车,沿着朕想要它走的路,以朕满意的速度,驶向朕想要抵达的方向。”

      “至于车辙下碾死了几棵草,车轮溅起的泥水弄脏了谁家的门楣,哪匹马力竭倒毙,被后面的马群踏成肉泥——”

      姬宴的声音里没有炫耀,没有残酷,只有一种绝对的,理所当然的平静。

      “那不归朕管。朕也没空去管。”

      山风呼啸,卷起雪沫,扑打在两人衣袂上。

      夏无命静静地听着,从头到尾,未发一言。他的面容很平静,甚至比方才与老僧论道时更加平静。只是那双望向姬宴的眼眸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缓慢而沉重地翻涌,如同冰封河面下湍急的暗流。

      良久,他开口,声音不高,却一字一句清晰地落入姬宴耳中:

      “那么,在你这辆由驽马牵引,依你心意狂奔的战车上——”

      他顿了顿。

      “我算是什么?”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0章 朕本该牧民于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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