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源旧忆》luckyshrimp

2、旧忆·御·其二

　　四年，他把书院交给了袁侧殿，带着我远走。我们在昆仑看雪，在丹丘垂钓，策马于田野时，他说不要跑太远。我们看过远山重叠，见过壁立千仞;于海前听潮，在云巅合奏。他允许我拥抱他，依傍他，也允许我唤他的名——但我还是习惯“先生”。我问他做这些的原因：我已经成一件趁手的兵器了吗？

　　他说他只想教会我爱。他说我不是兵器，我应该是一个活生生的灵魂。我说我知道什么是爱，我爱他。他突然不做声响，忽地揽住我，有些生硬地把唇按在我的唇上，却又即刻收了力道，他的臂弯里那样温暖，还有淡淡的令人安心的木香…我竟在他的怀中悄悄湿润了。

　　我们回新书院生活了一段时间。殿中已经闭门谢客，不再处理政务，境外的敌人愈发难挡。马上就要推门而入，如此严谨的时刻，先生却让我离开桃源——不是离开桃源，而是离开这个世界。他将他年少时候用的兵器唐刀“夜荼”交赠与我，让我去另一个地方寻找“爱”。怎么可能呢？但是我还是被他推进了杏木中。原来那棵千年杏木是桃源与其他世界的交接口，而交接地名为“庶几台”。那里的天地令人震撼：无垠的夜空即在脚下，银河在面前流淌。不远处纯白色的杏树旁则是一幢凉屋，屋后又是广袤湖泊。

　　“鱼儿，去做你想做的事吧。”

　　乘上一叶舟，神识海会被复制并送往多个世界，我将迅速获得新世界除知识外的常识。除特殊情况外不会保留除桃源外关于人或感情的记忆，但会保留体会。回到主世界会被归还所有记忆，但不会有感情。我去了别的世界。我不愿交友，我的朋友极少，我用了大把时间来思考关于他的事——关于我的先生顾谖的事。我花了几乎百年的时间，一边学习新世界的战斗方式——那里不太平，一边思考他的一言一行：他说我实在幸运，有无穷的时间去看遍万水千山，他说我可以翻越永夜与永昼，他说有我足矣，他说不要回去。他说他爱我。我终于醒悟：他要的从不是权力和兵器，他一心只为桃源，他唯愿山河。他只是需要、不得不借助权力去攀登，权力只是他的工具，他从未失去本心。他想教我的爱不只有爱他，还有爱这天下。

　　我豁然开朗，竟乐意交朋友了，直到我遇到一名叫做“斑”的少年。他眼里的野心与前程毫不逊色于先生，对他产生的好奇促使我产生了某种情感，那少年似乎也对我有意，但在这时我的心中涌出一股巨大的不安。我立刻意识到是先生出事了。

　　我归至桃源，却发现天空已被血色笼罩，到处都是模样吊诡不安的大型生物。杏书院不在了——不是被毁，而是凭空消失了。而原来的地方——五百军人的中间。便是被血雾笼罩四肢残缺不全容貌尽毁的我的先生。

　　我不生那些军人一毫只因为先生敬他们，我带先生逃离那里，抱着奄奄一息的他。脑中一片废墟，竟没有一滴眼泪想要落下，我无法描述我的感受，只知窒息。我嘴里不断说着挽留的话。

　　“鱼儿…………、救桃源……。”

　　他的话语瞬间将我拉回现实，可再低头身下已空空如也。我以为我失去了一切，但夜荼在血夜中发出了微紫色的光——他没死。不时远处有一条极巨型型的长龙极速驶向我，那龙实在美丽似虚幻，发着光的纯白色鳞片、身形蜿蜒曼妙。瞳眸一玄一紫，驾雾而来。

　　我知道，这是他。

　　我在上意与意一同诛灭了那些怪物，几乎所有——因为衪不曾停下，而若衪不止，我便战到死。我不敢俯视身下，那里只有未被食用完全的内脏、器官和血肉——他所爱的。衪因身形遍体鳞伤，衪想休息了，于是在我上了云层之间的一处山巅。在我眼前衪幻回了人形，换回了我最熟悉、最喜欢的模样。

　　他的表情平平的。“鱼儿，先生对不住你。”

　　我忽然间知道了：他要用他余下所有的力量为桃源做善后。但他也知道我会伤心，想再陪陪我。

　　我好想好想让你再陪陪我。好想在剩下的时间里我们赏水荷、舞月明，好想再为你拿起琵琶，好想再与你牵着手 漫步在芦苇滩旁。还记得你别在我鬓边的荼靡吗？那花更适合你……

　　“鱼儿，你长大了吗？可惜先生或许看不到了…早知再多睁开眼、看看你的模样了……鱼儿先生好想、再看看你……”

　　他苦涩的笑如同刺骨的一剑，我把他躺在我的腿上，拿起他的手贴在自己嘴边，想他看不见 便多感受感受我吧。他的手指纤长，线条柔和，手纹也较淡，只是他长上的厚茧让我我有些疼痛，但是大概也是我最后一次感受他了。若他能回来，这一点痛又如何……我的脊椎可以再断千百万次。

　　他说鱼儿不要哭，我的泪好烫，他有些受不住。

　　“先生，你怎么了？你说爱与自由是生命永恒的主题……”……

　　“鱼儿，你原谅先生……先生还欠你八十年，但也只能要衪们作还了…”

　　“先生只要对我笑就全当还了，哪有原不原谅这一说呢?”

　　他问我愿意记得他吗。

　　“就算把一切忘却，我也想记得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