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源旧忆》luckyshrimp

1、旧忆·御·其一

　　“你怎么了?

　　你说爱与自由是生命永恒的主题，我爱你，但你自由吗？我们一同驰野踏青时却未想过你的死亡，我以为死亡离你我都那样遥远。却不如现在这样近在咫尺。我似乎梦了一场厮守的幻觉，但沦落至今，我只想泊在灰烬之前。”

　　无亲、无信、无念、无执、无根。无尘降至世间正是福音所需要的素材，只是那些人并不把我们视作“人”，于是他们叫我们“净畜”。福音所是一处以兵器库为口碑的非人道人体实验及人口交易场所。由于它对桃园切实的利益所在，它得以拥有百年的历史和丰富的人口素材。在那里没有截肢那般血腥的场面，只有无尽的注射剂和药品，无尽的基因提取与分析报告。那里的主要场地在地下，阴冷无光，荧光绿色的灯管令人吊诡。走廊里脂肪、人体废物和消毒剂的味道令人恶心;净畜的一生只有打药、反应、休克、取血和排泄。那些人把净畜的耳膜震碎，眼目蒙蔽，为了让他们“干净”地出货，成为战争的机器，运气好的净畜被交易，一般的净畜被折磨致死。但福音所不养没价值的素材——男性净畜在第30年被杀死，女性净畜在无法生育后被杀死或30年后生育致死。

　　先生说我是不幸的，而后来又说我是幸运的，当我从那里回来终于知道了这些话的意义。

　　我出生在福音所。由于那些人的措施我没有任何概念，人、物、视、听、排泄包括时间。所长已经死了。他把关于我的一切都销毁了，没人知道我在那里待了多久，只知道至少比30年要久。只知道我甚至连痛苦的概念都没有，没有任何记忆，却只有嘶鸣的闪回。只是那一天我永远不会忘记——先生纯黑的发、深沉紫瞳印在我心中，此生不换。我是清楚的，他虽然让所长吃了些苦头，但也只是因为他品格的高洁无奈于桃源，见不得那些肮脏的勾当，却也深知桃园与福音所本是共生，我只是帮他恢复权力的工具，至少那时是。

　　先生用了四年教会我自理。他很严厉，从邱殿中的左手就可以看得出来。甚至在我尚未能自理时他就开始了体术训练，他从不教我招数路子。只练我的洞察力，反应力以及力量身法。那时我觉得他的炼器之法好神奇，只用一只枯草就能刺穿钢铁，那与他教我的常识不同。他却执意不肯教我，说等我成为让他满意的兵器，他自然会教我。我想成为先生最趁手的兵器，也想了解他，可他却告诉我什么都不用想。四年来我潜心修行，先生会笑着抚摸我的头，然后夸我做的好。他的一笑足够让我付出所有。

　　第四年先生带我到了正殿，我面见了邱殿中，我对他并无甚感觉，只记得他的身上似乎有福音所周围的气味。但我有先生，我并不怕他。先生却让我听命于他，我意识到邱殿中可能是先生恢复权力至关重要的一环。于是我暗中观察他，想着做什么能对先生有益，可我确是班门弄斧了。他不仅看透了我的心思，似乎还想捉弄于我。自那之后我在杏书院与正殿两处授业。控制外貌年龄的法术也逐渐娴熟，我常以十九岁的姿容来面对人。邱家有位千金，才华出众，风雅得体，他在看先生时目光总流转出某种温柔的神情，我起初不懂，后来知道：那是爱慕。人看不到自己的眼睛。而她看我时却变成了怜爱，我为什么知道？因为那神情在先生的眼睛里也出现过，比如在福音所时。先生为我安排的日程及紧凑，基本余不下时间出游，但邱家千金却总能找到机会带我旷课，现在想来以先生的神通纵使我跑到天涯海角去，他也能以一毛之力找回我。而我又怎可能离他而去呢……邱家千金带我见了许多我不曾见过的，也和我说了许多先生不曾与我说的。因为她不忍心看着我真的成为一件兵器。那时我并不能理解人的感情，尤其是此类所谓同理心。但先生既然默许了，或许这对我和先生来说是有益的，而且有一部分算是我的私心。

　　我从她口中知道了先生的过往。

　　杏书院是我们居住的地方，也是为桃桃源培养继任殿中的地方，或许是顾先生对福音所的反抗。他可能存世百年，在邱氏的上上代。他从小接受极高的教育，悟性也非常人能比，这么说——他是个孤僻的天才。他的心性与气质注定他无法与同龄人交流。二十五岁时他外出到了境外。桃源人是不被允许知晓境外真相的，在那里的只有罪人与军人。他是哪一个，我不清楚。但他在外面待了八年之久，那时人们说他像是变了个人，从冷傲孤僻而转变成温文有礼，但他的眼神更加冷静坚定，心也更加灼人。杏书院在那不久后建立，他亲手培养出两代殿中四任侧殿和数不尽的忠良之人，他的地位在桃源已经无可代替。而邱平云邱殿中——我总以为他们的关系如水般淡泊——他们却是忘年之交。先生作为“元者”在正殿参与上层议事，而就在四年前——我遇见先生的那一年，邱殿中突然开始忌惮起了先生的权力，因而借为桃源培养军人来牵制先生，也就是借我和桃源去绑架他。“我是先生的累赘”，我这么想着。

　　十余年后我似乎可以体察到人的感情了，别人是施我以善时，我也可以浅浅的笑了。只是在先生的身边，我的一切情绪都化为了悲伤与雀跃。殿中教授我乐理，甚至有治国之道;先生传我武学法术与为人道理，他说待人要有礼但无需谦卑，说要冷静，说要残酷，我就要不知道到底何为趁手的兵器。我的迷茫越深，我就越渴望他的如意与浅笑。他就像罂粟一样麻醉着我。我提出加强修行强度，他同意了。他有时会打断我的脊椎，扯断我的肌肉，虽然会睡很多天，但效果拔群，我总能看见他的笑了。一瞬便治愈了一切。而为什么在无人的深夜里，星屑与杏花落下的时候，我却听得到叹息？

　　那晚在那棵千年杏树下，他似有踌躇地问我：

　　“你何必做到这种程度呢?”

　　我没理解，便说：“这不是先生所期望的吗?”

　　只见他痛苦似的别过脸，风却吹落了他一滴泪。

　　第三十五年，我的力量已经超过了他，凭借那些训练到这个程度似乎比他预想的要快。正当我等着他来抚摸我的头赞扬我时，他却说：“你如此不幸…”面对着他，我竟然才是第一次感到恼火。只是在他为我别起鬓发，轻抚我的脸颊时，那般恼火又不翼而飞了。他又说：“你怎么看起来如此欢乐？……”

　　我说因为我喜欢先生，而我并不知道什么是“喜欢” 什么又是“爱”。

　　他好像有些惊惶，却喃喃自语着什么。不久他又问：“你想看看外面吗，鱼儿。”我点点头说：“有先生在的地方，我便想看。”

　　我的模样定在了二十三岁。

　　“杏书院是我们的家，不过恐怕不久后我们要隔很长时间才能和它见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