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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8、晴天霹雳(6)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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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大的风浪随着时间的流逝最终还是会归于平静的,这次当然也不例外。
待得清除应天盟中的叛徒所带来的余波彻底平静下来,已是年尾。按照应天盟惯例,这是各弟子陆陆续续回到原来门派看望师尊、与同门团聚的日子,江湖人向来重义,更何况有幸选入应天盟的弟子除了自身天资和努力之外,与师门的栽培密不可分,入选应天盟之后为的是武林公益,无暇侍奉师长,这也是无可奈何的事情,但是一年也不让人家回一趟师门未免有些不近人情。所以除了留下必要的轮值弟子之外,剩下的众弟子纷纷开始打点行装,准备回去过年了。
过年对于韩暄来说并没有太大意义,她已经没有亲人了,在出云斋的期间,过年和平常的日子唯一的区别就在于那段时间比平日勾心斗角更加厉害些,因为平日在外闯荡的义兄们都回来了,所以那几日反而是一年当中最需要留神的日子。过年,在她心里仅此而已。
今年在她身上发生的事不可谓小,她有了丈夫,跟着是一堆的亲人——只可惜不但亲人,就连丈夫也是名义上的,至今他心里究竟想些什么对她还是一个谜题,从一个一无所有的孤儿到现在名满天下的神医,他走的路决不会平坦,有着一个处处对他忌惮的义父,身处在阮家这样复杂的环境,更多时候,变成她这样事事进取的人才比较不奇怪吧?可是他展现在世人面前的又是这样一幅淡泊无争的面孔,这样的人会没有企图心么?她不相信,而且再加上他隐瞒自己真实实力的事实,叫她怎能不对他深深戒备?
平心而论,从嫁给他之前算起,大多数时候君无念对她不可谓不好,这一点韩暄也承认,以至于遇上什么想不通的事情居然总希望能够他能为她解惑,这在从小凡事都是依靠自己解决的韩暄多少有些不可思议,她尽管有些不愿意直视,但事实上她心底多少对这人有些依赖。
韩暄知道这是一个危险的征兆,信任甚至是依赖一个到现在尚且说不清楚到底是敌是友的人不正是拿自己开玩笑么?和他相处的时候,心底总有一个冷冷的声音提醒她,让她离这个人远一点。在危机四伏的环境下长大的人是否都像她这样对周围的人都难以放下心防?韩暄不知道,但是她知道的是倘若不是如此,今日的“韩”就不会是她了。
那么……不如趁着现在尚能把握自己的时候趁早和这人有所了断,反正七哥的事情她能帮到今天这一步已经算是够义气了,接下去的就要看他自己了,她所牵挂的人和事本来就不多,一桩大事既了,二哥的事情帮不上忙,只能从长计议……
正是放手远行的时候了,所需要的只是一个时机……
只是每每想到要远离这一切,心中隐隐的刺痛又是什么?
是不舍得眼下的地位,担心远行以后再也没有机会重掌权势?
——可是眼下的地位又怎比得上当日执掌出云斋呼风唤雨的快意?又怎会留恋现在这个尴尬如鸡肋的“主事弟子”的位置呢?
还是从心的深处不愿意远离那个偶尔显得孤单落寞的身影?
——曾经保护过她,度过数次危机的心底那份理智提醒过她不要靠近这个人,可是为什么在他偶尔显露出来的无边的孤独的时候,她的心也随着隐约有些疼痛?她的目光时不时地追随着他,她知道,因为不值得她关注的人,她看一眼都会嫌多余。内心的矛盾与交战使得她一方面时不时地目光追随着他,一方面却又深深地戒备着他,几乎是风声鹤唳,草木皆兵……即使面对心思难测的义父,她也没有这样过啊……
屋中为防严寒,早已经升起了暖融融的炭火,火盆里燃烧的木炭时不时地发出“哔卜”的声响,韩暄披了一件厚厚的氅子,推开窗户,坐在窗前,眼望着窗外纷纷飘落的雪花,嘴角噙着一丝飘忽的笑意,想着自己奇异的心事,连手上捧着的茶水早已凉透都没有察觉。过了良久才轻轻地叹息一声,弦是不能绷得太紧的,还是放手远行为好……
门悄无声息地被推开了,饶是如此,还是惊动了素来警觉的韩暄,君无念挟着一袭寒意从外归来,韩暄来不及起身相迎,他快了一步走到韩暄面前,接过韩暄手中的茶盏,微微皱了皱眉,放到了几案之上,又牵起她的手,有些不快地问道:“阿暄,你的手这样冷,是在窗口吹冷风吹得吧?茶水都冷了还捧在手上……明天便要启程回鹤舞山庄了,一路舟车劳顿本来便辛苦,你要是受了凉,在路上病倒了,可不是闹着玩的。”
韩暄微微一笑,道:“夫君的手也一样冷啊,屋子里生了炭火气闷得紧,我想开窗透透气……只是一时贪看雪花,所以多坐了一会儿。”
她顺势站了起来,顺手拂去他飘落在他肩头的雪,刚拂了一半,忽然觉得她这一举动太过亲密,便堪堪地收回了手。她自知此举过于突兀,想来是刚才心情激荡,神思不属才有此举动,一时间不觉有些讪讪。
君无念似未在意此事,放脱了她的手,只是淡淡地说道:“明天还要赶路,早些睡下吧,反正已经打点得差不多了。对了,为了以防万一,我呆会儿煎副放风寒的药给你,记得喝了。”
韩暄点了点头。
一夜无话。第二天二人带了几个贴身仆役雇了车马冒着大雪踏上了归途,几经辗转,在过年前一日到达了鹤舞山庄。
鹤舞山庄倒是里里外外一派除旧迎新的气象,上上下下都忙得不亦乐乎,脸上一派喜气洋洋,眼见的仆人见了君无念夫妇回来了,一早进去通报阮知秋和阮夫人。
刚踏进二道门,阮明章迎了出来,照例和君无念不关痛痒地相互问候了几句,告知他二人阮知秋夫妇在正厅相候。三人边走边偶尔说上几句,这便到了正厅。
阮知秋夫妇端坐厅上,依旧是一派夫妇恩爱、举案齐眉的样子,一点假都看不出来。之前被遣去尼庵的阮二夫人大约一来是过年的关系,二来她女儿阮琼缨婚事将近,这才被迎回鹤舞山庄暂住,等到阮琼缨出阁之后才重返尼庵,所以这时候她也在厅上紧挨着阮夫人坐了,脸上依旧是带着笑的,只是脸色不是很好,想来尼庵的日子颇为难捱。易丹青站在阮夫人身后,倒是没有多大变化,只是略微消受了些。阮月华穿了件掐花小袄,颜色甚是喜庆,脸上薄施粉黛,眼角却有一丝掩不住的疲惫,她的眼睛在君无念进来那一瞬间亮了亮,旋即黯淡了下去——应该说是归于原先的波澜不兴。
君无念和韩暄依照规矩恭恭敬敬得像阮知秋夫妇和阮二夫人磕头行礼,阮知秋吩咐人立刻去打扫君无念先前居住过的院子,准备就席为君无念夫妇洗尘。君无念和韩暄推辞了几句,他却淡淡地说道:“按理说大家是一家人,自是不必客气的。只是你们常年奔波在外,现在又都是应天盟主事弟子了,你们二人为武林、为我鹤舞山庄都是居功不小,为父为你们设宴洗尘慰劳你们在外的辛苦也是应该的。”
阮夫人在旁边附和道:“谁说不是呢?老爷,无念这房媳妇儿娶的可真是好,这不,原本我们鹤舞山庄在应天盟主事弟子中只占两个席位,现在却占了三个席位,这可是十几年来都没有过的好事啊……”
一番话说得皮里阳秋,君无念悄悄地拉了拉韩暄的手,二人心下雪亮:谢观潮把主事弟子的位置交给韩暄这一招果然收到了效果,阮知秋本来已经对君无念不很信任了,现在更是疑心谢观潮通过韩暄将君无念拉拢过去。只是……这就是谢观潮的全部目的么?韩暄心中由衷地希望义父的目的就是这样简单,但是义父离间阮知秋和君无念这对本来就离心离德的义父子有什么用?
君无念正要答话,忽听门外一阵散乱的脚步,接着奔进来一名四十多岁的仆妇,见了阮知秋夫妇也来不及行礼,上气不接下气地说道:“老爷,夫人……不好了,不好了……二少奶奶她忽然肚子痛得紧……”
阮知秋“腾”的站起身,追问道:“请程大夫了么,他怎么说?”
那仆妇道:“程大夫说二少奶奶怕是要早产……请老爷夫人赶紧瞧瞧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