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江雪》湘云渺渺

70、党同伐异（10）

　　是夜无风，夜幕笼罩下的应天楼自昨晚的两场变故之后，着意加强了守备和巡查的力度，尤其是机要阁更是加强了守卫。今夜当值的主事弟子是李远骥，他四下巡视了一圈之后并无发现异状，一切显得平静如常。但这并未让他安下心来，反而有些坐立不安，不时地在屋中来回踱步，有意无意地踱到窗前，似乎在等待着什么人。他并非沉不住气的人，但是当内心的烦躁和不安凝聚到一定程度之时，他再也无法维系安之若素的表象，幸亏伺候在一边的侍从们都被他早早地屏退，这才无人察觉他的反常。
　　紧张和急躁最容易消耗人的体力，饶是李远骥内力在他这个年纪已算得出类拔萃，但是弦绷得太紧，自然抵受不住。他不得不靠在椅背上稍事休整，眼睛却是不离开窗子和门一步。直到约莫三更天时候，门外一阵微不可闻的脚步声使得他的眼睛豁然间睁大了。
　　他跳将起来，有些按捺不住心中的激动，问道：“谁？”
　　门外之人更不答话，只是伸手在门上不紧不慢地扣了三下，稍稍过后又是三下。正是事先和那人约定的暗号，也只有他本人和那个人才知道。
　　他再无怀疑，一手挥开了紧锁的房门，叫道：“素馨！我就知道你一定会体谅我的苦衷，回心转意来见我的。”
　　一个温软的身体随着房门的开启，扑在他的怀里。那个日夜叫他魂牵梦萦的温言软语在耳边响起：“我原本是打定主意，此生不再见你！可是……可是……都说我们苗人善于放蛊，我倒要问问你在我身上下了什么蛊？叫我离你越远越是……惦记着你……”
　　温香软玉抱满怀，怀中的女子又是那个叫他时喜时忧、难以自拔的那个人，李远骥一时情动，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决堤的情感，忘了今夕是何夕，忘了此处是何处，什么师门、什么理想抱负、什么正邪之别，统统抛在脑后，只有怀中这人儿才是他真正在乎的，眼看明眸流转，樱唇微颤，他再不顾及其他，吻了下去，直到周遭传来的轻咳之声这才叫他回过神来。怀中的素馨乃是苗疆女子，甚是大胆，和人亲热被旁人瞧在眼里倒也泰然自若，李远骥倒是比她紧张得多，刚才他一时意乱情迷这才作出逾矩的举动，此刻稍稍清醒了点，不免有些汗颜，还好他知道那咳嗽之人不是旁人，正是他的至交好友郑端方。
　　郑端方微有些不自在，轻声道：“李兄，虽然这里是你的地方，但是还是小心为妙，倘若被别人瞧见了素馨姑娘，恐怕……不妥啊。”
　　李远骥道：“说得是，是我一时糊涂了。快进来说话吧。”他将两人引入房中坐定，这才向郑端方问道：“郑兄，你怎的会和素馨一起到的？”
　　素馨娇笑道：“李郎，你真的要好生谢谢你这位朋友，若不是他告诉我你在我走了之后……嘻嘻，神不守舍的，我又哪里会这般容易的便回心转意回来找你？昨晚和你吵架之后，我一气之下便打算收拾东西回苗疆，从此再也不见你这个让我一时欢喜，一时伤心的冤家……”
　　说到这里，她眼波盈盈，似喜非喜似怒非怒地斜睨了李远骥一眼，后者见她这般柔媚入骨的模样，不禁心中一荡，更是攥紧了她的手，深恐她再度离自己而去
　　素馨娇嗔道：“冤家，你平时一副端端正正、正人君子的模样，怎的将人家的手拉得那么紧，你们汉人不是说什么‘男女授受不清’的么？我记得我刚认得你的时候，人家亲近你，你还骂我不知廉耻呢，这会儿却……”
　　李远骥讷讷地说道：“那会儿我以为你对我不怀好意，又介怀于什么劳什子正邪之分、胡汉之别，你为我都离开师门，不远万里的追随于我，可我还……这都是我一时糊涂，你……你就不要生我的气好么？”
　　素馨兰指轻轻地点向了他的鼻尖，道：“你这冤家便是吃定了我放不下你，这才一次次的叫我伤心难过。昨天和你吵过架之后，你居然眼睁睁的看我走，今天我又整整等了你一日，谁知道你这没良心的居然不来找我……”
　　李远骥为难地解释道：“我今天当值，实在走不开，可是我心里一直记挂着你，七上八下了一整天了。”
　　素馨道：“这些我听你的朋友解释过了，不然我便是心里再舍不得你，也不会回头找你。不过你老实回答我一句，你能娶我么？我说的是光明正大地向天下人，包括你师父他们，昭告你愿意迎娶我素馨为妻。”
　　李远骥踌躇道：“迎娶你的事……必须得到我师父的首肯，我一个孤儿全仰仗他老人家慈悲收留又传授我武艺，这才有今日的我。只是你……恐怕过不了我师父那一关，咱们需的另想办法，让我师父消除了对苗人的成见，这才成亲。这是我现在给不了你的，我不想欺瞒于你。但是除此之外，只要你想要的，我一定设法满足你。”
　　素馨叹了口气道：“我就知道……可是我能等，你的孩儿却等不了……”
　　李远骥如遭雷击，继而大喜，颤声说道：“你……你……这是真的么？”
　　素馨眼圈一红，道：“是真的又能怎样？可怜这孩子注定是无法或者来到这个世上了……是我这个当娘的对不住他……”
　　李远骥一把抓住她的手臂，道：“你……你不想把他生下来么，这可是你我的骨肉，你如何忍心？”
　　素馨吃痛，叫了一声，李远骥吓得立刻松开了手。素馨恨恨地说道：“我早知道在你心里我是一个行止不端又心狠手辣的女人，天下哪一个做娘的原意害死自己的孩儿？可是他生下来便成了一个没有爹爹的私孩子，让别人瞧不起，我又怎么忍心？你这个做爹爹的又怎么忍心？”
　　李远骥为难地搓着手，在房间里来回走动了几步，但还是拿不定主意。一直静默在一旁的郑端方忽然开口道：“素馨姑娘，你心里的苦，我能体会，李兄心里的苦你也要体谅他啊。一方面是自己最爱的人和还没出世的孩儿，另一方面是对自己恩重如山的师父，你叫他何从选择？依我看，不如你在这附近先安顿下来，待孩子生下来之后，找个机会向本渊大师提你们的事，李兄这个人很讲信用，他是不会失信于你的。”
　　素馨默默垂泪道：“我现在还敢相信他的誓言么？他答应我的事情由哪一件办得成的？我信了他的话赔上了一辈子也就算是前生的冤孽，可是我不想让我的孩子也受苦……”
　　李远骥道：“素馨，我求你再信我一次，我保证，决不会让你再受委屈，等时机成熟，我再向师父提我们的婚事请他老人家玉成。倘若他老人家执意不肯接纳于你，那么……那么我便……我便随你去苗疆，永远不回中原，我们一家人永远在一起，好么？”
　　素馨道：“我愿意相信你一次，可是……可是你之前曾经不止一次失信于我，我……要我相信你除非……除非你讲什么要紧的物事抵押给我，倘若你再一次骗了我，我便带着这件物事远走高飞，让你一辈子也找不到。倘若你遵守信约，我便将这件物事还给你。怎么样？你有没有诚意挽留我们母子在此一举。”
　　李远骥沉吟道：“办法倒是好办法，可是我并没有什么要紧物事可以抵押给你啊。”
　　素馨道：“这件物事必须是独一无二，你缺它不得的。否则便没意义了。”
　　李远骥为难地说道：“你这样一说我更想不到有什么物事能满足你的条件了。你的郎君穷得很，哪有什么宝贝可以抵押啊。”
　　素馨微笑道：“你自己没有，这应天楼里据说有不少宝贝呢，而且它们都不属于你，倘若你能将其中一件交给我暂时保管，我便信了你的诚意。日后你当真有负于我，我便带着那件物事一走了之，不叫你找到，也算是惩罚了你这个薄情郎。”
　　李远骥道：“可是这样不是偷么？而且应天楼当中的物事都是事关重大，万一泄露了出去，落到别有用心的人手里，那就不堪设想了。”
　　素馨怒道：“我就知道你对我不过是虚情假意，你还向骗我将孩子为你生下来。我……眼睛瞎了才会试图相信你！”说罢转身欲拔腿便走。
　　李远骥往前一纵，轻轻一带便将她搂在怀里，叫她挣扎不得。他温言道：“你不要这样便走了，凡事好商量，我们能不能静下心来想想别的法子？”
　　素馨怒道：“你还要和我讨价还价么？你这还叫作有诚意？算了吧，我现在已经看透你了！放开我！”
　　一个极力挣扎，一个死不放手，二人便这样僵持着，郑端方桥不过眼去，便开口打圆场道：“李兄，不如你便答应了素馨姑娘吧。有什么比自己的心爱的人和孩子要紧呢？再说咱们应天楼机要阁有很多东西说起来很要紧，但是其实也算不了什么，便是给人掉了包也决计不会有人察觉的。”
　　李远骥一时还没反应过来，怔怔地问道：“你说的是什么？”
　　郑端方道：“还能有什么？不就是魔教前长老的那个东西么？你说它平素供在机要阁，没人想着要将它取下来瞧个究竟，便是咱们悄悄取来交给素馨姑娘也不会怎样。等到素馨姑娘相信了你的诚意，你再将它悄悄的放回去，可真叫作神不知鬼不觉。这件物事无用得紧，即便素馨姑娘不慎让它落入他人手中，也不必担心会泄露应天盟的机密，只要悄悄地找些骨灰充数便能遮掩过去。你意下如何？”
　　李远骥一时还拿不定主意，虽然他心中微有所动，但是心底隐隐觉得此事不妥，待要深思，怀中的素馨却不依了，拚了命地挣扎，要离他而去再也不回来。
　　郑端方道：“李兄，事情已经由不得你犹豫了，快下决心吧。”
　　李远骥终于下定了决心，一咬牙说道：“好吧，就按你说的办！”

　　机要阁是一幢独立的三层小楼，用坚固的石头砌成，外有众多弟子把守，内有重重机关，寻常人是难以突破这些机关进入其中的。李远骥和郑端方领着打扮成普通弟子的素馨往机要阁走，他面上做出一副例行公事的神情，遇上了巡查的弟子也只是面无表情地打个招呼，其实一颗心狂跳不止，他忽然想起昨天晚上有人夜闯机要阁，大约是为了窃取机密，结果铩羽而归，今夜却要由自己这个主事弟子窃取当中的要紧物事，当真是讽刺得紧，心中不免很是不安。
　　幸亏他地位既高，平时做事又是不失公允，他以训示为名，对当值守护机要阁的弟子淡淡地吩咐了几句，那几名弟子没有半分怀疑便开启了大门，并且暂时放下了机关，让他三人顺利进入。事情比他想象中的顺利得多，一路无惊无险地取到了魔教前任大长老的骨灰交给素馨，又以事先准备好的灰烬充数，摆回原位。
　　素馨这才展颜笑道：“李郎这次果然很有诚意，我没有看错人！”
　　三人不敢多加逗留，既然想要的东西已然得手，便即离开。眼看机要阁的大门近在咫尺，还没来得及松口气，就在跨出门的一刻出了岔子。
　　一个声音刺耳地响起，划破了夜空的寂静：“李兄、郑兄好生尽忠职守啊，深夜还放心不下，亲自到机要阁巡查，真叫我等自叹弗如！”
　　李远骥一惊，放眼望去，他此刻最不想见到的人都到齐了，齐远雷、秦北宴、曾亦征和君无念夫妇不知何时到了此间。他知道事情已经败露，没有什么好说，既然之前他和郑端方胆敢设下计谋，企图挑拨君无念和曾亦征的关系，目的借此排挤曾亦征，他也很清楚今天这些人绝不可能轻易地放过他们，应天盟八大主事弟子之间从来都是面和心不和，既然今天自己被他们当场抓获，绝无幸理。毫无疑问，自己的一举一动已经完全落入了对方的掌握之中，他现在只后悔一件事：盗取海连天骨灰本来是他的事，他一个人悄悄地来做便是了，现在不仅将心爱的素馨牵扯了进来，还连累了自己的好友郑端方，让他的前途毁于一旦。
　　一时间，懊悔、愤恨、惊慌、忧心种种情绪不约而同的用上了心间，为着好友和爱人，李远骥也要拼死一搏，或许有生机也难说。想到这里，他力图镇定地说道：“我和郑兄放心不下，毕竟昨天晚上这里刚刚受到匪徒进攻，我们临睡前来巡查一番有错么？今天本来便是我当值，我认为哪里应当着意巡视，难道还要请示齐兄你么？”
　　齐远雷道：“这倒不必，只不过李兄似乎忘记了一件事，即便是主事弟子，没有得到盟主的许可，是不可以带走机要阁任何东西的，请问你手后的那位小兄弟……应该是扮成小兄弟姑娘手上拿的是什么？我记得守门的弟子说你们三人都是空着手进来的。”
　　秦北宴冷笑道：“大哥你太客气了，什么巡查，什么放心不下，我看是日防夜防，家贼难防！对这些人何须客气，只要将他们当场拿下，来个人赃并获，到时说到天边都是我们有理，瞧瞧本参大师和本渊大师怎么护短？”
　　李远骥听他言语间对自己的师门颇为不敬，不禁气往上冲，眼下形势很明确，与其束手待毙，不如拼死一搏，他不指望自己能够全身而退，只希望可以为素馨撕开一条血路，让她能够逃出生天。想到这里，他喝了一句：“住口！不得污辱我师门！”
　　二人斗到了一起，李远骥师出名门，一身少林派嫡传的拳脚功夫着实不弱，一双肉掌上下挥舞，虎虎生风。他和齐远雷的武功本来便在伯仲之间，比秦北宴是略胜，此刻又是为了心爱的女子能有一条生路，什么都顾不上了，只攻不守，招招进逼。相比之下，秦北宴虽然身处劣势却也沉得住气，守得滴水不漏，进着之时法度森严，丝毫不见焦躁和混乱。即便李远骥的武功强于秦北宴，但是也只是略胜而已，一时间二人缠斗不休，李远骥要想获胜不过个数百着是不可能的。
　　郑端方也和曾亦征斗到了一起，目前为止，曾亦征的实力究竟如何韩暄只是耳闻，没想到今天却得以一见。当下两个战圈如火如荼，斗得甚是热闹，不少普通弟子远远的躲在一旁观看，不时小声议论这四人的武功家术。
　　也有不少普通弟子得知李、郑两人已经叛出了应天盟之后，纷纷请缨加入战圈协助秦北宴和曾亦征，却被齐远雷制止：“我等好歹是名门正派，虽然对方自甘堕落，但是我们不能不讲江湖道义以多胜少，否则传出去有损我们正道的威名。”
　　场上之人都在关注这四人相斗，却没人注意那素馨，蓦然间她双腿一曲，纵跃而起，姿态轻盈美妙，显然轻功不弱，齐远雷喝道：“不能让她跑了！发暗器！”
　　李远骥心下焦急，这许多人一齐向她发射暗器，即便不是全都射中，素馨中就难保住性命，当下迅捷拍出三掌，掌峰凌厉，乃是他生平绝技“般若掌”。趁着秦北宴忙于抵格他掌力的空当，他一跃而起，向着一旁的人群扑去，只听两声惨叫，两名弟子已经被他踢倒在地，手中的刀却被他劈手夺过，他提了一口气，连纵到素馨面前，将一柄刀递给她，叫道：“快走！我为你断后！”
　　素馨手中捧着海连天的骨灰，为了闪避暗器，已经弄得狼狈不堪，脸色都有点发白了。李远骥叫道：“还要那个东西做什么？快扔了！”
　　素馨却不回答，也不照他的话去做，李远骥无奈，连挥数刀，挡开了不知多少暗器，秦北宴赶上几步，叫道：“别想走！”他也瞧出李远骥的弱点在于素馨，素馨的弱点却在于那个骨灰罐，他一掌拍向素馨左手捧的骨灰罐，料得她必然闪避，已然做好了后着，就等着李远骥上当。
　　岂料素馨见他来势汹汹，一时间也不多想，一把拖住李远骥往自己面前一档，秦北宴大出意外，收势不及，这一掌结结实实拍在李远骥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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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与正文无关的闲话几句：大家都很关心的君哥哥究竟什么时候才能当上阿暄名副其实的lg，我郑重宣告——那大概是在第十二章《聪明误》当中会有交待~~~~~~~~~~
　　另外请大家帮忙想一个四个字的成语，和“聪明反被聪明误”是一个意思的那种，我想看上去工整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