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江雪》湘云渺渺

63、党同伐异（3）

　　韩暄道：“你太客气了！你我都是最终通过义父考验的人，即便是老六，在心计上也不容小觑，谁小看了他，迟早会吃大亏。义父强将手下无弱兵，单凭着你，足以应付这江湖上的牛鬼蛇神，以前没有我在你身边出谋划策，你一个人在这里不是照样将一切应付的妥妥帖帖的？”
　　秦北宴笑意不减，道：“阿暄，这几年来多亏得你襄助，我才能与齐老大他们抗衡，也是多亏了你，这才及早诛除了老三这个祸胎。对了，你婚前让阿柳交给我的那本册子对我助力颇大，只可惜，义父好像决定亲揽大权，放心不下我，早早地打发我回了应天盟，连你的喜酒都没喝。”
　　他脸色一转，小心翼翼地问道：“他，对你好么？”
　　韩暄听他提到她设计引出燕悲秋的野心，并将之粉碎的事，神色微微一黯，显然想起了她为了脱离义父的掌握，设下自以为巧妙的布局却在最关键的时刻被义父轻描淡写的毁于一旦。既然技不如人便要愿赌服输。
　　更何况在这个世上叫她牵挂的两个人都在义父的控制之中，尤其是那个叫她心牵梦萦的那个人……她为已嫁之身，而且那人的心中早有人进驻，她目前所想的不过是想知道楚怀璧还好好的活着，仅此而已！
　　只是这样一个渺小的愿望却成了奢望，成亲之后，不再掌控出云斋广布在江湖上眼线的她，根本无从知晓楚怀璧如今的情形。
　　随同阮家女眷前去龟元寺进香的那次，阿柳没有随侍在她身边，让她几乎落入魔教之人手中的原因，便是因为她秘密派遣阿柳去寻找江湖上消息最灵通的“无孔不入”孔肖打探楚怀璧的下落，孔肖曾经受过他救命大恩，和韩暄也是颇为熟捻，事关楚怀璧，孔肖不会不卖力。可是从他那里的回音却叫她失望之极——楚怀璧最后一次出现在江湖众人的视线当中，便是韩暄出嫁前几天他到出云斋送那幅画卷，之后他人去了哪里，却是谁也说不上来了。
　　韩暄毕竟不同于普通女子，大失所望的情绪还没过去，埋藏心底的隐忧一日胜一日地纠缠着她：连孔肖都探听不到二哥的下落，好生生的一个人又怎会突然间消失了？随着他消息尽失的时日越来越长，他已遭不测的可能越来越大。二哥昔日为出云斋出力不少，可是他已经失去了出云斋的庇佑，如今他孤身一人在江湖上行走，出云斋的对头、魔教的人都是极有可能向他下手的，他的武功高强不假，可是一个人如何能对抗如此之多的敌人，更何况这些敌人很有一些是隐伏在暗处，伺机而动的。
　　她心底深处最为抗拒的一个念头时不时地涌上心头——倘若是义父下的手呢？这个念头很疯狂，她知道。义父虽然将他们当成棋子，但毕竟对于曾经以继承人期许的楚怀璧尚有几分情义，义父的心真的狠到了这个地步么？素来对己言听计从、奉若神明的义子因为一个女子对他的命令置若罔闻，甚至为此三年不再踏足出云斋，义父心中的恼怒不需言说。三年的隐忍不发在今朝终于爆发，所以楚怀璧便身遭不测了么？可是义父以秦北宴和他俩人的安危暗示韩暄不要轻举妄动，足以说明他知道楚怀璧在她心中的地位。在韩暄还有利用价值之前，她不相信义父会放弃这样一颗牵制自己有利的棋子。
　　但是楚怀璧在江湖上并非无名小卒，能让他消失得无声无息的人需要极大的势力，这样的人在江湖上能有几个？阮知秋和谢观潮不巧正在此列。
　　阮知秋当然有可能为了削弱出云斋的势力派人悄悄地处理了他，毕竟这样杜绝了他日楚怀璧与谢观潮冰释前嫌重返出云斋的可能，但是在楚怀璧离开出云斋三年之后这才动手未免等得太久了些，而且与其为了一个未必会重返出云斋的人大费周折，不如多下点功夫在各门各派的身上来得直接。尤其是在阮家后院起火之际，阮知秋应付妻子、弟妹、侄女、长子夫妇，维护二儿媳和女儿，另外还要防备着义子和韩暄，这样的时期倘若还能抽出心思来对付已经失去谢观潮信任的楚怀璧未免有些匪夷所思了。
　　二哥，你究竟在哪里？你还平安无事么？
　　义父，是不是你不肯放过二哥，这才……终于下手了么？
　　这几个问题一直萦绕在心间，倘若不是阮家的局势扑朔迷离使得她稍稍分散了注意力，倘若不是她本身便是心智坚定的人，恐怕她已经被自己心中的忧虑和种种猜测逼疯了，饶是如此，午夜梦回，她时常瞧见楚怀璧满身是血却面带微笑，牵着氤氲的手一步步远去，不再回头的景象。即使伸出手，却触不到那人的衣角，即使大声叫喊，却发不出任何声响……
　　每每此时便惊醒过来，再也无法入眠。她不想惊动君无念，醒来之后便睁大眼睛无声无息地瞧着床顶的帐子，直到天明。

　　神思不属间，她迟迟未回答他的后一句问话，瞧在秦北宴眼中却是另一番情形：“阿暄嫁给君无念果然是委屈了，看来这厮多半只是斯文表象，虽然迫于阮知秋的压力，勉强迎娶了阿暄，但对此事颇有怨言。嗯，江湖上相传这厮对阮知秋的女儿阮月华心怀叵测，想当阮知秋的乘龙快婿只怕已经不是一天两天了，想来是实情了。多年苦心经营，却达不到目的，多半这厮迁怒于阿暄。哼哼，我们出云斋又有哪里比不上鹤舞山庄了？没有半点见识的家伙！有机会一定对他小惩薄戒，却不可叫阿暄失了面子，更不能叫她知道，反而怪我多事。”当下心中便暗暗打定了主意。
　　他和韩暄相交多年，二人的感情像朋友又像兄妹，这在出云斋实在是难能可贵。照拂韩暄在他心里自然是理所当然，他性子当中有些飞扬跳脱，被义父指为“轻佻”，更多时候是韩暄在暗中照拂于他。
　　他认得君无念时日并不短，但是二人性子不相投，又分属出云斋和鹤舞山庄两大阵营，是以他二人相交浅薄，他对君无念的认识只是停留在此人医术不错，武功差劲（韩暄从来不曾向第二人泄露君无念武功很厉害的事实，他自然也无从得知。），处事又是一副淡然超脱的样子，于名利不甚热心，这些与秦北宴的志趣抱负都格格不入。君无念对秦北宴的印象多半也只是一个办事得力、又有些野心的情场浪子，在他看来，同为出云七英的韩暄和赵夕白更值得注意。
　　韩暄善于辞令，他也是个中翘楚，更何况他游戏花丛之中，如何将话说到女子心坎里，于他是小菜一碟。当下他不动声色地将话题扯了开去，尽捡些奇闻轶事和她闲扯，韩暄本欲将心中对楚怀璧的忧虑告知于他，但是此事查将起来如果真的牵扯到义父，情势就会越来越复杂，到时候将本身与此不相干的他牵涉进来，是她不愿意看到的。倘若查不出个头绪，也只会多将一个人牵扯到这种忧思当中，这又何必？
　　又聊了一阵子，君无念回来了，秦北宴与他不关痛痒地说了几句，本来他和韩暄一贯处事圆滑，即便面对的是再无趣的人，只要他们其中一人愿意，场面决不会冷清。
　　但是秦北宴心中认定君无念委屈了韩暄，在言语中不愿意再敷衍于他，韩暄则是因为一则心忧楚怀璧，二则不希望秦北宴与这个尚且身份成谜的人多有接触——接触得越多，越有可能察觉他不为人知的一面，到时君无念是否能放过他，她心中也是惴惴。是以韩暄也不愿意使这二人多加亲近，君无念在人前素来话不多，一时间三人之间竟有些冷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