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江雪》湘云渺渺

62、党同伐异（2）

　　负责应天楼内务的是来自点苍派的端木正，今日正巧轮到他当值，他听到通报，立即迎了出来，和君无念和韩暄客气了几句，韩暄不认得端木正，但知道他是何韬的弟子，他顾念到他们旅途辛苦，便早早地引着他们来到君无念原先的居所安顿了下来，君无念和韩暄的随行仆役们也在他的安排之下先行下去整顿行李。他本身事务繁多，又再停留了一刻便告辞离去，君无念在应天盟素来表现超脱，他和端木正交情浅薄，并不刻意结交，当下也不挽留。
　　待他走得远了，君无念方才笑道：“我在应天盟多年，同为主事八弟子的任何一人对我此等礼遇，竟然放下身段亲自送我回来，这还是头一遭。想来是瞧在我这位新夫人面上才是如此，说起来，我当真是借了阿暄的光啊。”
　　韩暄微微一怔，旋即明白过来，郑端方和君无念、秦北宴等七人一起，当盟主不在应天楼之时代理盟主处理一干日常事务。负责日常主事的八人之中，来自出云斋和鹤舞山庄秦北宴、齐远雷、君无念和阮家远支阮浩峰四人，因为应天盟建立之时谢观潮和阮知秋都欲争夺这个盟主之位，奈何实力相当，最终谁也当不成这个盟主，但当时已有约定，在盟主之下的八大主事弟子中半数为出云斋和应天盟所出，这四人只需得到谢、阮二人认可便能顺利地进入应天盟主事，剩下的四个人却是从各门各派青年弟子当中脱颖而出，进入应天盟效力，久经各方考验才能身居目前的地位，一步一步，都马虎不得，更不用说有所行差踏错。
　　这四个人可以说各方面代表了武林正道当中除出云斋和鹤舞山庄之外各大门派年轻弟子中最高水准。为了给更多后起之秀出人头地的机会，主事八大弟子十年一轮换，而且为了防止动荡，这八大弟子上任、卸任的时间是交错开来的，即便如今应天盟地位大不如前，能够当上主事弟子是一份了不起的资历。现任八大弟子当中其余四位是少林俗家弟子李远骥、昆仑派郑端方、华山派曾亦征以及点苍派端木正。
　　比起君无念等人，这四人似乎更有骄傲的资本，坊间也很有些人认为他们更多的是依靠实力，而不是出身，在实力上比君、阮、秦、齐四人更胜一筹，这四人在心底里并不是很瞧得起“不费吹灰之力”便当上主事弟子的君、阮、秦、齐。
　　八大弟子面和心不和的传言韩暄也有所耳闻，但她并不尽信，就说出云斋的死党点苍派无时无刻不牢牢的站在谢观潮的身边，端木正是狄墨的弟子，要说他心里瞧不起别人还有可能，瞧不起齐、秦二人她却是不信的，更不用说他会帮着别派的人排挤他们。这倒不是因为她对何韬或者端木正多有信心，而是点苍派或者说何韬还未曾强大到能够脱离出云斋和谢观潮的影响而存在。
　　人心或许不可靠，相互信赖的情感也许很脆弱，但是利益的联盟在共同利益消失之前却是最可靠不过的了。
　　君无念有此一说，自然是意指端木正瞧在谢观潮的面子上这才亲自送他的义女夫妇回居所，从他语气中更深一层，似是暗示主事八大弟子不合确有其事。
　　韩暄微微一笑，刚要接口，却听门外一人朗声笑道：“阿暄，可把你们盼来了！”
　　正是秦北宴的声音，笑声未歇，他便已施施然跨进门来，韩暄展颜笑道：“小妹正打算一会儿去拜见七哥呢，没想到倒麻烦七哥亲自跑一趟了。”
　　君无念也道：“正是，秦兄是阿暄的义兄，原该我们去拜访你才是，却叫你抢先一步，说起来还是我们失礼了。”
　　秦北宴佯怒道：“君兄客气了，阿暄嫁了你，你我便是一家人了，如此见外叫我心里真不是滋味。阿暄更是可恶，怎的嫁人之后和你七哥生分起来了？罢了罢了，女生外向，这原也是意料中事。”
　　韩暄抿嘴一笑道：“七哥，小妹岂敢？便是疏远了谁，也不敢疏远你啊。你当真是冤了你妹子了。我对你不是生分，这是我做妹子的礼数，你也不加以成全，可是要教你妹夫心里嘀咕自己娶了一个不知规矩的女子么？”
　　说笑了几句，君无念想起回来了之后尚未和同样来自鹤舞山庄的阮浩峰打招呼，韩暄本来也要一同去，毕竟她是君无念的新婚妻子，原应随他一同见过名义上的亲人，君无念却道只是打个招呼不必劳师动众，反正今后来日方长，又以自她成亲之后未有机会归宁为由，留他二人单独谈话，一叙家常。

　　君无念走后，秦北宴收敛起笑容，脸上的神色渐渐凝重了起来，道：“阿暄，那……阮明晰的事我们都已经知道了。阮家是不是接纳了那林姑娘？这些日子难为你了。”
　　韩暄道：“这个消息你听老六说的吧？我倒是没什么，阮家的媳妇我从来都不希罕当，我当真希罕的话，也不会轮到林姑娘了。说起来也算她命不该绝，阮明晰对她总算情深意重，舍了性命将她从血印禅院这一干凶神恶煞手里救了出来。年纪轻轻便守了寡，眼下又怀了孩子，这一个名分，也是她应得的。”
　　秦北宴道：“阮明晰倒霉是真的，林姑娘……现在是阮少夫人了……却不是真正的走运。”
　　韩暄一惊，道：“难道是老六他……”
　　秦北宴挑了挑大拇指，道：“你料的半点不错，这件事是我安插在老六身边的‘暗桩’告知于我的。那天阮夫人大寿，他奉了义父的命令前去送贺礼，一早便出发了……”
　　韩暄点头道：“果然如此，我就说义父不会在小事上授人以柄的，除非他是打定主意和鹤舞山庄破脸，不然像这种容易因人猜度的小节上又怎么会容得闪失了？他一早出发，出云斋和鹤舞山庄同在荆州，相距不过半天的路程，我后来让阿柳查过，阮明晰他们出现在荆州那一刻一直到出事那段时间，老六的大队人马滞留在原地，他领着几个武功高强的亲随不知去向。这不是很奇怪么？他急于在义父面前表现自己，却反而丢下义父交待的差事下落不明，唯一的解释便是他遇上一件在他看来更有价值的事。是不是他当时偶然瞧见阮明晰，所以暗地里跟踪他们，看看有没有机会借他们给我来个下马威？却没有想到遇上了血印头陀的门人？”
　　秦北宴道：“你猜得不错，阮明晰和林婉辞在荆州城一露面无巧不巧地叫他瞧见了，他当时心里大约是想借机说动阮明晰大大方方的前去给阮夫人拜寿，本来你们的婚约破裂，君无念代娶，在江湖上已经传得沸沸扬扬，好不容易事情过了一个月，也渐渐平息了下来，可是阮明晰倘若携了林婉辞上鹤舞山庄给阮夫人拜寿，天下英雄都在场，那件旧事少不得又被重提。即便不是这样，也够你难堪了。不过那几个好色的番僧的出现，打乱了他的计划，也改写了阮明晰的命运。
　　“那几个番僧色胆不小，本事也高，自然就目中无人，他们见林婉辞美貌，便上前调戏，阮明晰是什么样的暴躁性子，如何忍得下这口气？当下就跳将起来，跟那些番僧动起手来。”
　　韩暄道：“那些番僧武功很高，老六和他们相斗不一定有胜算，依照老六自私自利的性子，倘若自己有可能因此身家性命受到威胁，即使他再想给我难堪，也绝无拔刀相助的道理，所以阮明晰就这样死了？却不知为何他要出手救林婉辞？”
　　秦北宴鄙夷地说道：“那几个番僧原本便是为了夺美人这才出手杀人，他们杀了阮明晰之后，拉了林婉辞便走，她在挣扎的时候发现并认出了老六，向他大声呼救，到了这份上，老六要是不动手，出云斋的脸面算是完了，但这还不是他出手的原因。你记不记得义父当年将月黯给了你，朗星却是给了老六？”
　　“朗星”是谢观潮收藏的另一把名剑，他的义子、义女当中只有韩暄和魏凤起使剑，魏凤起进出云斋比韩暄早，年纪也比她大得多，最终他的排名却在韩暄之后，这也是他对韩暄恨意产生的一大根由。
　　韩暄点了点头，道：“记得。那朗星外形比我的月黯可扎眼得多，难道那些番僧除了好色，还好宝么？”
　　秦北宴道：“正是如此，就是因为那些番僧瞧见他的朗星，临时起意要杀人夺宝剑，在魏老六还在犹豫的时候便对他动手了，都到了这时候，老六不动手也是不行，这才和他们斗将起来，哼哼，也算他倒霉，手下折损了几个，这才将那些番僧击退。不过这样便是顺水推舟地救了林婉辞。他还教她不要向阮知秋提起阮明晰是为了救她才被人害死的……”
　　韩暄点了点头，道：“老六为人虽然猥琐，脑筋倒是清楚得很，倘若林婉辞笨一点，将阮明晰之死前因后果和盘托出的话，阮家多半容不得她，他一番提点，为的便是希望阮知秋念及爱子，将林婉辞留下来，这样也达到了羞辱我的目的，因为我和其他人每次看到林婉辞总不免想起阮明晰在婚前弃我而去那件事。倘若正如我所料，这样也好，至少我设计撮合阮明晰和林婉辞的事情他还不知道，要是他知道，肯定会告诉林婉辞，为我再树立一个敌人。”
　　秦北宴笑道：“你心思缜密，以后我凡事都有一个可以商量的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