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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敌友难辨(9)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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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心则乱,阮知秋见状不免微微变色,四下环顾,却不见君无念的身影,韩暄猜到他的心意,道:“爹爹,夫君想是正在向新来专门照料二嫂的程大夫叮嘱相关事宜。”她转过脸,吩咐愣在一边的仆役道:“还不快去叫三公子过来?”
那仆役这才回过神来,领命拔腿便走,还没走出几步,阮知秋叫道:“顺便连程大夫也一起请来!快去!”
韩暄微感诧异,心道:“君无念医术名满天下,倘若他都对林婉辞的病势无计可施的话,那个什么程大夫又岂能有这个本事?倘若他能治得好林婉辞,程大夫来了又有什么用?阮知秋心里究竟是怎么想的?”
她心中虽然奇怪,脸上却是半点声色都不露,眼看着众人七手八脚地将林婉辞扶进房中躺下,一个个都显得忧心忡忡,阮夫人用手帕不断地拭去林婉辞额头上源源不绝的冷汗,眼圈微微的红了,柔声问道:“可怜的孩子,疼得厉害么?再坚持一会儿五念便来了,挺住啊!”阮二夫人在一旁直念佛,低声为林婉辞向菩萨祈祷着。
阮知秋有些坐立不安,忽然长叹一声:“家门不幸!莫非真是天不佑我们阮家?”却不知道他这句话是单纯地指向林婉辞突发疾病这件事,还是这几天来阮家上下发生的一系列事件?
阮夫人别过脸,望了他一眼,却一言不发地又转开了,不知是不是还在气恼适才阮知秋在人前对她的一顿发作。韩暄的眼光悄悄地转到了阮明章夫妇脸上,自从那天他们被阮知秋当众一顿指责,收敛了不少,易丹青脸上倒是瞧不出刚刚杀过人的模样,她也不装出关怀林婉辞的样子,反正装了也没人会相信,一双眼睛悄悄地在屋中四下游走,想来是对张嫂临死前提到的那封莫须有的、记载着阮家秘密的信还是有所忌惮的。
韩暄又看向众人瞩目的焦点——林婉辞,此刻她脸色真的很不好,倘若还是她有心做作的话,演技未免太逼真了些。倘若这次她是真的遭人暗害的话,又是谁下的手呢?怎样下的手呢?吃晚饭的时候还好好的,倘若是饭菜里面有花样,君无念在场绝不可能无所察觉。唯一可疑的是那碗药,可是那碗药她毕竟没有来得及喝下去便被阮月华打翻了。她的身子虽然单薄了些,毕竟是习武之人,底子还是有的吧?总不能因为阮月华这一场闹,便气急攻心危及腹中胎儿?这件事蹊跷得紧啊。
正此时,君无念与那程大夫匆匆赶到,韩暄之前对这位程大夫匆匆一瞥,他貌不惊人,对阮氏夫妇只是一味的奉迎巴解,她只道这个人不过是个医术不错的大夫,得到大有名望的鹤舞山庄庄主一家的青睐便诚惶诚恐,是以并未留下深刻的影响。但阮知秋特意强调要请他和君无念一起来,是别有深意呢,还是这人并不简单?
君无念已经多日没有踏足这里了,虽然他仍然不定时地为林婉辞把脉,不过一般是趁早上众人向阮氏夫妇问安的时候进行的,也许是因为他们是名义上的叔嫂,所以需要避嫌吧?
他一踏进屋中,韩暄就注意到他眼中一闪即逝的一丝了悟,继而是一抹介于冷笑和看好戏的眼神,再一转瞬他眼中复归平静,恍若静止的湖面,连一丝涟漪都不曾荡起。
君无念提林婉辞把完脉之后,取出怀中的银针,在林婉辞的面颌处,颈上和手上的十余处穴道一一施针,又吩咐随行的僮儿重用当归、参苓等药材就在这院子里浓浓地煎上一碗,给林婉辞服下。
果然过了不到三炷香的时辰,她苍白的脸上终于稍稍恢复了血色,额头上的冷汗也渐渐收了,即便是外行也看得出林婉辞算是又躲过了一劫。
阮知秋眼见林婉辞暂时安然无恙,悬着的心终于稍稍放下,他脸色一正,问道:“无念,你二嫂到底是怎么回事,怎么突然就……”
君无念皱着眉头沉吟道:“二嫂的脉象复杂,像是中毒,而且毒物是通过呼吸进入二嫂的体内的,另外还有某些活血的药物引发的出血。二嫂运气很好,再晚一刻,这两者无论哪一种都足够置那胎儿于死地。二嫂的情况着实少见,请容孩儿细细问过二嫂身边的人。”
阮知秋点了点头,由得他盘问侍奉林婉辞的丫鬟和仆妇,待得他听得仆妇说到她将药碗捧到面前忽然突发急症之时,眸光一闪,立刻夺门而出,从地上捡起一片药碗的残片,细细一闻,心中即便了然,便转身回到了屋子当中。
阮知秋见他拿了那残片回来,问道:“怎么?事情和那碗药有关么?”
君无念点了点头,道:“义父,这碗药当中大有文章,药中含有藏红花,幸亏二嫂来不及喝,不然的话,现在只怕是……”
阮知秋勃然大怒,怒喝一声道:“熬药是谁负责的?”满屋子的仆人竟没一个敢应声的。
阮知秋冷哼道:“没人敢认么?你们以为你们不作声我便查不出来么?此时不站出来,等我自己查到了,我保证你会比现在下场凄凉百倍。我再问一遍,是谁熬的药?”他声音中的森寒之意叫众人情不自禁地打了个寒噤。
静默了一会儿,忽然有一名十六七岁的小厮跪着出列,阮知秋道:“是你熬的药么?总算你有点骨气!”
那小厮鼓足勇气抬头看了阮知秋一眼,被他威严的目光吓得又低下头去,结结巴巴地说道:“不……不是小人……只是……只是小人知道是谁……是谁熬的药……”
阮知秋喝道:“说!”
那小厮道:“便是……便是三少奶奶身边的小云。”
小云哭喊道:“庄主,我只是负责将抓好的药熬好送去给二少奶奶,前几天也是这样,不是一直没有事么?怎么会……”小云刚刚进阮家没多久,阮知秋便是看重她经历单纯、身家清白,尚未被阮家当中任何人所笼络,说她有心谋害林婉辞当真一时也难以置信。
君无念问道:“你在大厨房熬药的是么?”小云猛点头。
君无念又接着问道:“你好好想想,你熬药期间当真一步都没离开过么?当时小厨房当中有没有发生什么特别的事?”
小云道:“我知道二少奶奶的身子金贵,怠慢不得,熬药的时候哪里敢离开半步?这期间很平常啊,没有什么特别的是发生,大少奶奶身边的小钗姐姐可以为我作证!当时她还和我聊了一会儿,嘱咐我千万要好生服侍主子……”
阮明章和易丹青脸色一下子灰白了下去,惊慌之色溢于言表。
韩暄心道:“易丹青那会儿不是正在杀张嫂么?上次的事情风声还没有过去,按理说他们是最不希望林婉辞出事的啊。倘若他们真的甘冒奇险,在这时向她下手,可是这件事非同小可,须得亲自指挥才是,怎么会在这么重要的关头杀张嫂呢?阮明章那个时候正是陪伴着父亲下棋解闷,也是抽身乏术。”
阮知秋喝道:“小钗,你去厨房做什么?”
小钗跪在地上磕了个头,慌慌张张地说道:“我……我去厨房瞧瞧大少奶奶的滋补品炖好了没有?”
阮知秋逼视着她,冷笑道:“你是大少奶奶的近身侍婢,平日里这些粗重的活儿轮不到你们亲手去办,是什么要紧的滋补品要你亲手去端?”他逼近了一步,喝道:“说实话!别想糊弄我!”
小钗眼神闪烁,内心显然在不停的交战,终于颤声说道:“庄主,是……是少奶奶逼我这么做的……我也是…我也是无可奈何……”
易丹青浑身发抖,费尽心机才努力克制住,叫道:“小钗,做人要凭良心!你为什么要陷害我?”语气中又是愤怒,又是绝望。
阮知秋冷冷地说道:“青儿,敢做就要甘当!小钗,你将大少奶奶是如何逼你的说出来听听,你既然是遭人胁迫的,我不会怪罪于你。”
小钗道:“是,庄主。今天没吃晚饭的时候,少奶奶将一包药秘密的交给我,让我在三少奶奶身边的小云煎药的时候设法绊住她,趁她不注意的时候将这包药混在原来的药罐子里,少奶奶是我的主子,她的命令我不敢不听……”
阮二夫人吃惊地望着易丹青,道:“你这孩子实在是太过分了,你和婉辞怎样也是妯娌,她怀着的是我们阮家的后人,你怎么就这么忍心……”
说到伤心处,她的身子不由得晃了两晃,阮琼缨搀扶着母亲,道:“娘,你犯不着为这样的人气坏了身子。”
阮夫人一阵气苦,连声道:“家门不幸!家门不幸!你这孩子即便是为了明章……也不该这样……”
阮琼缨道:“大伯母,你不知道这女人为了争权夺利什么事情都做得出来,她蛇蝎心肠,为了替她亲弟弟易若臣夺取易家的大权,她不惜陷害你最心爱的侄儿易风谦,几乎叫他身败名裂。那日在龟元寺她设计让人误会他和三嫂有奸情,幸亏当时出了岔子,这才……”
阮夫人颤声问道:“这都是真的?我……我当真是错看了你!”
阮知秋道:“这样的媳妇,拚着亲家怪罪,我们鹤舞山庄也容不下你!明章,你自己选吧,是要媳妇还是要爹娘?”
阮明章为难不已,一面是生身父母,一边是伉俪情深的妻子,顿时觉得普天之下的难题莫过于此。
易丹青在这个关头反而从容了起来,她毫不畏惧地望着阮知秋,忽然轻笑出声,这一笑中并不是绝望,只是轻蔑。
阮知秋怒道:“事到如今,你还有什么话说?”
易丹青冷笑道:“爹爹,欲加之罪,何患无辞?你凭这个奴婢的一句话便定了我的罪,却一句都不肯问问我,你心里既然已经认定了我是这件事的幕后主谋,我还能说些什么?”
她的话在理,阮知秋一是无法辨驳,便道:“倘若你说得合情合理,我又怎会不听?你说吧。”
易丹青道:“爹爹,我从金陵嫁过来,身边有两个陪嫁丫头莲儿、桂儿,这个小钗是到了阮家才到我身边的,像这种一不小心便会粉身碎骨的阴谋,即便不是我亲自动手,也要交给莲儿、桂儿这样的心腹才行,我放着最可靠的人不用,却反而将自己的身家性命交在小钗这丫头手里,可不是活得不耐烦了么?”
她向小钗逼近了一步,道:“小钗,你说我吃晚饭之前将那包药交给你是么?可是今天一下午我陪着姑姑,临吃饭之前我陪着明章接待这位新来的程大夫一直到吃饭为止都没离开一步,这一点,程大夫也可以作证,他可是爹爹亲自访来的人。”
阮知秋默然,易丹青说得的确合乎情理,程大夫也证实了易丹青说的是事实。
阮二夫人母女脸色却是迅速惨淡起来,看在韩暄眼里,心下已明了:“看来这小钗便是阮二夫人伏在易丹青身边的钉子,只可惜……”
小钗哭喊着说道:“少奶奶,我对不住你,是二夫人逼我这样做的,她说……这次必定能扳倒你和大少爷,二少奶奶也会因为那碗药失掉腹中的孩儿,从此不足为惧,这下子她便能一箭双雕……”
阮琼缨道:“你……你胡说!”
阮夫人也道:“这个小钗诬陷青儿在先,现在又说弟妹和琼缨……老爷,她的话不足为信……”
小钗惨笑道:“夫人,我这就证明给你看我没有诬赖二夫人他们!”
她的话音未落,猛地向身边的柱子一头撞去,众人惊呼一声,还没来得及做出反应,小钗头上鲜血迸裂,已然撞柱身亡。
阮知秋默默地看着她的尸身,良久才开口说道:“倒是个烈性的丫头,罢了,好生将她葬了吧。”
这一下场上局势陡转,本来已经输定了的阮明章和易丹青凭借小钗临终前的一番话成功地翻本,而阮二夫人母女则相反,小钗最后的控诉无疑将她们逼入绝境,现在只看阮知秋如何处置了。
韩暄似笑非笑的看了悄悄站在身侧的君无念一眼,轻声说道:“鹤舞山庄果然是卧虎藏龙,名不虚传!”
君无念道:“应该说这叫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小钗分明从来不曾背叛大嫂,受骗的只是二婶她们。”
易丹青素来不饶人,何况这次阮二夫人母女几乎置她于死地,叫她如何不恨,如何不落井下石?她斜睨了脸色惨淡,几乎站不住的母女二人一眼,道:“爹爹,现在一切都水落石出,还请爹爹还我个清白!”
阮知秋点了点头道:“放心,我做事向来是帮理不帮亲!”他转头望了阮二夫人一眼,道:“弟妹,我瞧在我那早逝的兄弟份上,原不该为难于你,但是鹤舞山庄的门规森严,这里再也容不下你。你不是一直潜心佛法,想为家人祈福,为亡夫超度么?城郊保福庵是个很好的去处,你收拾一下这就去那里住上一段时日吧。”阮二夫人见大势已去,反抗只会落得更凄凉的下场,便勉强着自己谢过阮知秋的安排。
阮知秋又对阮琼缨说道:“琼缨,前些日子天山派狄掌门的二弟子钱来提亲,那柳石溪人品端方,武功出色,而且已经选入了应天盟,是个才俊,也不至于辱没了你,你意下如何?”
阮琼缨心中自然不愿嫁给一个连面都没见过的人,但此刻阴谋败露,母亲被放逐,自己在阮家的日子越来越不好过,倘若拒了这门亲事,恐怕今后自己可选择的夫婿将远远不如那柳石溪,既然如此,还不如就此答应了。
这件事既了,阮知秋也有些疲倦,正要叫众人各自回去,好让林婉辞好生休息,却不料那程大夫忽地说道:“阮庄主,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阮知秋道:“请但讲无妨!”
程大夫说道:“在下略通奇黄之术,刚到这院子总觉得有些不妥,院中花草的格局有些不利于平安生产……”
江湖众人迷信者居多,对黄老之术深信不疑的大有人在。阮知秋皱眉道:“原闻其详!”
程大夫道:“像这门口窗外的两株灌木便不利于胎位平稳,还有这些过于艳丽的花朵不免会吸收母体的灵气,与母子俩人不利啊。”
易丹青道:“这是我娘特意为弟妹置办的,你这样说是什么意思?”
程大夫拱手道:“不敢不敢,夫人不谙此道好心办了坏事也是有的。可是咱们不能眼看错误延续下去,却坐视不理吧?”
易丹青冷笑道:“妖言惑众!你明明是个大夫,怎的充起了道士?你……”
阮夫人喝道:“不得无理!”易丹青这才讪讪退下。
阮知秋看了阮夫人一眼,道:“这种事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现在万事以孩子为重,夫人通情达理,不会见怪的。来人,将那两株灌木全给我砍了,再将这些花都撤下去。”
仆役领命照办,阮夫人倒也不见不豫之色。
众人一一散去,韩暄随着君无念回房,他今晚一反常态,韩暄几次挑起话头,都被他三言两语草草带过,她知道君无念不肯对今晚之事多谈,也就罢休了。梳洗过后二人便各自安寝了。只是韩暄心中疑团重重,却哪里睡得着?到了半夜她微有睡意之时,却被簌簌衣物之声惊得睡意全无,侧头一看,却见地上君无念已坐起身来穿衣,收拾妥当之后便悄无声息的推开门出去,韩暄立刻穿好衣衫,跟了出去。
还没走出几步,却听耳边风声响动——极不正常的响动,她刚要亮出手中长剑,耳边却想起一个熟悉的声音:“我就知道你没睡着!”她有些气恼地望向身侧的那个人——那个原来应该走在她前面的人,冷冷地说道:“我是为了跟踪你,你呢?大半夜不睡觉,却是为了什么?”
君无念微微一笑道:“为了证明我的某个猜想!”
他出其不意地伸臂一搂,将她带入怀中,韩暄只觉得耳边风声猎猎,她是第一次见他展现轻功,这样的轻功要甩脱她原非难事,他为什么要回来见她?
君无念带着她一直奔向山庄最深处——阮氏夫妇所居住之处,这里依悬崖所建,地势险要,君无念却特地搂着她伏在悬崖这一面,到了那里,韩暄才发现阮氏夫妇寝室后有一处一足宽的平台勉强可供两人挤在一起立足,往下便是深不见底的深谷。
韩暄紧紧地靠在君无念的怀里,他身上的男子气息叫她一时间有些不知所措,她勉力镇定心神,侧耳倾听屋内的动静。
时已半夜,阮氏夫妇屋中的灯光却未熄灭,阮知秋的声音略带疲倦:“夫人,这许多年,叫你心里不舒服的人现在一个个都不在了,小小一个婴儿碍不到你的事,也成不了明章的为威胁,你又何必?”
阮夫人的声音充满了镇定:“老爷,你这是什么话?那孩子也是我的孙儿,我疼惜还来不及呢,说什么碍事不碍事?”
阮知秋道:“那些花草是你做的手脚吧?我早该想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