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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敌友难辨(7) ...

  •   林婉辞依然死死地闭着眼睛,仿佛在无声地否定着君无念的猜测,然而韩暄却从她略为颤动的睫毛和紧绷的身子上得到了答案——她果然是在装睡,而且在被人当面揭发之后,还是硬着头皮装下去。
      不管怎样,这总算是一种本事,至少韩暄自问并不具备。既然今天这场虚惊仍然是林婉辞一手设计的,剩下的悬念能让韩暄放在心上的只有为何君无念要在此刻揭破她的计谋。如果说之前他看穿了林婉辞的苦肉计却秘而不宣,是为了让韩暄欠他一个人情(对于这点理由是否成立,韩暄心中仍然是将信将疑),那么今天他不当面揭穿一切,放过林婉辞,却又当面点破对方的秘密又是为了什么?
      从林婉辞短短两天之内两条奇计看来,她的进步不得不叫韩暄有“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之叹,现在君无念这么做,很可能会使双方成仇,虽然他们自然不至于怕了她,但君无念以素来淡泊、于名利之争袖手旁观的面目示人,而韩暄在阮家虽然颇遭阮氏夫妇的防范和易丹青、阮月华的排挤,但一直还算置身事外,此刻君无念这样做不免趟了阮家这趟浑水,连同韩暄一起也会身不由己地卷入这个乱局之中。这真的是君无念的目的么?
      君无念望着林婉辞强自镇定,仍然装成昏睡不醒的样子,又望见韩暄脸上神色阴晴不定、变幻莫测,轻轻地拍了下手掌,道:“厉害!这个时候还能强装下去,二嫂,以前我们都低估了你!只不过我有两个忠告要送给你,你愿意便记着,不愿意的话,听过便算了。”
      林婉辞不再强装了下去,缓缓得睁开眼睛,坐起身来,她的脸色苍白得吓人,眼中满是戒备的神色。她冷冷地道:“请赐教!婉辞愿意洗耳恭听。”
      君无念道:“我的第一个忠告很简单,便是以二嫂现在的身体,这一胎能不能保住,熬到平安生产,到现在我还不能断言。但二嫂再这样折腾下去,我可以很肯定地告诉你——这个孩子一定无法平安出生。二嫂是个聪明人,今后立足于鹤舞山庄最大的筹码便是你腹中这个孩儿……我言尽于此,还望二嫂好自为之。”
      他转头对韩暄道:“阿暄,二嫂虽然醒了,还是很虚弱,我们不要打搅了她静养。”
      说罢,他便牵了韩暄的手,转身离去。
      还没走到门口,便听见林婉辞虚弱的声音在身后响起:“请……请留步!”
      君无念微微皱了皱眉,待他转过身时,脸上已经平静如常。林婉辞望着他二人却不说话,任由眼泪划下了面颊。韩暄见她动不动便是泪如雨下,一开始见到也觉得她身世坎坷,命途多蹇,但看久了也有些麻木,继而是有些厌烦——她从小就认为哭是没有任何作用的。或许是女人的眼泪只对男人有用,而打动不了女人吧?她斜眼看了看君无念的神色,只觉对方脸上淡淡的,看不出怜悯,也看不出厌烦。
      一时间屋中只闻林婉辞的啜泣之声,韩暄客气而疏远地问道:“二嫂,多哭伤身,对孩子也不好。夫君说了你要静心修养,才能调理好身子。你叫住我们,可有什么吩咐么?”
      林婉辞断断续续地哽咽道:“我知道……在你们心里都认为……认为我是一个狠毒的女人,狠心的……母亲!但是……但是我这样做也是迫不得已,明晰他……他以前告诉过我,他的大哥大嫂因为嫉妒他深得爹娘的宠爱而……大嫂对我的态度,你们也看见了……我实在是害怕……我只有这个孩子,试问这个世界上又有哪个母亲愿意拿自己孩儿的性命当赌注呢?可是唯有这样,我才能引起爹娘的注意……大哥夫妇俩才不能对我轻举妄动……我只有这样才能保住我的孩儿平安出世……”
      君无念微微一笑道:“倘若二嫂是担心我们会将今日之事泄露出去的话,现在大可放心,我既然没有在义父义母面前揭穿你,以后也不会告诉旁人,至于你的苦楚,我们心里很明白,你就不必再提起了。”
      林婉辞嗫嚅道:“可是你适才……提到有两个忠告要给我……这第二个……
      君无念嘴角扯出一缕飘忽的笑意,叫韩暄看得有些模糊,道:“我的第二个忠告便是留神周遭一切,在这个家里,有的时候最可怕的敌人往往不是明面上的,而是埋伏在你意想不到的地方。”
      林婉辞正欲问得明确些,君无念却不肯再多说,只丢下一句:“二嫂心思敏锐,不必太久便可领悟我的意思,所以……我言尽于此。”说罢他牵着韩暄的手,飘然出门。
      不单林婉辞,韩暄也在细细咀嚼他给林婉辞的第二个忠告,再联想他昨天的那句“阮家的这摊浑水究竟有多深,我不久之前方有一个明确的认识”,这之间一定有某种联系,可是这人可恶的地方在于往往说一半留一半,不把话说透,未免让人有“故弄玄虚”之感。
      韩暄望了和她并肩而行的那个人一眼,但见他脸上全然是一副莫测的神情,唇边犹带一缕别有深意的笑意。他察觉到韩暄的目光,似笑非笑地问道:“有话要问我是么?”
      韩暄认得倒也大方,道:“是有几个问题,就是不知你会不会为我解惑了。”
      君无念脸上换上了一副戏谑的神情,道:“心里有疑问可以说出来,你的问题我何时拒绝为你解答了?憋在心里多不好,倘若憋出病来,为夫可是要心疼的。”
      韩暄假笑着回应道:“原来夫君对我关心若斯,倒叫我受宠若惊了呢。”
      她神色一敛,不再和他在口头上多加纠缠,道:“虽然我知道你猜得丝毫没错,但是有些地方始终想不明白,其一是林婉辞并不是笨人,不必你提醒她也知道,现在她赖以立足于阮家的王牌便是腹中未出世的孩儿,倘若为了打击阮明章和易丹青而就此冒着失去自己的王牌的危险,似乎有些不智。其二就是你说‘燕窝粥里有归尾、附子和莪术三味药的成分’,‘这三味药都是强效力的滑胎之药’,而且你也说过林婉辞身子骨单薄,应该是经不起这三味强效药材折腾,现在胎儿没事,这不是太奇怪了么?”
      君无念微微一笑道:“你很细心!主要你不精于医理,如果由你替她把脉的话,想必你的疑问便会迎刃而解。你道林婉辞出现流产的征兆是因为服了那碗燕窝粥么?”
      韩暄一怔,奇道:“难道不是?”
      君无念道:“绝对不是。她之所以会出现腹痛和流血的迹象,不是因为那碗粥,而是因为她所擦的治灼伤的药膏里面掺了微量的麝香……”
      韩暄眼中灵光闪动,道:“麝香?原来如此!”
      君无念微笑道:“正是麝香。麝香的作用缓慢,而且她的分量拿捏得不错,在擦了那些‘特制’的药膏之后,还能从容地进了一碗燕窝粥。这样既出现滑胎的迹象,又在一时半会儿威胁不了胎儿的生命,及时救治的话,绝无大碍。”
      韩暄讥诮一笑:“好厉害的伎俩!只可惜遇上了你这个神医,也只能叫她叹一声‘无奈’了。看来林婉辞还是不够聪明,她用的是麝香,却在燕窝中下了归尾、附子和莪术,难怪被你看出端倪了。”
      君无念笑道:“这你可错了!能想出这样的诡计的林婉辞怎么会出这样的纰漏?那碗里的残羹中原本是含有麝香的,瓷瓶当中盛的燕窝却没有这味药的踪迹。据我猜测,那些粥原本是没有任何问题,林婉辞喝完了碗里的粥之后,乘人不备,在碗里下了重剂量的麝香,造成有人成心加害她的孩子的假象,她之所以没有在瓷瓶中如法炮制,可能是没有机会……而且麝香易得,其他三味药却非上药铺抓不可,尤其是附子……”
      韩暄皱眉道:“这么说,这场戏并不完全是她一个人策划的?林婉辞在阮家不过短短时日,这么快便培植出自己的心腹了,这多少有些不可置信了吧?还是……真的有人想害她?不对!应该说那个在粥里下药的人针对的不是林婉辞,而是阮明章夫妇!”
      君无念赞赏地看着她,笑道:“我的猜想大致与你刚才说的一致。”
      韩暄微微一挑眉,道:“大致?”君无念笑而不答。
      韩暄道:“最后一个问题,你不是说昨天不揭穿她‘自焚殉夫’的苦肉计是为了替我还她的人情,让我从此不必再对她心存愧疚,顺便让我欠你一个人情。可是今次你非但放了她一马,还给了她两个忠告,尤其是第二个忠告,更是耐人寻味。请问——你是何目的?不要告诉我,你是不忍心看着林婉辞一个弱女子强敌环伺,而起了恻隐之心。”
      君无念失笑道:“恻隐之心?也许你还有,我——早就没有了,你未免抬举我了。”他的笑意渐渐显得高深莫测起来,“本来我是想袖手旁观的,但是林婉辞这两计说不上绝妙,总算不错,看来是个可造之材,这样的人才很适合留在这个家……也许能将阮家这摊浑水搅得更浑也未可知。”
      他最后几个字说得云淡风清,韩暄却有一种“山雨欲来风满楼”之感,他的笑容温文和煦,很容易想到一句话:“谦谦君子,温润如玉”,但此刻看来,却微微有一丝血腥。
      韩暄默默地看着他,心中掠过一丝不安:这个人……真的会掀起风暴呢!

      又过了一天,便是第三天上,阮明晰骨灰入葬阮家祖坟的日子。
      是日无风,阮家上下俱是一身缟素,林婉辞顾不得身子尚未痊愈,坚持以未亡人的身份出席阮明晰的葬礼。葬礼之上,韩暄瞧见易丹青脸色铁青,看来昨天是狠狠地受了罚。她狐疑的双眼在除了阮氏夫妇和阮明章的其他人身上不停地打转,想来是试图在每个人的表情上瞧出哪个才是嫁祸给他们夫妻俩的元凶,只可惜是徒劳无功。
      葬礼结束后,阮知秋夫妇深恐林婉辞的身子抵受不住,命君无念立刻替她把脉,确定了她并无大碍,又关心地叮嘱了几句,这才离开。阮明章夫妇、君无念以及阮明瑞、阮月华因为有事,先后告辞离开。韩暄陪着林婉辞和阮二夫人母女闲话了几句,由于彼此并不熟悉,所聊的话题也不过是日常琐事,她颇感无聊,找了个借口便告辞走了,林婉辞客套地挽留了几句,也不再勉强。
      韩暄快回到自己的房间记起君无念曾提到过阮琼缨托他寻访的一味珍贵药材已然寻访到了,只是这次回来事情一桩接着一桩,一直忘了交给她。今天难得想起来,不如就帮他了了这桩事情,反正也是闲着。
      韩暄取了那药材,返回林婉辞住的院子,料来阮二夫人母女没这么快离开。当她靠近那院落时,敏锐的察觉出了反常,整个园子静悄悄的,平时来来往往、穿梭不休的仆妇和丫鬟们是半个踪影都无。韩暄先是吃了一惊,但旋即镇定下来,鹤舞山庄守卫森严,旁人不容易潜了进来,而且院中并无打斗的痕迹,显然并不是外敌入侵的迹象。林婉辞的居所适才还因为要通风而大门洞敞,现在却是房门紧闭。韩暄放缓了脚步,一步步的靠近那屋子,屏息听着屋内的动静。
      阮二夫人的声音隐隐传了出来:“……可怜你年纪轻轻便没了依靠,就像我当初那般……”她素来静若止水的声音此刻大约是因为感怀身世而有了几丝起伏,“琼缨爹爹过世时,她才五岁,明瑞才刚刚出世三个月,孤儿寡母的苦楚我是最了解不过的了。”
      林婉辞的声音中透着一股凄凉:“二婶,这一切都怪我命苦。我一个人受苦也就罢了,可怜我那孩儿,连亲生爹爹的面都无缘一见……”她再也说不下去,想来又开始垂泪了吧。
      阮琼缨劝道:“娘,二嫂,事以至此,你们别伤心了,尤其是二嫂,现在更是伤心不得,万一孩子有事,可就糟了。”
      阮二夫人叹道:“你才十八岁,还有很长的路要走。只可惜……唉!我有些话,原是不该说的,只是你这孩子身世坎坷、惹人怜爱,和我又投缘……不说的话在这个家,一个柔弱的女子实在是难以自处……”言下颇为踌躇。
      林婉辞道:“二婶对婉辞的关怀,婉辞铭记于心。我虽然愚笨,谁对我好,我还是分辨得出的。二婶有话不妨直说,婉辞只会记在心上,不会泄露出去的。”
      阮二夫人道:“我的经历多少与你有些相似,这便是为何我见了你不免起了同病相怜之感。我的亡夫和明晰一样都是家中的次子,多少年来都一直仰着兄嫂的鼻息过活,还好大哥大嫂为人厚道,我们母子三人倒也不至于受了委屈……只是你的处境有些不妙,大哥大嫂多年来一直偏宠明晰,难怪明章夫妇俩心中多少有些不舒服。明章是个孝子,不会对父母心生不满,但不免对明晰和你有所迁怒。大哥大嫂百年之后,鹤舞山庄这个家肯定是由明章来当,他也许心存厚道,不计较往日种种,可是丹青那孩子……”她说到这里,不再继续,只是叹息,仿佛为林婉辞母子将来担心不已。
      林婉辞道:“我想……我想今日大哥大嫂对我有所误解也是有的,但加以时日,总没有解不开的结,大家总是一家人……”
      阮琼缨插口道:“二嫂,你当真不了解大嫂这个人!经过昨天那件事,你还看不出来她存心要置你和孩子于死地么?她自己生不出孩子,更是忌惮于你……昨天你运道好,这才逃过了一劫,可是你在明处,他们在暗处啊!”
      林婉辞的声音充满了惶恐:“那……那我该怎么办?爹爹应该不会放任他们乱来吧?”
      阮琼缨一声冷笑:“倘若孩子真的不幸遭到毒手了,伯父最多也只能对他们责罚一番,因为大哥是他唯一的儿子了,他总不能杀了他为孙子报仇吧?可是你呢,就这样失去了后半生依靠……”
      一时间静默了下来,间或听到林婉辞的啜泣声和阮二夫人的叹息声。好半天林婉辞才无助地开口道:“那么……那么我只有任人宰割的份儿了么?我是无所谓,可是孩子是明晰唯一的骨肉,失去了他,叫我情何以堪?”
      阮琼缨平时温婉的声音陡然间带了一层杀气:“所以我们要当那执刀之人,而不是砧板上的肉!”林婉辞有些茫然的说道:“你的意思是?”
      阮琼缨道:“二嫂,你的孩子也是阮家的后人啊,凭什么因为他不是嫡长子之子便没资格成为继承人?何况‘不孝有三,无后为大’大哥连儿子都没有,说不定我们阮家就此传承不下去呢……”
      韩暄正凝神听着,忽然听到一声脆响,惊得她出了一身冷汗,寻声望去,却是一只花猫打翻了房门口的一只花盆,房内的人已经惊觉了,喝道:“什么人在外面?”
      韩暄见机极快,早在声响发出的时候便即往后纵跃,待房中人呼喝之声传来,韩暄已跃出院外,她忽然起了个念头,便捏细了嗓子叫道:“大少奶奶!你为何走得这样急?”说完之后便提了一口气,远远奔离了那院子。
      她忽然自嘲一笑:“我原来也是唯恐天下不乱的人呢,这着祸水东引不知会不会在阮家掀起另一轮风暴?”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7章 敌友难辨(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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