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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坠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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睡前,夏时安特地叫人准备了安神的熏香。他做好了再见血光的准备,谁想这一夜的梦只有一个画面。
夏时安十二岁时被授封为武略将军,至今无实际职务。他平日一身清闲,独自一人的话,不是在郊外跑马,就是在靶场练箭。其余时间便是与褚云深一起参加宴饮聚会,或是入宫共赏褚煊新得的稀奇玩意。
开国后慢慢长大的十三年里,夏时安鲜少离开京城,对于这里的大街小巷基本眼熟。所以,梦中显示的是什么地方,他很快便记起来了。
那是一座酒楼,名唤今朝醉,在京城最繁华的街道上,旁边商贾云集,店肆林立,一个比一个气派华丽。
夏时安去过不少次,世家子弟设宴请客,十次有三都在那儿。但最近一月,他是没去过的。
最开始,夏时安只派人多加留意这座酒楼,并没有亲自去盯。直到连续三晚梦见今朝醉的牌匾、屋檐和花窗,他才重视起来,在第四天走这一遭。
天越来越热了,一大早便闷燥无风。艳阳高照,晒得人一点也不想出门。幸好夏府离得不远,撑一把油纸伞过去,不算难捱。
“主子,中午还没到,我们就吃饭吗?”
为防又被人暗算,夏时安这次带了很多人,但只让夏小舟贴身保护他。夏小舟喜欢吃喝玩乐,每次出去最是兴奋,这会儿知道要去号称珍馐美味京城第一的今朝醉,期待到要跳起来。
夏时安在不远处犹豫。他想到这酒楼真要出事,自己在楼里不就陷入险境了。
“咱不吃饭,先喝茶。”随后,他脚步一转,去了旁边的半窗月。
说来这条繁街上的店铺取名都讲究,一个是“今朝有酒今朝醉”,一个是“清谈半窗月,澹坐一杯茶”,再前面还有一家成衣铺,叫“花想容”。
其实讲究是好事,证明商贾有心思通过细枝末节招揽客人。这些都是前朝便做大做强的铺子,君主换了,天下还在,收拾收拾重新开业,短短几年又见繁荣。
夏时安倚着窗观察这条街时,店小二摆上了糕点和一壶君山银针。
“主子,您在看什么呢?”夏小舟不用讲规矩,自个在对面坐下。吃的一上,就抓走了一块奶皮酥。
夏时安暂时不想底下人知道太多,便随口一说:“看看京城市景,人来人往。”
夏小舟眨了眨眼,当主子又故作高深。他给人倒上茶,又不客气地伸手拿一块奶黄酥。
夏时安才捧起茶杯小抿一口,夏崇走近低声道:“小煦,今日酒楼里似乎很热闹。就这么一会儿,叔看到不少眼熟的官员。”
“今日休沐,人多也正常。”夏时安往今朝醉楼上看去,并没有透过窗户发现熟人。
“吏部有三人,礼部有四人,都督府有三人,就连最近应该很忙的顺天府都来了两人。不过这些人品级好像都不高。”
听罢,夏时安正色几分。夏崇的眼力不会错,也就是说此刻的今朝醉里有不少朝廷官员。大家同在官场,私下走得近无可厚非。但不同部门齐聚一堂,难免有拉帮结派之嫌。
“这是巧合吗?”夏时安笑着说道,身体谨慎地从窗边挪开。他有种预感,酒楼里应该是有大人物的。
夏时安的预感没有错,五皇子褚云杰正在今朝醉的厢房中,不过今日做东的是昌国公独子周齐玉。
昌国公原是前朝派到江南的御史,后来加入了起义军做了谋臣。虽只是个读书人,但一直在褚知明的军队中跟随征战,出谋划策,颇有功绩。只可惜开国不久,这位功臣突发意外瘫了,至今还躺在床上,只有眼珠能动。
周齐玉比夏时安小一岁,是真正的纨绔子弟,从头到脚毫无长处。但这人自己不觉得,前两年自作主张加入了太子党,邀功似的到他爹床前说,害得昌国公口吐白沫,病情加重。
昌国公一家如今只剩声名,并无实权。而太子厚待周齐玉不过想表现一下自己礼贤下士,从未交予重任。
今日亦是如此,不过想借他的名义邀请今年的榜眼喝一杯酒。
榜眼苏相礼出身于江苏的寒门,背景干净,为人谦和文雅。据说御试时,他因为一手好字被皇帝多加留意,最后钦点为第二名榜眼。
苏相礼其实是不愿来的,奈何昌国公在南方是众学子心中追随的对象,是以这面子不好拂。
“怎么不说话了?酒也不喝,怕本公子吃了你不成?”
客人一来,周齐玉便开始话家常,苏相礼实在不愿答,他就劝酒。很快,气氛僵持住了,周齐玉也没了耐心。
终于,里间的褚云杰坐不住了,“苏编修不必拘谨,我家公子向来热情,他不过是想同你交个朋友。”
厢房里还有个人,苏相礼吓了一大跳,声音都开始抖了:“阁下是?”
“我是周家的私塾先生。”褚云杰特地压低了声线,但到底只有二十一岁。不过,他今日还准备了两名翰林院庶吉士帮忙掩护。
苏相礼才在心里嘀咕这先生真年轻,旁边那俩庶吉士就已经行礼了:“先生好。”苏相礼想了想,拱手意思了一下。
“请恕陈某近日风寒,不能抛头露面。苏编修也别同我客气,你是榜眼,怎么着也是我向你求教。”
这人至少气度不俗,苏相礼放松了许多,“哪里哪里,我资历尚浅,不比在京的前辈们。”
寒暄过后,褚云杰直接问正事了,毕竟方才周齐玉也铺垫了很多,“苏编修可知陛下打算在今年一甲当中提拔一人任户部郎中?”
“确实有所耳闻。”
“听说苏编修的考卷是陛下一眼瞧见的,想来备受青睐。”
来前,苏相礼便猜测过周齐玉想要拉拢。他个人是想过争一争这次升官机会,但与陌生人大谈特谈实在让人害怕。他急忙回应道:“不敢当,陆兄的才学在我之上。”
褚云杰:“陆修撰虽是状元,但行为豪迈。户部替陛下管理财政户籍,需要细心的人才。”
“陆兄是粗中有细。”
见人一再谦逊,似乎要借故推脱,周齐玉愈加不满:“同是江南人,你怎么老涨他人士气?你要是同我周齐玉做朋友,不就帮着你压过那个状元了。”
苏相礼连退两步,“谢周公子厚爱,我家在扬州,是江北的。”
“这事不重要!”周齐玉气得脸都红了,“本公子就问你接不接周家的帮衬?”
尽管才入宦海,苏相礼还是知道周齐玉的站队。记得离家时,父母再三教诲他不要参与党争,一切以家族荣辱为先。
他说话鲜少直白,但这次还是果断拒绝了:“多谢周公子好意,苏某想以真才实学胜任。而且苏某入朝为官,并不打算为他人效力。”
“你这是不给周家面子。”周齐玉抬起下巴,拳头已然攥紧。太子的差事好不容易交给自己,他怎么愿意无功而返。
既然利诱不行,那就威逼。
念头一闪而过,他逼近苏相礼道:“我看你是敬酒不吃吃罚酒。”见人一退再退,都到窗户边了,他语气变冷:“既然想为官清廉,有种从这儿跳下去啊!不然本公子出去就说你已是我门下。”
这次宴请,褚云杰只打算试探苏相礼能否归附他们,并不准备一下就把人收买了。所以,周齐玉的操之过急在他眼里愚蠢至极。
“周齐玉,你给我住手!”
周齐玉没听,反而还真将人按到花窗上。为了好看,这花窗极大,还是镂空的,半面一开,苏相礼能探出整个上身。
“我叫你不要闹了听见没!”褚云杰低吼着,已经来到了屏风后面。
所幸场面稳定下来,两个庶吉士也在阻止周齐玉的冲动,后者的理智也终于回笼了些。然而下一刻,周齐玉刚甩袖转身,本被他抓着的苏相礼一个没站稳,真翻了出去。
褚云杰的脸色霎时变白,冲了出来。
“快来人!”
“有人坠楼了!”
四周阵阵尖叫后,一个亮如洪钟的声音传了上来:“谁啊胆大包天!敢公然行刺本将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