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6、画像 ...
-
校门口人来人往。
两个打扮入时的年轻姑娘并肩走出来，各自斜挎一个硬质的黑色牛津包，在人群中形成一道靓丽的风景线。
“阿蘅，你快看，那边排了好长的队！咱们也过去看看呗！”说话的女生正是方燕回。
其实方蘅也早就注意到了校门口的热闹，美院门口的马路上不外乎是些卖零食的小摊，难得聚起这么多人，不少师生都围过去凑热闹。
但想起今晚家中的安排，犹豫片刻之后，她还是拒绝了。
“你去吧，我今天赶着回去呢。”方蘅跟好友解释，“我小姨一家从国外回来了，今晚七点半在华谊饭店办接风宴，我妈让我一放学就赶紧过去。”
七点半？方燕回下意识地抬起手腕：还行，现在才六点一刻。
见时间还挺充裕，方燕回跟好友商量：“今天班会临时取消了，放学比平时早，现在才六点出头，从这里到华谊饭店最多也就半个钟头，七点半你怎么也到了。”
“阿蘅，方方，就陪我去看一眼嘛，耽误不了你多少时间的！”方燕回缠住好友的手臂。
缠了一会，见方蘅神情有所松动，方燕回又一拍脑袋：“对了，华谊饭店不是跟我家顺路？你坐我的车走呗，我让我妈送你先去饭店！”
话说到这份上，方蘅总算松口了：“行，咱们就去看一眼，不过说好了，要是队伍太长的话我可不陪你排队……”
说话间，两个姑娘显然都没把这距离普通人的生活十分遥远的“华谊饭店”跟“私家车”当一回事。
华谊饭店是接待外宾专用的。
方蘅的小姨方明华虽然是中国国籍，但她在七十年代曾经因为一些原因孤身远赴重洋，一走就是十几年，后来更是在美国与一位当地颇有名气的心理医生恋爱、结婚。
这次还是她头一回带着自己的外籍丈夫回到中国探亲。
能在七十年代被送出国生活，方蘅小姨和母亲的原生家庭条件自然不会太差，但跟她家比起来，方燕回家里的条件又还要更好些。
好到什么程度呢？
就拿前面方燕回随口一提的私家车举例。
国内一直发展到前几年，私家车的禁锢才解开，但虽说限制放开了，关税仍旧贵得离谱，一辆进口日本轿车的价格可能高达几十万。
红旗、夏利等国内自主汽车品牌的价格会低一些，像方燕回家里开的就是一辆天津汽车工业公司产的红色夏利，但一辆再低也要十几万。
方蘅知道方燕回家有钱，也大概知道方燕回的父母都从事港澳台商和外商的招商引资相关工作，但再具体的她就不清楚了。
当然，这些都是题外话。
这个点校门口来来往往的行人多，摆摊的人也多。
两人来到近前才发现——不算宽敞的一条人行道在排了两列队伍后，仅仅留下半米余宽给行人通行的空间。
这点空间使这条道路成为了单行道，基本上只能进不能退。
见前面的路不好走，方蘅随便找了个排在队伍末尾的女生。
方蘅问她：“同学，你们在这排什么呢？”
那女生看起来就像是美院的学生，这会听见方蘅的问话，尴尬地笑笑：“我也不知道，我看见好多人都在往这挤，反正我也没啥事，就排着呗。”
听见她们的对话，排在那女生前面的人回过头来：“听说前面发东西呢，免费的！”
方燕回问那人：“发什么好东西呢？”
那人摇摇头：“不知道。”
……
也能理解吧。
——免费不就是捡便宜吗，有便宜谁不捡？
咳咳，也有人不捡的。
在知道围了这么多人，只为了排队领点免费且不知道是什么的玩意后，方燕回率先打起了退堂鼓。
“走吧，阿蘅，这队伍太长了，不知道排到猴年马月去了。”
方蘅本就是为了陪她才来的，当然没意见。
就在两人转身准备离开的时候，前面突然传来一阵喧哗声，像是有人在吵架。
嗡嗡地争吵中，突然有人提高嗓门，喊了一句：“您都排第三回队了！一趟趟地把那免费的坚果都快领完了，您让排在后边的人还领什么呀？”
“要我说真要爱吃这口，您就该来我们这队伍里好好跟老板下单去，那核桃价钱又不贵，别为了点小猫食儿丢人现眼成吗？”
被指责的人不高兴了，音量也高起来：“您这是着哪门子的急呢？人家老板写的免费吃、随便吃，现在老板不急，后面的人也不急，您一个排在另一条队伍里的人着急，这不是狗拿耗子吗？”
两人的对话一下子激起了众怒。
“我们排在后边的人哪知道你都排了第三趟了？”
“就是！老板写了免费畅吃，吃了觉得好可以去隔壁下单，哪有人真的免费领了一回又一回的，你这人脸皮也太厚了吧？！”
听说免费的坚果快要被领完了，排在后边的人激动了，纷纷出言附和。
“你说这人也真好意思呢！”“没办法，总有那脸皮比城墙还厚的。”“……”
没过多会，那男人终于顶不住群众的唾沫星子，灰溜溜地拨开人群，逆着人流往方蘅和方燕回这边走过来了。
一边走，嘴里还一边嘟嘟囔囔：“不就是几把破核桃吗？整个咸不咸、甜不甜的怪口味，还真当自己卖的是什么稀罕货了！”
他不敢骂其他排队的人，怕激起众怒，羞怒之下竟然把矛头对准了老板。
但马上就有人回应了。
“不稀罕你还排三回队？呸！”
……
这对话传到正准备离开的方蘅和方燕回耳朵里，两人却都愣了片刻。
坚果、核桃、咸甜皆有的口味。
这描述的不就是明月/阿蘅的朋友上次送来的那几袋坚果吗？
方燕回马上改了主意：“阿蘅，你先排在这队伍里占个位置，我从马路上绕去前边看一眼，马上就回来！”
方蘅一把拉住她：“别，我跟你一块去！”
方蘅无语：“你是不是傻，如果真是明月摆的摊，我跟她认识，回头跟她打声招呼不就得了？还傻兮兮地站在这排什么队呀？！”
方燕回愣住：好像还真是自己傻了。
两人遂一起沿着马路牙子往前头走。
队伍很长，走了大约有好几十米，路过许多卖其他吃食的摊位，方蘅才看见那众人口中的坚果摊。
摊子不大，率先映入她眼帘的却不是站着的叶明月，而是坐在马扎上的一位异族妇女。
那女人的长相看起来很像中国人和外国人的混血——深眼窝、高鼻梁、尖下巴，线条轮廓却又没有西方人那么深邃硬朗，而是柔和许多。
现在那坐在马扎上的女人笑了，笑容中有一丝为难，还有一丝丝腼腆。
凑得近些，方蘅能听见那负责分装坚果的女人身前有人在朝她喊话：“大姐，您这箱子里一共没剩多少了，给我们排后面的人也留点呗！”
喊话那人真正想说的话是：老板，您到底会不会做生意啊？哪有人免费试吃还贼实诚地抓那么一大把的！这才能吃几个人？
尤丽也听见了那人的喊话，但在眼前年轻姑娘期待又可怜巴巴的目光注视下，她还是大方地在每只长条箱里都挖了一大勺。
尤丽把盛着满满一包坚果的油纸包递给那女生，羞涩地笑了：“如果觉得好吃的话，可以去隔壁排队买。”
没想到大婶打给自己的分量这么满，杨月梅有些不好意思。
她原本只是吃过晚饭，来学校外边的夜市上闲逛，刚巧看见这边有排队送坚果的，且那时候排队的人也不算多，这才顺便来站着消消食。
没想到这分坚果的大婶笑得这么温柔不说，明明箱子里都已经见底了，却还是毫不吝啬，给自己盛了满满一大包坚果。
杨月梅不由地就瞄了一眼贴在告示牌下方的价目表。
“新疆产原味核桃两毛五一斤，原味巴旦木八毛五一斤……”杨月梅顺口念出来。
后面不同口味的坚果基本上就是加了一毛钱的加工费。
原味巴旦木的下面还有个括号，括号里用小字写着：友谊商店同款‘美国大杏仁’。
那什么友谊商店同款的大杏仁她舍不得买，这两三毛钱一斤的核桃她还是可以看看的。
杨月梅从油纸包里随便拣了一粒核桃放进嘴里，脚步一偏，拐向了更短些的隔壁队伍。
她这里刚走开没多久，身后就传来人群纷纷的沮丧声。
“没了，没了，免费的坚果都送完了，排在后头的大伙都散了吧！”
“什么？这就没了？那我在后边都已经排了好半天队了，我这排队的功夫怎么算呀？”
“你这人有点不讲道理了吧？人老板本来就是免费送坚果，又没保证只要排队了就一定能领到。而且人家也不是故意的啊，一车坚果都已经给咱们送完啦！”
当然，更多的还是没领到坚果的人不甘心散去，好奇地去问隔壁队伍里的人。
“到底好不好吃？有多好吃啊？咋这么多人吃完了来排队买呢？”
“有没有人能分我两粒尝尝味儿啊，要真好吃，我也来排队买了！”
……
有时候人就是这样。
虽说叶明月卖的坚果的确是有些稀奇。
都不说巴旦木了，单说这椒盐核桃就有段故事。
一百多年前，慈禧太后西行至西安回坊，偶然发现新疆的薄皮核桃与清真调料结合后，居然还有这么种口味。
据说这椒盐核桃深得太后喜爱，回京的时候一度从西安带了一位白姓厨师，专门给太后炒核桃。
不过出于种种原因，一直到今天，这种炒制坚果的方法在内地也不是主流。
至少大部分北京人是闻所未闻的。
但稀奇归稀奇，今天头一回吃个新鲜是一部分，还有很重要的一部分就是叶明月抓住了人们凑热闹、图稀罕的心理。
总之方燕回觉得叶明月这招是真妙，观察了有一会之后，她不由地赞叹道：“阿蘅，你这朋友不一般啊，我看她年纪轻轻，还挺有经商的头脑！”
等了一会，方燕回没等到方蘅的回答。
她转过头一看。
好家伙，这人正趴在树上画素描呢！
不得不说，这是另一种对自己事业的热爱。
与两人走过来的方向有关，方蘅第一眼看见的是坐在马扎上的尤丽，第二眼才看见她身侧站着的叶明月。
两人过来的时候，看见自行车前筐上方用木板搭了一个简易的小书桌，叶明月让排队订购的人给她留下信息，自己则在疾速地书写记录。
从方蘅的角度能看见叶明月穿了一件灰色的毛线外套，头发高高挽起在脑后，露出精致的侧脸和下颌线。
侧脸的主人不时转头望向身侧。
另一边，夕阳从反方向落下，撒下金色的光芒，镀在少女的发丝和脸庞上，让人移不开眼。
手边没有水彩颜料，方蘅只得拿出速写本。
这一画，自然就画过了原本按计划要赶到华谊饭店的时间。
当方蘅终于喘着粗气推开包间的大门，就看见母亲正皮笑肉不笑地坐在主座旁，主座上坐着一位与母亲长相有五分相似的长辈。
方蘅知道，这就是自己从未曾谋面的小姨。
虽然这么形容长辈有些不大礼貌，但方蘅画人像画惯了，看人先看脸。
如果说自己和母亲是明艳型的长相，那么这位小姨就是点到为止的艳。
人到中年，却仍有柔情绰态。
视线不敢在小姨身上停留多久，方蘅硬着头皮转过头，跟母亲解释自己之所以在这么重要的场合迟到，是因为看到一副非记录不可的画面。
紧接着，还没等“笑面虎”发威，美人小姨温温柔柔地开口了：“阿蘅有自己的追求，真正热爱艺术，是一件好事！况且我们也没有等多久。”
劝过姐姐，方明华又含笑看向外甥女：“阿蘅，方不方便给小姨看看，你刚才画的是什么？”
作者有话说
第56章 画像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