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出天山[八零]》桐花不息

55、摆摊

　　跟儿媳妇一道买菜回来，沿着平日里走惯了的胡同，王素琴忍不住深吸一口气。

　　“娟啊，你闻见没？胡同里不知道哪家熬老卤呢，这味儿香的哟！”

　　“闻见了，妈，但我咋觉着……这味道就是从咱家隔壁飘出来的呢？”杜娟话一出口，自己都觉得难以置信。

　　果然这话立马得到了王素琴的反驳：“你说关老头他家？不可能，他要能在家里熬老卤，我就能在家里洗手给你们做京八件儿！”

　　这话说的有来由。

　　因为老太太最不耐烦自己揉面团、做面点心，就连过年时候那几样“福、寿、禄、喜”都是上外边糕点铺里订购的。

　　话虽如此，临到门前，王素琴还是派儿媳妇先拎上东西回家里去，自己则装模作样地在胡同里又溜达了两圈。

　　“你别说，还真就是老关他们家散出来的味儿！”晚上一家人在饭桌上的时候，王素琴说起别人家的八卦兴致倒高，“这可是奇了怪了，也不是逢年过节的，老关咋自己一个人在家卤肉吃呢？”

　　好几十年的老邻居了，彼此都知根知底的。

　　关家情况特殊，关岳就一个儿子，偏关大年两口子的工作又都忙得很，两人生了孩子之后因着关老腿脚不便，孩子一直都交给他姥姥、姥爷那边在带。

　　也因此，关家一年到头正儿八经开伙的日子就那么两回，左不过是中秋、除夕那几日。

　　也就只有孙子上门的那几日里，老爷子在家卤牛肉、包饺子、炸藕合……样样都是不落的。

　　其他时间，老爷子自己一个人都敷衍着来。

　　等了一会，杜鹃见丈夫和公公都只顾闷头吃饭，只得自个提醒婆婆：“妈，您忘啦？关家的屋子这个月租出去了，还是您给介绍上门的！”

　　“指不定就是租客在家开的伙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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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杜鹃猜的没错，因为第二天一大早，关家的租客就上门来了。

　　听了叶明月的来意，杜鹃招呼小姑娘：“我妈上公园里遛弯去了，等等就回。你来屋里头坐着等她呗，我给你洗个水梨去！”

　　自打叶明月搬进关家之后，一共也没出过几回门，那几回里恰好两人都错开了。所以今天还是杜鹃头一回见着这个婆婆口中的小姑娘。

　　年轻小姑娘水灵灵的，自我介绍起来利落大方，态度又客气得紧，杜鹃很难对她不生好感。

　　叶明月谢过杜鹃的好意：“不用了，谢谢杜阿姨，我家里头还有活儿呢。本来今天上门，也就是想给王老师送些自己做的坚果。”

　　“这些坚果都是我们从新疆带过来的。”说罢，她把手里拎着的竹编提盒递给杜鹃，“篮子您先搁着，回头再给我就成。”

　　这提盒还是向关老借的，体积不小，杜鹃上手接过之后，只觉得肩膀被坠得一沉：“唷，你这丫头，随便装点就得了，咋还装这么多呢？”

　　叶明月客气道：“主要就是些核桃，连着壳重，其实没多少东西。”

　　杜鹃没客套几句就把坚果收下来也是有原因的。

　　因为上回她婆婆没收叶明月的中介费。

　　“我见那小丫头年纪轻轻的就带着母亲上北京治病，估摸着家里也不容易，就不收了呗！”

　　当时无论叶明月怎么说，王素琴都不肯收钱，所以杜鹃以为叶明月这是还人情来了。

　　就算只是短暂的租客，能够做一段时间的街坊邻居也是缘分。

　　再说了，这人与人之间的来往，有来才能有往。听说只是些便宜的坚果——一提盒带壳的核桃，杜鹃觉得自己也没必要跟小姑娘太客气了。

　　“行，那你在院子里等会，我去给你装几个梨去！今早才买的新鲜鸭梨，可大可甜呢！”杜鹃嘱咐完叶明月，提上提盒回屋里去了。

　　一盒坚果换回来一篮子“金把黄”大鸭梨。

　　正好这几日降温，尤丽提过一回嗓子干，老爷子在家偶尔也咳嗽两声，倒是可以煮几盅红枣冰糖雪梨，给两人喝了润润肺。

　　叶明月真情实意地谢过杜鹃，神情里那份喜欢是藏不住的，让送东西的人看了也舒泰。

　　喜眉笑眼地送走了叶明月，杜鹃这才回到屋里打开提盒。

　　打眼瞅了一记，她忍不住在心底感叹：好家伙，就是去了壳，这分量也绝对不少啊！

　　因为提盒一共有三层，只有第一层是带壳的卤核桃，也就是昨日胡同里卤香味儿的来源。

　　剩下两层都是去了皮的炒坚果，中间用隔断隔开，一层仍旧是核桃，还有一层却是一种她叫不上名来的坚果。

　　陌生的坚果看上去个头不小，黄澄澄的。

　　从外表看，每一层里的坚果之所以被隔开，是因为被分作了两种不同的口味。

　　就拿核桃举例，提盒里右边那堆核桃仁的表面结了一层白霜，大概率是糖炒的；左边那堆色泽则更为焦黄，看不出经过了怎样一番加工。

　　干了一上午的活，正好这会肚子有些空了，杜鹃顺手就从提盒里拈起一粒核桃仁。

　　哪知这一粒开了个头，就不想停下来了……

　　这边惦记着家里还有好几口人呢，杜鹃忍着嘴馋收起了提盒。

　　那边看见女儿提着一篮梨子回家来，尤丽忍不住关心道：“明月，你要摆摊的事，跟街坊邻居都打过招呼了？”

　　自从知道叶明月打算这周末去摆摊以来，尤丽就总想着这事能不能成。

　　不说别的，就说这摆摊风吹日晒的，靠天吃饭不说，拢共也就挣几个辛苦钱。

　　至少在尤丽的认知里，就新疆她们生活的那个小县城，从周边村子里进城摆摊的都是些农民，一天下来勉强混个全家人的口粮了不得了。

　　倒没有瞧不起这项营生的意思，尤丽只是单纯觉得，既然现在叶明月都已经谈下了跟国营饭店的合作，两人生活上也没什么捉襟见拙的，还上欠款的一天更是指日可待。

　　这个节骨眼上苦哈哈地去摆摊，挣那三瓜俩枣的，图什么呀？

　　她问叶明月，叶明月也不说。

　　她劝叶明月既然想好了要考大学，那这一年间就该以学习为重，女儿只答自己心里有数。

　　尤丽没辙了。

　　这一回看见叶明月提着提盒出去，说要给邻居送坚果，她还以为女儿是提前为自己的生意做个招牌，招徕生意。

　　哪知道叶明月根本就没有这方面的意思。

　　乍一听母亲的问题，叶明月还愣了愣：“打招呼？打什么招呼？”

　　又反应了一秒，她才恍然大悟：“哦，您是说摆摊的事吧？我没那个意思！我就想着王老师不是没收咱家租房的中介费吗？”

　　“所以这两天炒了这些坚果，我就寻思着给她家送一盒过去。”

　　解释完，叶明月又笑道：“做什么招牌呀？咱们根本不需要那个！”

　　这话说的尤丽更好奇了，但女儿已经承诺过摆摊的时候会带上她一起去帮忙，尤丽暂且按捺住自己的好奇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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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没有让尤丽等太久，叶明月卖的这个关子在周五下午就得到了揭晓。

　　当天白天看母亲精神不错，特意提早吃过晚饭后，叶明月喊尤丽：“走，阿娜！咱们别等周末了，今天就去摆摊去！”

　　看着站在院子里，跃跃欲试朝自己招手的女儿，尤丽沉默了。

　　其实她有几个问题想问。

　　这第一个问题并不是“说好的周末呢”，而是……

　　而是：“明月，咱们的摊呢？”

　　摆摊，摆摊，至少得有个摊吧？就算没有板车，再不济总得要有个担子吧？

　　而且没有个像样的“摊”也就算了，尤丽马上意识到一个更严重的问题。

　　“明月，咱们打算要卖的坚果呢？”

　　把手里捧着的、摞在一起的六张笥子——就是一种竹编的长方形小箱，并排码在斗斗儿车的挎斗里，叶明月纳闷地指了指自己眼跟前。

　　“坚果不就在这儿吗？”

　　这里才多点坚果？

　　原味核桃、五香核桃、糖炒核桃、椒盐核桃，再加上原味跟椒盐味的巴旦木。

　　一共有六种口味。

　　每种口味就只装满了三十寸宽、十寸许深的一个箱子量，全部加起来有没有四、五公斤都不好说。

　　这够卖给几个人的？

　　尤丽一直以为叶明月为了保证口感新鲜，准备临到周末再炒制一批坚果。

　　但现在看着这六只长条箱，她只觉得自己的脑子都不好使了，又见女儿一本正经并不像是玩笑的样子，她还是决定憋回自己一肚子的疑问。

　　反正到底怎么回事，马上就要见分晓了。

　　走在路上，叶明月左手推着改造过的自行车，右手夹着两个折叠板凳，跟母亲解释：“我想过了，周五正好是放学的时候，人来人往的，比周末还热闹些。”

　　之前定在周末本也没经过什么深思熟虑，这会见前期工作准备得比自己想象中要顺利，叶明月便决定把摆摊的日子提前。

　　说到准备工作，全亏了老爷子。

　　关老不仅大方地借出了自己的偏三轮，在听了叶明月的计划后，甚至还从杂物堆里翻出来几个适合盛物的竹编小箱。

　　——当然，是仔细洗净后又晾晒过的。

　　现在每一只竹箱的底部都用干净棉布铺了两层，棉布上还垫了食品店里专用的油纸。

　　箱子都在挎斗车里排整齐之后，最后还在顶部盖了同样是竹编的簸箕，严严实实地罩住，不落一点灰尘。

　　看上去就显得既干净、又卫生。

　　自行车前筐里则摆着一块写了毛笔字的木招牌，还有裁好的厚厚几沓便宜的浆草纸。

　　尤丽并不是文盲，简单的汉字她也能识得一些，这会不由地跟着木牌上几个大字念出了声。

　　“免、费、畅、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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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免费畅吃？老板，真的可以随便免费吃啊？”

　　北方六七点钟的天还透亮，这会正是学校门口的马路上最热闹的时候。

　　本地的学生回家过周末，外地的学生三五成群地上街找乐子、打牙祭。当然，还有不少下班的教职工，三三两两地混在学生组成的人潮里。

　　几乎是叶明月的摊子一在马路边上支起来，就引起了周围摊主的注意。

　　一条马路上当然不止叶明月一个摆摊的。

　　卖糖炒栗子、烤红薯的，卖麻圆、牛耳仔、油果子这种油炸面食品的，卖芝麻花生糖的……

　　反正就是年轻人爱吃什么，大学门口就有人琢磨卖些什么，无外乎是些便宜的小吃果子。

　　叶明月简陋的自行车摊支起来也并没太引起其他摊主的侧目。

　　都是来赚些辛苦钱的老百姓，老实人居多，只要不明摆着打擂台卖同一种东西——那是要遭人唾弃的，一般情况下不会有人禁着不许新人来摆摊。

　　至少叶明月边上推着平板车卖芝麻花生糖的老大爷就在刚来的时候看了她们母女两一眼，待看清她们就一辆小挎斗车，车里装的还是散称的核桃仁之后，老大爷的眼神就再没往这边分过。

　　等到叶明月把自家毫无吸引力的自行车摊支起来之后，有好一阵子，摊子前都无人问津。

　　直到有第一个路过的学生念出了叶明月木招牌上的四个大字。

　　“免费畅吃？老板，你家这核桃真给我们免费吃、随便吃啊？”

　　城里一些商家偶尔也会搞试吃的噱头，但那都是揽客的手段，免费吃可以，敢放言随便吃的还真没见过。

　　这卖坚果的老板对自己的坚果就这么自信？

　　见有人问起，叶明月坐在板凳上好脾气地解释：“当然了，不过这免费畅吃也是有一些条件的。”

　　“条件就是，你们可以排队在我这里领坚果，但领过一遍之后还想要吃的话，得重新去后边排队。”

　　不就是重新排一遍队吗？多大点事。

　　问话的学生还没来得及动作呢，旁边就有耳朵尖的男同学立马拉住一个寝室里的同伴。

　　六个大小伙子齐刷刷地排到叶明月的自行车摊前，声音整齐而宏亮。

　　“谢谢老板，给我们也来一份免费的坚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