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5、悲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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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上钩钩云，地上雨淋淋。
“看这天要下雨咯！”
“可不是？一场秋雨一场凉，这一场雨下过去天就要冷了。”
“也不知道老刘家那口子能不能熬过去今年冬天，去年不就差点……”
“嘘，这话可不兴说！”
“咳，你明明知道我不是那个意思！”
……
胡同里有一搭没一搭的交谈声，在看到刘耕年的黑布鞋在胡同口冒了个尖时，齐齐止住了。
这年头，大街上人人都踩一双“三节头”黑皮鞋。就是他们这样的大杂院里，谁家门前也不会缺了两双黑色猪皮的“一脚蹬”。
只有刘耕年，多少年过去了，脚上永远是那两毛一双的老北京布鞋，手上永远是那脱了漆的塑料水壶。
一个词，寒碜。
但胡同里人人都知道，老刘家不是没钱，是钱都像流水一样，流向了那会吞金的无底洞。
——无底洞十年前得了脑梗，偏瘫在床，在床上一躺就是整十年。
吃喝拉撒，腾挪翻身，无不需要人照顾。
十年了，年年冬天都猜熬不过去了，年年春天又还能见着老刘推着他老伴到院里来晒太阳。
病到最后连三个亲生儿子都不管了，就老刘在管。
管到最后，胡同里谁不知道老刘一个最要体面的人，为了老伴的病，一把年纪了还腆着脸去小辈手底下讨生活。
所以平时街坊邻居嘴上扯两句刘家的闲话也就罢了，心里头大家没谁真希望他老两口不好。
这会见刘耕年回来了，就有同一个院子里的熟人开腔跟他打招呼：“老刘，你今天中午回来得倒早，算准了家门口有人候着你呢？”
刘耕年闻言脚步一顿：“候着我？谁啊？”
说话的邻居也不知道：“不认识，就一个女的，三十好几，说找你有事，这会应该正在院子里等着你呢！”
刘耕年谢过报信的邻居，匆匆加快脚步。
待看清门口站着的人是谁之后，他脸色立时就是一变：“你怎么来了！不是说好了生意上的事都上店里头谈去？”
听了刘耕年这话，周巧霞眉毛一竖：“我不来？我不来怎么知道你和你那侄子鬼灵精的，是不是打着翻脸不认人的主意？”
“老爷子，您可别怪我丑话说在前头！饭店里核桃仁那么一宗大单子您给我说停就停了，但到现在都快一个月了，我也没见着您那‘美国大杏仁’的影儿！”
“怎么着？这事您不会是框我的吧？”
说罢，周巧霞又意有所指地看一眼屋内。
“是，您老不在乎了，饭店里上头有人，我们这样的小买卖吞那三瓜俩枣的也没人追究！”
“但如果我要是来跟您家那几个小子掰扯掰扯清楚，算算这些年您一共吃了多少回扣，吃下去的那几千块大洋又都去哪了？您可不就得在乎了吗？”
面对周巧霞这近乎明晃晃的威胁，刘耕年脸色几度变幻，最后定格在一张老实巴交的笑脸上：“周老板，认识这么多年了，我老刘的人品您还信不过吗？”
“最多一周，我保证把货给您送上门来！”
……
却原来家家都有本难念的经，刘耕年汲汲营营算计，算计来的一个子却也没花在自己头上。
这上午的一个小插曲，还导致的一个结果就是下午交货的时候，林峰发现北京大饭店里的采购跟他想象中的不太一样。
更……怎么说呢？更周到、更热情，热情得就好像盼他们来已经盼很久了似的。
从国营饭店里走出来的时候，林峰忍不住朝叶明月感慨：“我是真没想到有一天，咱们墨玉乡的核桃竟然能卖到北京来！”
林峰到现在都还觉得有点不真实：“而且整个过程比我想象中的顺利多了！不愧是首都的大饭店，工作人员都这么有素质！”
做了好几年乡村里跑腿办事的基层人员，林峰见多了手握鸡毛当令箭的角色。
尤其是采购，不在他们手底下脱层皮，这些人怎么会给你好声气？
他还以为来了趟北京多少也要吃冷脸，哪知道今天接待他们的刘耕年却一点幺蛾子也没出。
不仅没出，从沟通到验货，每一步都表现的诚意十足。
也多亏今天一切进展顺利，林峰在听了饭店接下去一年的规划之后再无后顾之忧。
他向叶明月保证：“你放心，以后每个月干果从新疆发货的事你就交给我，一定保质保量地给你发出来！”
“咱们新疆的干果在全国人民面前可不能跌份了！”
……
林峰与人有约先走了，在饭店门口跟他分别之后，叶明月却没有空着手回家。
一路搭着玉山的车来到板桥胡同街口，叶明月让玉山找个地方等自己。
她跑回院子里隔着门板喊关教授：“关爷爷，您停在院里那辆偏三轮借我用用成吗？”
“最多十分钟就给您拉回来！”
回答她的还是老爷子若有若无的一声“唔”。
语气淡得让叶明月怀疑，若没有昨晚上的热脸贴冷屁股，怕是这会连声“唔”也得不到。
至于这偏三轮又是什么呢？
偏三轮又叫边三轮、斗斗儿车。
最早是七十年代工厂子弟利用工厂里的余料、边角料，自焊自接，在自行车的一侧加装一个载物的挎斗车和独轮，拿来运东西用的。
老爷子腿脚不好，走路的时候需要支撑，出门捡东西的时候正好推这样一辆偏三轮。
得了老爷子的一声应，没顾得上跟闻声从屋里走出来的尤丽解释，叶明月推上车又出去了。
再回来的时候，挎斗车里装了满满两大兜干果，有核桃，也有巴旦木。
把尤丽看得愣在原地：“明月，你今天去饭店里和人家谈得不顺利？这核桃又给咱们退回来了？”
“要退回来也不是退这么点！”叶明月朝母亲得意地眨眨眼，“这些干果有大用处呢，您瞧着吧！”
得亏袁勐那天的一问把叶明月给问住了。
“这生意你是想一直做，还是做完今年，明年就没个准了？”
这句话时不时就在叶明月的耳边响起，响多几次，她开始琢磨起在国营饭店已经上了正轨的生意之外，还有什么是自己能做的。
摆摊？开店？
不是不能按照这个路子做起来。
如果她未来的目标是赚钱，那最好的就是把握住这两年个体户崛起的时机，就像赵何二人的和田玉生意一样，趁早把批发的生意做起来。
但在想到这样的未来时，她却退却了。
维族村里被边缘化的玛依拉两姐妹、胆怯地问起他们会不会有一天不需要自己的玉山、甚至墨玉乡里的朱师傅……
因自己，因赵何二人，他们或多或少暂且解决了眼下的困境。
但问题是，他们都不是一个人。
她是想把新疆的风物特产带到更多、更远的地方，但她也想让耕耘着那片土地的人随这些特产一起孕育，一起生根发芽。
怎么才能尽可能多地帮助到像这样的人？
一连想了好多天之后，还真被叶明月想到一个绝妙的点子。
需求是生产的发动机，没有需求可以创造需求嘛！
一个计划隐隐成型，带着心中逐渐清晰起来的目标，叶明月拎着一提兜核桃就扎进了厨房。
粗盐、五香粉、花椒粉、白砂糖……
经过一下午煎炒烹炸，炒出的核桃仁水分全无，口感酥脆，手轻轻一搓外衣就掉了。
连在屋子里闭关的关老爷子也没能拒绝送上门来的这一碟五香核桃。
……
贺启光走进院子里的时候，闻到的就是这股令人食指大动的五香味。
正纳闷老爷子一个人在家捣鼓些什么呢，贺启光就看见了蹲在台阶上剥核桃的叶明月。
一个月没见，小姑娘好像比印象中的高了点，也瘦了点。
贺启光朝叶明月点点头。
这回他进关教授屋里的时间短得多了，出来的时候看见叶明月还蹲在原地，贺启光开口：“伯母睡了吗？没睡的话，我也进去打个招呼。”
“你怎么这么晚过来了？”
院子里，两个人的声音同时响起来。
院里没点灯，只有老爷子屋里一点昏黄的光线从窗里透出来，贺启光看不太清叶明月的表情，但感觉她应该是笑了。
“我今天带阿娜去医院做检查，抽血累了，这会她已经睡下了。”压低声音解释完，叶明月又向贺启光道谢，“对了，多亏了你的帖子，今天在医院里我见到陆院长了。”
“你这么快就去过医院了？”贺启光下意识地脱口而出。
这话问得好没道理，他怎么知道自己才到北京，第二天一早就去了医院？
黑暗中，叶明月没回话，自然也没看见青年话一出口后略微抿起的嘴角。
“陆院长那边怎么说？”贺启光突兀地转了个话题。
“挺顺利的，三天后去医院拿检查报告，陆院长让我们到时候带上报告去找他。”
怕在院子里说话吵着长辈睡觉，贺启光带着叶明月往门外走。
青年克制着压低后略显暗哑的嗓音从前方传来：“行，那到时候我陪你们一块去，正好我也有些日子没见过陆爷爷了。”
贺启光觉得自己的建议合情合理。
给帖子的那一次他毕竟跟叶明月还不熟。但经过上次的一顿饭，他自觉在叶明月母亲的事上自己应该再上上心。
至少该陪她们去陆院长那里打个招呼，而不是一封名帖了事，贺启光想。
说话间，两人已经来到了门檐下。
“一颗印”的院落小于寻常四合院许多，门廊处自然也狭窄。
有那么一瞬间，两人距离近得连彼此的呼吸都可闻。
贺启光打开门闩，又阻住身后少女跟来的脚步：“不用送了。”
“我也不是专门为你的事才去医院的。陆爷爷曾经是我爷爷的医官，于情于理我都该去一趟向他表示感谢才对。”
只是这一趟本来没有必要和她一起去。
一封手贴和他本人亲至的分量自然也是不同的。
但这些话贺启光都没有说出口。
胡同里的街灯照进门廊，他看见少女的脸上露出一个恍然大悟的神情，紧接着又真诚地笑了。
“原来是这样……那就三天后见！这三天让我好好想想要怎么感谢你。”
“嗯，三天后见。”
……
父母结伴出门赴宴了，贺启光回到家里的时候，家里只有妹妹一个人在练琴。
见贺启微没有停下来的意思，他便没出声，准备上楼回自己的房间里去。
哪知还没等迈上第一级楼梯，房间里流淌着的舒曼突然停下了。
贺启微审视地打量披着一身夜露归来的哥哥，露出一个小狐狸一样的窃笑。
“哥，你不对劲。”
作者有话说
第45章 悲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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