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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告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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板桥胡同。
“笃笃笃——”
伴随叩门声落下的,是院子里一声不高不低的招呼:“进来吧,门没锁。”
院子里,老人搬了把小板凳坐在自行车棚底下的阴凉处,脚边是盛了净水的脸盆和那些叶明月叫不上来名字的“宝贝”。
见叶明月母女俩提着行李进来了,关岳眼神也欠奉一个。
一边继续擦拭手中看不出颜色的灰褐色罐子,一边撂下一句:“大门钥匙在你们屋里头搁着呢,自个拿去吧。”
然后……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院子里只有抹布浸在盆里,又被捞出来拧干的浠沥沥水声。
没有想象中第一次见面的客套寒暄,也没有原本担心的审视与打量。
房东如此言简意赅,倒把原本准备了一肚子场面话的尤丽给整不会了。她回过头无措地看女儿一眼,却见女儿一副不以为意的样子。
叶明月确实没把老人家的冷淡和敷衍放在心上。
头一回上门的时候,王老师话里话外的意思,加上关大年对自己亲爹的描述,已经给她打过一遍预防针了。
老人家的脾气拧是拧了点,但甭管关教授本人是什么态度,只要在板桥胡同住一天,她答应关大年照应老人家的事做好一天就是了。
萍水相逢,不一定非要处出什么感情来,只要租住的期间彼此照应着相安无事就好。
这么想着,叶明月走上前,笑眯眯地跟坐在马扎上的关教授打招呼:“关爷爷,接下来的半年扰着您了,我这里先跟您赔句不是!以后家里有什么要搭把手的,您尽管吩咐我!”
这话说得客气,但关岳就像没听见一样,只淡淡“唔”了一声,手里该干嘛还干嘛。
再等了一会,还是没见到关教授有什么表示,叶明月便朝老爷子欠个身,拉上尤丽,又提上两人的行李,回她们租住的西屋里去了。
一直到西屋的门重新关上,又过了一会,关岳手里的动作才渐渐慢下来。
他扶着自行车棚一点点站起来,一眼没看西边母女俩的方向。
阳光下,老人行走间投在地上的影子一高一低,迟缓而笨拙。
另一边的房间里,尤丽想到进屋以来关岳的态度,有些忐忑地问女儿:“咱们搬进来是不是给人家添麻烦了?”
“不会是碍着你那位朋友的面子,关师傅才答应把房子租给咱们的吧?”
尤丽已经知道借钱给女儿的朋友和关教授的徒弟是同一个人,且租房他也是出了力的,所以才会有此一问。
叶明月宽母亲的心:“您放心,关老不是针对咱们!”
把行李往地上一搁,叶明月先去屋里找关教授口中的钥匙,又讲起第一次来关家看房租房的原委。
只是讲着讲着,正说到关大年托她们平时多看顾些老人家的时候,叶明月却顿住了。
她拾起面前钥匙串下垫着的一张白色宣纸,凑近了看:这是什么?
蝇头小楷一般大的毛笔字洋洋洒洒写了得有大半张,标题是
——《关宅租户约法三章》。
三章?三十章还差不多。
感情老爷子只是嘴上惜字如金,内心需求还是挺丰富的,叶明月禁不住一乐。
其实纸上的内容也没什么吹毛求疵的,总结一下就是“保持安静、保持卫生、保持距离”。
也亏得他老人家围绕着这“三大保持”能列出来这么多条条框框。
“我看咱们这房东人还挺有意思的。”
叶明月在桌前自顾自笑了,却没注意到在听完她前面讲的故事之后,尤丽没有接话。
尤丽正看着窗外的身影发愣。
窗格里,她看见关岳正从院子里走回自己的房间,几步路的距离,他却走得艰难。
因为关岳走路的姿势与常人不大一样。
——重心都放在一条腿上,倒也不是跛,就是走起路来有点像把握不好平衡,高一脚浅一脚的。
没曾想到坐在那里高高大的老人还有这样严重的腿疾,尤丽悄无声息地移开了视线。
一整个下午关老爷子都没再露面,母女两人把屋子里外都好好收拾了一番。
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房间里的陈设简单干净。
一件屏风隔出两张一样大小的木板床,其中一张床边立着一张等身高的红木大衣柜。
另一张床靠窗摆放,正对床头的是一张单人书桌。
书桌上除了一盏台灯还有几本闲书,都是类似《陶庵梦忆》和《西湖梦寻》一流,扉页也没有任何署名。
叶明月便以为这些都是关大年的书,给他理好收进抽屉里了。
选床的时候叶明月让尤丽先选,尤丽自然把正对书桌的那张床让给女儿。
“我睡哪边都一样,你要读书,你就睡书桌边上那张床吧。”
这么着,母女两人各自收拾带来的衣物,又把屋子里主人家遗落在外的东西收好。
等把行李中最后一件用深蓝色绸布包裹着的条形匣子塞进书桌,叶明月长舒一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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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一大早。
感受着清晨的第一缕阳光照在脸上,叶明月伸了个大大的懒腰。
虽然是在全然陌生的环境里醒来,但令人意外的是昨夜她却睡得很香。也许是那床上的枕头不软不硬,实在舒服,她整晚连梦都没做一个。
这会看房间里的另一张床已经收拾得整整齐齐,叶明月跑去院子里找尤丽。
人没找着,先闻到一股子酸甜可口的糖醋汁味。
叶明月循着味来到厨房里,一眼望见桌上码得整整齐齐的一排白蒜头。
“阿娜,你这是在做什么呢?腌糖蒜?”叶明月有点意外。
昨天收拾完屋子,叶明月带着尤丽一起去认了认离胡同最近的菜市场。
买菜回来烧晚饭时自然也烧了关老爷子的份。
因为不知道老人家的口味,母女两人还特意准备了几道清淡的家常菜——干煸豆角、凉拌西红柿和青椒肉丝。
哪知饭菜送去的时候却吃了闭门羹。
关岳倒也没那么不近人情,虽然没开门,但是隔着门语气平淡地拒绝道:“以后可别麻烦了,我回回晚上吃炸酱面,早已经吃惯了。”
言下之意她们做的饭菜他也吃不惯,免了。
叶明月这才想起来关大年当时提过一嘴,说他爸白天出门捡“垃圾”,回来的时候就打包一份胡同口冯记的炸酱面当晚饭。
“炸酱面是什么?”尤丽接过女儿手中原样端去又原样端回来的盘子。
叶明月一看就知道尤丽动了想自己学来做的念头,赶紧制止她的想法:“那东西可不好自己在家做。”
“……干黄酱、甜面酱,总之就是如果想要做得好吃,就得比着人家祖传的方子,否则就是做出来也不伦不类的,关师傅看不上的!”
而且这东西做起来麻烦,她才不舍得阿娜在家里天天学做炸酱面。
谁亲谁疏这时候还是有必要分一下的。
“唔,那好吧。”
叶明月以为阿娜的念头这就被打消了。
哪知道尤丽惦记了一夜这事,今天一大早自己跑了一趟胡同口,点了一份冯记的炸酱面。
别看酱拌凉面条子乍一听上去将就得很,老旗人吃炸酱面可讲究着呢。
制面、炸酱、备菜码,每一步都透着学问,单靠吃一次肯定是学不来。
炸酱面一下子是做不出来了,腌点炸酱面店里的糖蒜总行了吧。
叶明月此刻有点哭笑不得:“阿娜,腌糖蒜也不是您这么腌的。蒜要泡在淡盐水里,泡个一天一夜才行。”
显然尤丽是准备直接调好糖醋汁就去泡白皮鲜蒜了。
这道菜确实有点超过少数民族菜谱里的知识范畴了,尤丽听女儿头头是道地跟自己讲糖蒜要怎么腌,腌糖蒜的蒜要怎么选。
“明月,这些东西你都是从哪里学来的?”
“……”
好说歹说把尤丽给糊弄过去了,叶明月哄母亲:“您先别惦记关师傅的事了,我看天上都是钩钩云,赶明搞不好要一连下好几天的雨。”
“咱们趁今天天气好,先带您去医院里头把检查给做了。”
叶明月起床的时候就想好了,国营饭店那头约的是下午,一早上的功夫,先把正事给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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带着尤丽轻车熟路地来到血液病医院,叶明月在心里祈祷,希望这回一切顺利。
果然顺利。
顺利地挂上了上次周医生的号,顺利地抽血采样做完了检查,顺利地安排阿娜不起疑心地在一楼大厅里坐着等自己。
回到办公室里,叶明月捏着包里一直随身带着的帖子,问周志:“周医生,请问陆院长的办公室是哪间?”
周志愣了愣,没反应过来:“你要找陆院长?”
陆院长日理万机,只在指定的日期里坐诊,可不是随便来个人说想见就能见到的。
周志以为叶明月是上次求诊孟观澜不成,又把脑筋打到了陆院长的身上。
但这样的病人也是有大把的,认为医生的级别越高就一定越权威,恨不得来给自己看诊的全是七老八十的国宝级专家教授。
专家自然有专家的科研和行政任务,平时的重心不可能跟小医生一样全都放在临床上。
但周志也理解患者家属的心情,他劝叶明月:“你先不要急,病人的检查结果还没出来呢,不一定就是你们以为的那个病。”
说是这么说,见了病人本人,再听了描述,周志觉得也差不多就是那个病了。
叶明月不能不急,上辈子孟观澜受佟家所托提前回国了,这辈子那“托”可没了。
她委婉地向周志暗示:“周医生,实不相瞒,我认识的一位长辈跟陆院长有旧,这回也是带长辈的帖子来拜访一下陆院长。”
周志恍然大悟:哦,懂了,关系户嘛。
“陆院长的办公室上楼右转第二间,你直接敲门就行,会有助理带你进去。”
“多谢您,周医生。”叶明月退出办公室的时候脸颊烫得发烧。
她从来没干过这种事,生硬得很,主要她也不知道贺启光给她的那张帖子里到底写的什么。
叶明月却不知道,她前脚刚走出办公室,后脚周志就拨出一通电话。
电话通了,周志心有余悸:“……不是我莫名其妙挂电话,是我正要跟你说话呢,人正主本人就回来了!果然人做什么不能做亏心事!”
周志和电话那端的发小告密:“你上次让我帮忙盯着的事有消息了,那个姓叶的小姑娘又来问诊了,三天后到我这里来领检查报告。”
说完之后,周志又强调道:“我告诉你这件事可是亏心得很,你上回跟我保证的话要说到做到!”
“作为交换,我给你这个英雄救美的机会,但如果要是那小姑娘的母亲真确诊了,你得把小姨从德国请回来给她们看诊。”
……
挂了电话,周志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脑子飞速转了一圈,他突然反应过来:不对啊,小姑娘后台明明硬得很,哪需要人来给她英雄救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