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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拷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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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启微琴也不弹了,从琴凳上站起来,朝她哥招手:“来来来,兄妹谈心时间!”
贺启微觉得她哥很不对劲。
她已经连续观察了两个礼拜了,一周才七天,她哥有三天晚上都是要出门的。
出去的时间虽然不长,每次要不了一个钟头就回来了,但耐不住频率稳定啊。
换做一般人,要说晚上出去遛个弯、散个步的,那是再正常不过,但换做她哥这种日常行程精确到以分钟来规划的人来说。
这凭空多出来的习惯实在是可疑,太可疑了。
憋了两个礼拜今天总算问出来了,贺启微笑得不怀好意:“哥,老实交代,每次这么晚出门,你都上哪儿去了?”
贺启光看着妹妹眼里熊熊燃烧的八卦魂,站在原地沉默片刻,才答道:“我去老师家了。”
贺启光正经行过拜师礼的师父就关岳一个,所以这会提起“老师”倒也不会有什么歧义。
他又解释道:“关大哥出国之后,平时没人过去家里看望老师了。我不放心,所以这段时间便多走两趟板桥胡同。”
说完之后,贺启光坦荡地望着妹妹,似乎在等她还有什么后文。
而贺启微,贺启微没什么反应,还是定定地坐在原地,只是嘴里小声嘟囔:“没意思,就知道从你这种老学究的嘴里听不到什么有劲的。”
虽然没听清妹妹在说什么,但贺启光知道一定不会是什么好话。
看着架子上才翻过浅浅几页的钢琴谱,他轻声笑了:“才弹到第一钢协,我换身衣裳的功夫还有七八处错音。启微,你还是先想想明天怎么向母亲交差吧。”
贺启微:“!!!”
贺启微倒也没指望这一问,就能从她哥的口中问出个二五六来。
但以她对自己亲哥的了解,要是心里真没什么猫腻,他连一个眼神都不会分给自己,还解释?
——只怕看老爷子是真,暗地里有什么情况也是真的。
眼珠子骨碌碌转了两圈之后,贺启微也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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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夜微雨蒙蒙。
美术学院的西南角有一座小红楼。
站在红楼外的花圃边,正好能看见一楼教室里,讲台上的先生正在摇头晃脑。
“中国美术考古是考古学的一部分,岑家梧先生《中国艺术考古学之进展》对于中国美术考古问题进行了比较系统的梳理和论述……”
“啪”。
一枚纸团砸在头上,方蘅原本困得脑袋一点一点,被这么突如其来的一砸,砸得瞬间清醒了。
还以为是打瞌睡被教授现场抓获,再抬头一看,只是室友在斜前方冲自己挤眉弄眼。
方蘅打开手中揉成一团的纸条,几个龙飞凤舞的大字跃然纸上:西一、西二、百岁园?
百惠园后面还有一个大大的问号。
美院扩建后的新校区很大,光食堂加起来就有六七所。其中西一和西二都是学生食堂,只能在窗口打菜;百岁园是教职工食堂,能点荤菜小炒,中午也对去得早的学生开放。
前两个倒是不用怎么排队,但如果要去百岁园的话得趁早,一下课就要往食堂的方向冲。
舍友这会提前问她中午想去吃什么,方蘅没有犹豫,一边摇头,一边冲室友比口型:我不去了,你们去吧。
淅淅沥沥的雨下得人没精神,而且刚才眯了一会,这会她乍一醒来也没什么胃口。
又想到一个钟头后还要回这间教室,继续上那枯燥无味的中外美史,方蘅口中直发苦。
——还不如在教室里会一会周公他老人家。
打着会周公的主意,“下课”宣令一响,全班同学都作鸟兽状散,只有方蘅,心安理得地伏回了桌上。
但还没趴安稳呢,她就听见本该安静下来的教室里,响起一道意料之外的女声。
“方蘅,方蘅同学?”
方蘅一回头,看见来人,霎时间不困了。
“明月!你怎么来了?”方蘅难掩意外。
上次板桥胡同一别之后,她等了近一周都没有等到叶明月来找她。
那段时间,连方蘅的室友都被她念叨烦了。
“方大美女,实在找不到称心如意的模特,您也可以揽镜自照的!”
“而且我们都觉得,那个女生根本就没有你描述得那么特别,只不过是在你的记忆中被一遍遍美化了。人的记忆是会欺骗自己的!”
每当听到这样的劝解,方蘅只能忧郁长叹一声:“唉,你们不懂。”
又一周过去,方蘅基本已经放弃希望了,她感觉叶明月大概率是没能顺利租下这附近的房子。
哪知道,天无绝人之路,方蘅一下子从座位上蹦起来:“明月,我还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呢!”
嗐,这话说的。
方蘅看见美女表情有些僵硬,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刚才那句话好像有点歧义:“不是不是,我不是那个意思!”
“是我等了大半个月都没等到你来找我,还以为你不会来了呢。”一双桃花眼里闪过委屈。
叶明月这才想起来,上次美院的短暂一别,自己并没有告诉方蘅接下去要回新疆,且要直到半个月之后才会回到北京。
也难怪方蘅误会。
好在方蘅没计较那么大,她看一眼外面阴沉沉的天:“这么大的雨,你怎么不赶在晴天过来?”
叶明月:“刚好出门办事,反正也要路过美院,顺路就来找你了呗。”
之所以卡着饭点才找过来,是因为叶明月先跑了一趟油画系,迎接她的却只有空空如也的教室。
一个学生都没见到,叶明月又出去问了一大圈人,才知道大三大四的学生这两天都在上理论课。
现在站在理论课的教室里,叶明月问方蘅:“倒是你,怎么没跟其他同学一块吃午饭去?”
“下雨天,没胃口”方蘅撇撇嘴,又看了眼教室墙上的挂钟,“现在回过味来倒是有点饿了,只是这个点食堂也没什么吃的了,捱一捱吧,下午就一节课。”
“就是你来得不巧,今天课排得满,没法请你吃饭了。”
叶明月本来也不是来吃饭的。
她今天来找方蘅为的有两件事,一件自然是应两人之前的约,还有一件嘛……
她把手上的袋子递过去,笑道:“饿了正好,待会吃点这个垫垫。”
方蘅接过去。
四个包烧饼的油纸袋子,不大,里面却都装满了,捏在手里沉甸甸的。
“这是……核桃?那这两袋呢,又是什么?”
方蘅捻起一粒巴旦木果仁,凑近了瞧。
她自认也不算没见识的,但看着手里土黄色的果仁,有点不确定:“杏仁?这也不是杏仁吧,杏仁的一端是圆的,另一端是尖的,个头也比你这个要小。”
“而且我记得杏仁的颜色要更偏棕色一些。”
不愧是美术生,这细节观察的能力就是一流。
绝大多数人根本察觉不到“美国大杏仁”和杏仁之间椭圆与上尖下圆的区别。
叶明月没有卖关子,介绍道:“这的确不是杏仁,是巴旦木。一种是杏的种子,一种是扁桃的内核,算同科不同属吧。”
没有太多介绍两种坚果在植物学上的差异,叶明月主要强调口感:“你尝尝,杏仁是有点苦的,巴旦木不仅不苦,还有点甜。”
方蘅顺手就把捻起的那粒巴旦木果仁丢进嘴里了。
嚼嚼嚼。
哎,别说,你还真别说,好像是很不一样!
手里的这袋巴旦木的内仁饱满香脆,入口还有一种方蘅从未在其他干果上品到过的独特油脂甜香。
杏仁、核桃、瓜子、白果、松仁……
论坚果,方蘅吃过的也不少,但要说眼下这闻所未闻的“巴旦木”。
方蘅又拿出一颗塞进嘴里:“都是巴旦木,我看你这两袋的颜色好像还不太一样?嗯,这袋似乎更黄些。”
两个姑娘挨得近,叶明月自己也伸手拿了一粒:“没错,你吃的这袋是原味,还有一袋是椒盐口味的。”
“原来如此。”方蘅又吃了两粒,意犹未尽地把手里的油纸袋递还给叶明月,没评价好不好吃,就问,“这你是在哪买的?回头我也买两斤去!”
叶明月又给她推回去:“还给我干嘛,这几袋本来就是特意带给你的,你留着慢慢吃吧。”
方蘅空了一上午的肚子,这会被嘴里浓郁的坚果香勾起了馋虫,想客气一下的动作有点客气不下去了,手不上不下地停在半空中:“这很贵吧,你这样给我我可不能直接收。”
方蘅口风一转:“我也不跟你整那虚的,东西我收下了。等周末天放晴了,你来找我,我带你上四海楼吃蟹黄包去!”
有鱼有蟹美如玉,胡不醉乎四海楼。
又道霜降蟹膏肥,这几日正是吃蟹的好时节,只不过四海楼的螃蟹都是从南方运来的,价格自然也不菲。
至少不是几两巴旦木的价格能比的。
叶明月没应下:“你可别破费。实不相瞒,我带这些坚果来是有目的的。”
在方蘅不解的目光下,叶明月说出自己心中的打算:“你吃的这些巴旦木都是新疆产的,我想以后周末摆个摊,专卖加工过、不同口味的新疆坚果。”
在思考如何把新疆干果带到内地的过程中,叶明月想过了,别看巴旦木眼下好像稀奇得很,但再过个三年五载的,北京卖这种褐色坚果的肯定有的是。
这就跟赵何二人的和田玉生意一样,一锤子的买卖。
但她不想做一锤子的买卖。
叶明月有一个大胆的想法。
她可以像做点心一样,把坚果也加工成不同的口味,椒盐、五香、糖炒琥珀……然后分制成小包装,再贴上自己的牌子。
当然,现在说这些都为时尚早,现阶段她只想试试看对于这种口味各异的坚果,大家的接受度如何。
叶明月期待地看向方蘅:“你能帮我把这些核桃和巴旦木分一些给同学吗?然后回头再告诉我,大家的反馈如何!”
这还不是小事一桩?方蘅一口应下。
眼看中午午休的时间就快要结束了,方蘅直接定好下次见面的时间:“周末去吃四海楼,就这么说定了!对了,再告诉我你在板桥胡同租在哪,我周末好去找你。”
叶明月顺嘴答道:“关岳,关教授家,据说年轻的时候也是你们美院的教授,你认识吗?”
关岳在美院当教授的那些年,方蘅应该还没出生,叶明月只是随口一说,并没指望方蘅能认识老爷子。
哪知道关岳二字一出口,方蘅脸上却露出一言难尽的表情。
“啊?关教授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