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出天山[八零]》桐花不息

38、无言

　　听说王秀菊今天准备买几斤核桃带回县里去，林峰索性带着两人往自己家的方向走。

　　墨玉乡种核桃的人家虽多，但每户与每户的核桃间也有些差别，这差别极小，不是村里懂核桃的人一般讲不出门道。

　　“就是同样品种的核桃含油率也不一样。”林峰承担起向导的职责，跟两个县里来的女同志介绍，“都是乡里产的核桃，有些核桃你吃着觉得味道更香、更甜，其实就是因为含油率更高。”

　　“含油率”这个词听上去还挺科学、挺专业的，叶明月不免好奇多问一嘴：“林干事，你家从哪一年起开始种核桃的？”

　　先前听两人说要买核桃，林峰直说由他带路就行，所以叶明月还以为他是想要推销自家的核桃。

　　对此王秀菊没什么意见，墨玉乡的核桃在她看来都大差不差，她吃不出差别，买谁家的都一样。

　　叶明月也没意见，毕竟人家前面才帮了自己一个大忙，这会邀请出口了她自然不能推脱。

　　就是要辜负前面好心指路的刘大娘了，本来叶明月还想说从乡政府出来之后上她家去的。

　　哪知在听了她前面的问题之后，林峰却笑道：“你误会了！种核桃的不是我，我光杆司令一个，一人吃饱全家不愁的，不费那功夫种核桃。”

　　“我这会带你们去的是朱明友，朱师傅家。”林峰向两人解释：“刚才卖弄的那点种核桃的关窍，我都是听朱师傅说的。”

　　谈起自己的邻居，林峰的话多起来：“朱师傅家里不容易！前年买了核桃苗回来之后，他比村里哪一户人家都上心，县图书馆有本讲核桃栽培的杂志，都快被他翻烂了。”

　　林峰再给两人举栽种过程中的例子：“都知道咱们富蕴县的冬天冷，零下二三十度的天是常有的事。核桃苗不能挨冻，那怎么办呢？人家都是给树苗套袋子，只有朱师傅，他给树苗包草苫子，编草苫子的草都是他自个上山里拔的。”

　　说话间，几人来到林峰家的隔壁，林峰提高嗓子：“朱师傅，开开门，有人上门买核桃嘞！”

　　这个点正是吃午饭的时候，村子里的人没事都在家呢。

　　果然林峰这一嗓子吼完，门没过片刻就开了，一个脸蛋红扑扑的小姑娘跑到院子里跟林峰挥手打招呼：“林叔叔，我上学去了！”

　　“去吧，路上骑车当心啊！”林峰话音刚落，朱明友也紧随在孙女的身后出来了。

　　见林峰领了人上门来买核桃，朱师傅赶忙热情地把三人迎进家中。

　　朱师傅关上门：“这两天降温了，干得很！你们先坐，我去给你们倒碗水喝。”

　　没着急谈买核桃的事，朱师傅先安排叶明月几人在沙发上坐下，又往厨房里跑了两趟，端来三个碗口有脸盘大的黄瓷碗，碗里是微微泛黄的凉白开。

　　朱师傅解释：“这都是用自家种的核桃分心木泡的水，我在书里见人家说多喝核桃水对身体好，如果去中药铺里，分心木还要花钱买呢。”

　　对身体好不好叶明月不知道，不过她尝了一口，核桃水的味道有股淡淡的清香，像大麦茶。

　　忙活一上午正是口干的时候，叶明月一口气干掉大半碗，再一回头，王秀菊那碗里都快见底了。

　　等到三人都喝过核桃水，又歇了会，朱师傅才问起两人打算买几斤核桃。

　　王秀菊在来的路上就已经想好了：“朱师傅，帮俺称十公斤，两斤鲜核桃，八斤干核桃，干核桃要今年新晒干的！”

　　朱师傅点点头：“你放心，都是当季新鲜晒干的青皮大核桃，我老朱做不来那新旧掺卖的事！”

　　朱师傅又看向叶明月。

　　叶明月原本想的是过不了几天自己就要带着阿娜离开新疆了，再加上家里还有一堆吃的没消耗掉，所以她本来不打算再买核桃了。

　　但是想到前面林峰口中与老人有关的故事，她想了想还是说：“朱师傅，给我也称四公斤干核桃吧。”

　　没关系，吃不完的核桃还能送人。

　　“好嘞！”朱师傅得了两人的准话，这就到后院里称核桃去了。

　　当客厅里只剩下三个人之后，林峰又提起刚才的请求：“叶同志，不知道去喀什的事，你考虑的怎么样了？”

　　啊？怎么这么快又提起这件事？

　　叶明月捧着碗的双手顿在了半空中。

　　其实前面林峰提出想代她跑一趟南疆的时候，她就已经拒绝过一遍了，只不过拒绝得比较委婉。

　　“林干事，还有两个礼拜的时间呢，你让我考虑考虑，如果需要你帮忙，我一定来跟你讲！”叶明月当时是这么回答林峰的。

　　林峰作为乡里的代表，跟着上一趟北京还能说合情合理，但连巴旦木的事都揽过去就有点没必要了。这跟他有什么关系？

　　叶明月下意识地就想拒绝。

　　大家都是成年人了，她觉得自己那一套说辞背后谢绝的意思林峰应该能明白——就算现在不明白，等过两天还不见自己上门也该明白了。

　　哪知道林峰隔了不到半个钟头又提起这事了。

　　叶明月有点意外，主要是她感觉林峰也不像这么不通情理的人。

　　但人家口都开了，叶明月只得扯出一个尴尬又不失礼貌的微笑：“林干事，跑一趟南疆可是个辛苦活，来回一趟路上就要好几天，我哪好意思让你替我跑一趟呢？”

　　叶明月把话说得更直白了些，林峰摸摸脑袋。

　　从部队里退下来之后，他依然保留着不少曾经当兵时的习惯，包括始终留着这一头寸长的短发。

　　先前只顾着想自己心里的事，他这才意识到自己的主动对于人家来说可能很突兀。

　　林峰有些抱歉地笑笑：“叶同志，我也不瞒你说，想替你跑这么一趟，我确实是存了私心的！”

　　叶明月没料到他突然来这么一段自白，一时正不知道该怎么接。

　　但林峰没有停顿，话题突然一转，聊起自己来到墨玉乡的原因：“我是甘肃人，老家是陇西那边的。因为家里没人了，前两年从部队里转业退下来才来的新疆。”

　　说到这里，林峰停了一瞬，脸上的表情说不清是怀念还是什么：“转业之前当兵的那两年，我都在老山。”

　　越南，老山。

　　已经持续将近十年的边境自卫反击战。

　　叶明月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口。

　　既然已经提到了自己之前的经历，林峰也就快速讲下去：“连里最后只有我跟另一个战友回来了，但他家里也没人了，当时部队里让我们选转业落户的地方，他选了南疆，我就选了北疆。”

　　“我们一起来建设祖国大西北！”林峰笑起来的时候露出嘴里一口不太整齐的牙齿，“两年多没见了，刚好借你这事，我想去喀什看看他。”

　　“哦，原来是这样。”叶明月下意识地点头，干巴巴地应了一声。

　　她没问林峰，既然部队里能自由选择转业的地点，他和他的战友又都已经结伴来到了新疆，却为何最后会分散在一南一北。

　　想了想，叶明月答应林峰：“林干事，从我们这里跑一趟南疆确实不容易，你一定想帮我这个忙的话可以，但你必须接受我按天付给你报酬。”

　　接下来无论林峰怎么说，叶明月都没有让步的意思。

　　林峰只得暂且作罢：“行，过两天我上县里找你，咱们好好商量商量这个事。”

　　今天毕竟是在别人的家里，旁边又有王秀菊在场，不适合谈太具体的细节。

　　叶明月点头：“没问题。”

　　又过了一会，朱师傅回来了，站在院子里喊他们：“核桃称出来了，你们来看看怎么装！”

　　几人来到院子里的时候，地上已经用麻袋垫着垒了有半人高的两摞核桃。

　　鲜核桃壳上还残留着黄黑色的青皮汁液，朱师傅从地上随便捡起一个掰开，分别递给叶明月和王秀菊两人。

　　鲜核桃水分多，果肉像牛奶一样白，吃下去也没有干核桃的油腻，入口只有满腔的清香脆甜。

　　大致看了眼，叶明月和王秀菊都觉得不用现场再验一遍斤两了。

　　王秀菊去自行车后座上拿来两个装面粉的布口袋，阻住想蹲下身帮她装核桃的老人：“朱师傅，你快放着！俺自己来就成。”

　　王秀菊把她的那十公斤核桃混在一起，均匀地分作两摊。等装满两个口袋之后，就用麻绳扎好口子，捆牢了担在车上，一边担一袋。

　　叶明月的四公斤核桃不多，随便问林峰借了个大袋子装好，捆在自行车后座椅上就完事了。

　　……

　　骑回去的路比来时的路难走，主要是路上逆行的车子变多了：有从城里结束摆摊回来的，有下班下得早，去矿上碰运气捡石头的……

　　山里的土路原本就狭窄，几乎每骑一段路就要慢下来让人。

　　等好不容易骑出山坳，路两侧宽敞起来，两人看见路边围了一大群人。

　　“五道黑，两斤一条的五道黑！”路边有人在吆喝。

　　“有卖鱼的，瞧瞧去！”叶明月喊住王秀菊。

　　如果说在北京的日子里有什么是让叶明月最怀念的，那无疑是额尔齐斯河里的冷水鱼。

　　冷水地区的水质好，加上冷水鱼的生长速度极其缓慢，所以相对于其他鱼类，冷水鱼的肉质要细嫩鲜美许多。

　　富蕴县周围的河坝里，论美味，又以一种叫“五道黑”的河鲈为最。

　　黄鳍黑斑的五道黑鱼鳞多而厚，鱼鳞下的肉质细腻紧实，加之鱼刺少，清洗干净后，只需要用盐腌制一下，架在炉上碳烤。

　　不必加任何调料，烤出来的滋味就足够美妙难言。

　　这么一停顿，回去的路上，叶明月的车把手上又挂了两条活蹦乱跳的黄腹五道黑。

　　一路都在想着回家之后这两条鱼是裹上面粉油炸好，还是浸了盐巴碳烤香，叶明月与王秀菊分别的时候便有些心不在焉。

　　这份心不在焉一直持续到她回到家，却没有在院子里看见那道熟悉的身影。

　　叶明月一边喊尤丽，一边在院子里卸下自行车上的东西：“阿娜？阿娜！你在房里吗？”

　　听见她的声音，卧室里传来尤丽平静的声音：“是明月回来了？我在睡午觉呢，你等一下，我这就起来了。”

　　尽管尤丽的声音非常平静，叶明月还是从那份平静中感觉到了一丝不同寻常的异样。

　　她悬着心，快步走到卧室门前。

　　正要掀开门帘时，落入眼中的一幕却让叶明月仿佛被定在了原地。

　　尤丽今天穿了一件暗红色的毛衣，此时这件毛衣被她半套在身上。

　　之所以说半套着，是因为她一条手臂从毛衣下伸出，此刻裸露在外的大臂，三分之二的位置都被毛巾紧紧包裹住。

　　尤丽没有注意到女儿已经来到了卧室门口。

　　在叶明月的注视下，她一圈圈拆开用来缠住手臂，以压迫出血的毛巾。

　　牛奶一样白皙的肌肤下，是触目惊心的暗红色瘀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