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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墨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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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煮奶茶的小铁锅里撒了一把炒熟的碎麦子,再拌上酥掉舌头的黄油渣,一时间厨房里充盈着麦香和奶香,香得人直犯迷糊。
叶明月用厚布包住铁锅把手,端上铁锅往外走。
“每天早上能捡半桶螃蟹,那螃蟹小得很,就一块硬币那么大!还有猫眼螺,水仙人掌……”
院子里传来两个母亲闲聊的声音。
王秀菊在给尤丽讲自己在山东龙口老家赶海的经历,配合她话中描述的内容,尤丽不时发出新奇的惊叹声。
看阿娜精神不错,叶明月一大早的心情很好。
“秀菊姐,你也来一碗。”在炕上的小方桌上搁下手里的东西,叶明月热情地给王秀菊也盛上一碗咸奶茶。
等把另外一碗递给尤丽,叶明月笑眯眯:“阿娜,等咱们把病治好了,也去看大海,坐飞机去!”
作为在草原和戈壁上长大的新疆人,蔚蓝又无垠的“大海”只存在于遥不可及的想象,尤丽不知道自己还有没有看到大海的那一天。
但是看着女儿认真的表情,尤丽点头:“好。”
王秀菊在边上看着这母女俩,心里熨帖得很。
昨日在车上说好改天,实际上今天一大早王秀菊就上门了,带了满满一箩筐自己包的荞麦团子,荠菜猪油馅的,每个都有拳头那么大。
在新疆,人与人之间的关系是这样建立起来的。
除了本地的民族,大家都是来自天南海北的知青,四川来的会灌腊香肠,山东人包的饺子香,街坊邻里各有所长,彼此照应。
就算在前些年条件不好的时候,平日里若是谁家炸了春卷馓子,包了饺子馒头,即使自家人少吃一口,也必要往邻居家送一盘。
可以说每个疆二代都是吃着百家饭长大的。
自从搬到县里之后,尤丽显然也早就习惯了与汉族知青间的热情往来,这会便也没有和王秀菊客气,只是叮嘱女儿道:“你去墨玉乡买核桃,多买些带回来,我前段时间听人说,核桃磨成粉喝补身体呢!”
说完又转向王秀菊:“到时候给你送一篮过去,你把核桃和红枣蒸熟了打成泥,说不定孩子爱吃。”
尤丽的本意是让叶明月顺便买些核桃回来,自家留一部分,再给王秀菊送一部分。毕竟墨玉乡种核桃的也有好几家,自己挑的品质更好些。
哪知在听了尤丽的话后,王秀菊却犹豫了片刻,开口道:“明月妹子,不用帮俺带,俺想跟你一块去,成不?”
“下周俺男人放探亲假回来了,俺想给他炒几斤新鲜核桃。”王秀菊和两人解释。
核桃价格不贵,热量又高,尤其是糖炒核桃,炒得焦香焦香的,也不会经不起放。
前面尤丽提醒她可以给孩子弄点,她没太在意,但是想到可以给她男人炒上几斤背去边防站,王秀菊动心了。
反正也是骑自行车去,叶明月本来说自己帮她驮回来就行了。
但王秀菊执意不肯:“一口袋核桃又不是一口袋棉花,沉得很,咋能让你帮我带回来呢?没事,骑车一个钟头就到了,我把娃托给邻居,跟你走一趟!”
见她坚持,叶明月也只好作罢。
吃过早饭,王秀菊回家托邻居帮忙照顾孩子,和叶明月约好一个钟头后两人在邮局门口碰头。
时间刚好够叶明月再去一趟银行。
等王秀菊离开后,叶明月收拾碗筷,一抬头却注意到尤丽的脸上有些欲言又止。
叶明月好奇:“怎么了?”
尤丽看着女儿,最后还是忍不住把心里的担忧问出口:“明月,乡里的核桃都是国家让种,国家来收。你一个人去买,人家能卖给你吗?”
“我也是掏钱买的,为什么不卖给我?”叶明月有些不解,不过下一瞬她就反应过来:阿娜是担心人家不敢卖给她。
这其实算历史遗留“问题”了。
“钱广赶大车,给我捎点货,榛子辣椒还有蘑菇。”七十年代的电影《青松岭》中,车把式钱广经常帮人捎山货卖到城里,而拒绝卖到供销社,后来终于有一天“出了事”。
电影是电影,发展到这个年代,个体户买卖和行销早就算不上投机倒把了。
只是新疆地处偏远,消息滞后,人们总觉得把这些山货拿去几公里外的县城卖就顶格了。
要说运去千里之外的北京?想都不敢想。
叶明月出言宽尤丽的心:“您放一万个心,北京的杂货店里多的是全国各地的南北货。这是正儿八经的买卖,只要说明白了,人家没理由不卖给我。”
尤丽不知该不该信,只能迷糊地点点头:她总感觉在出了一趟远门之后,女儿变得更有见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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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个钟头后,叶明月站在银行门口,隔着口袋感受着兜里厚厚一沓纸币的份量。
后面一段时间都不准备再去银行了,叶明月直接取了两千块钱放在身上。
两千块乍一看是一笔巨款,实际上光在新疆收货就要一千好几百,这笔钱根本不经花。好在只要顺顺利利把货运到北京,就能连本带利地收回来了。
小心翼翼地把存折贴身放好,叶明月骑车去邮局门口等王秀菊。
没等多久,一道熟悉的身影出现了。
看着王秀菊自行车后椅架上担着的两个大面粉口袋,叶明月抽了抽嘴角:还好前面没坚持帮她把两袋核桃驮回来,她就不该小觑能带几十斤荞麦面粉回新疆的女人。
墨玉乡距离县城只有七八公里,按理骑车要不了那么久。之所以要一个多小时,主要是因为两地之间都是土路,还要穿过一个叫果子沟的山坳。
路是有的,就是难骑。
现在骑在这崎岖的山路上,叶明月看着远远把自己抛在身后的王秀菊的背影,用力蹬车轮。
似乎是注意到自己骑得太快了,王秀菊一点点放慢速度与叶明月并肩,不好意思地笑笑:“俺骑这条路骑惯了,不是来拔野菜,就是来捡石头。”
从果子沟出去有两条路,一条通向墨玉乡,一条通向矿坑,富蕴县有很多人去矿坑里捡宝石,王秀菊也是其中之一。
跟在戈壁滩上淘玉很像,捡宝石也要看运气,矿里的海蓝宝捡一块能卖五毛钱,但有时候一天都捡不到一块,至少叶明月就从来没捡到过。
这会两人不快不慢地骑在路上,王秀菊一边骑车,一边指着路边的野菜给叶明月介绍:“这一片种的是豌豆尖,山坳里那旮旯种着好大一片荠菜。”
……
就在叶明月和王秀菊在赶路的时候,墨玉乡乡政府的办公室里氛围却不怎么样。
农办主任王有为头疼地看着已经在自己对面坐了一个上午的男人。
男人一言不发,压迫感十足,摆出了一副只要王有为不妥协,他就能在这里坐到地老天荒的架势。
林峰是前些年部队里裁军退下来的义务兵,本来以他的级别,如果按政策去镇上安置的话,最少也能进机关单位里领个坐办公室的好差事。
但王有为不知道林峰是脑子里哪根弦搭坏了,非要跑来他们这乡沟沟里种地。
当然也不是光种地,还有个头衔——政府办公室里的行政后勤干事,协助组织上处理日常事务。
一个总人口不过百人的墨玉乡哪有多少组织事务要处理。
这些年除了真正的领导,乡里排得上号的岗位只有三个:邮递员、验收粮食的检验员和乡里没编的老师。
他这个农办主任也是直到前几年,带领墨玉乡响应国家号召开始培育种植核桃起,才算得上走在路上也有人递根烟了。
话虽如此,王有为也不敢真像打发其他村民一样打发掉林峰:“林干事,不是我找借口,咱们都是自己人,我跟你说这事儿真不行。”
“当初让大家种核桃的时候,区里也只保证了解决一部分的销量,可从来没承诺过种多少收多少这样的话。”
“这两年大家都瞅着种核桃是个轻省活,乡里越来越多的人开始种核桃。产量上来了,我也不能厚此薄彼啊。”
王有为不是子承父业的那一类乡村干部,他是正经读过高中的。
高考恢复的那一年,王有为也考虑过要不要重返校园复读,再去考个大学,不过最后想想自己的年龄还是作罢了。
总的来说,王有为认为自己还是有些想法的,不然也不能带着墨玉乡的村民第一批种植“温179”核桃,一举脱掉贫困乡的帽子。
但现在眼下的情况他也感到为难,他去区里开过会,知道现在南疆都开始大规模种植出仁率相对更高的“温185”核桃。再加上一时间多个乡村掀起种核桃热,核桃的产量整个在新疆就是“供大于求”的。
前两年区里统一采购的量大些,村里不少人改行种核桃,这两年采购的量渐渐下来了,剩余的核桃卖不出去了,他王有为也没辙啊。
王有为也理解住在林峰隔壁的那户人家可怜。
一个七十多岁的老头独自带着十几岁的外孙女,去年掏出所有家底砸在核桃苗上。
谁想到今年区里的指示下来,全乡一共只收五万斤核桃,多余的部分自己消化。
一共只收五万斤,摊到每户头上就是两千多斤,这就意味着每家每户至少还有好几百斤的余量。
但这也没办法,脑子灵活的都早早去县城里摆摊卖核桃了。
林峰可怜朱家只有一老一小,没有壮劳力能担起卖核桃的事,就想来问王有为能不能想办法调剂一下。
要不是他自己不种核桃,就把自家的份额让给朱老头了。
其实林峰也知道自己的要求过分了,他在王有为的办公桌前蹲一上午也不是想找茬,只是想看看集两人之力能不能想到什么好的解决办法。
但显然在涉及到五斗米的问题上时,不是人多就一定力量大的。
办法想不出,林峰和王有为两个大男人面面相觑,齐声叹长气。
就在两人僵持不下之时,门外传来一道清脆的女声:“请问这是王主任的办公室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