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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解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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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疆天黑得迟,十点才日落,下午三四点钟正是太阳最热的时候。
“尤丽克孜,尤丽,你快看看我把谁带来了!”赵琴以为尤丽在炕上睡午觉,隔着笆子墙喊她。
哪想到尤丽根本没在睡觉。
“嘘——”
听见声音,背对她们侧卧着的女人轻轻出声喝住两人,自己却仍躺在榻上没有动作。
女人一头乌黑的长发编作好几股细辫,辫子散在毡毯上,油亮柔顺。
不知是什么情况,叶明月两人只好定在原地。
直到站在门口定神看了一会,叶明月才发现阿娜手里的小动作:她在手心抓了一小把花生米,隔一会就从炕上滚一粒出去,一路滚到土炕和笆子墙的交界处。
那里站着一只栗色的小松鼠。
每滚一粒花生米到脚边,小松鼠就迅速张望一下左右,感觉没什么威胁了,再用两爪捧起花生米飞快地塞进嘴里。不知不觉,一颗毛茸茸的脑袋上,两颊的囊袋位置已经被塞得鼓鼓囊囊。
一人一鼠正互动着,似乎是注意到了这两个院外来的不速之客没有离去的意思,小松鼠动作渐渐慢下来了,某一个瞬间,突然攀着葡萄藤架窜向高处,消失在几人的视线里。
“哎呀!”尤丽遗憾地叹一声。
她早就认出身后是赵琴的声音,这会兴致不错地撑起身子跟她打招呼:“一阵风把你吹来了,但把我的小松果给吹走了。”
只是她回头的动作进行到一半时,却止住了。
因为她看见了赵琴身后的另一道身影,那道身影正努力往后缩,试图减轻自己的存在感。
“噢,这阵风还吹来了我的小月亮。”
……
一小时后的厨房里。
叶明月站在灶边想动手帮忙,又怕自己碍手碍脚,急得在原地跺脚:“阿娜,我真的知道错了,你不要不理我。”
尤丽像没听见女儿的声音,继续揪着手里的面片。
自从赵琴走后,母女两人之间一句对话都没有,开始叶明月还忐忑,担心阿娜不知会怎么训斥她,后来她发现阿娜根本就是直接无视了自己的存在。
可尤丽在煮的又分明是两个人的饭。
单方面的沉默一直持续到晚饭后,叶明月洗过碗筷,在房间里遍寻一圈都没有找到尤丽的身影,她急了:“阿娜,阿娜!”
焦急地来到院子里,叶明月发现尤丽就坐在下午的位置上,目光静静地落在院子里的某一处,不知在看些什么
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叶明月的眼圈瞬间红了。
窗下的阴凉处悬挂着一根干净的木棍,木棍从中间挑起一块已经晒干的奶皮子,晒了一天的奶皮子微微泛黄,又厚又硬。
窗下还有个半圆形的笸箩,里面叠着的也是一张张风干好的奶皮子。
尤丽并不吃奶皮,嫌太油,她更喜欢哈萨克族人吃的甜奶疙瘩,家里从小就喜欢吃奶皮的人是叶明月。
炖煮奶皮是个麻烦活,并不是简单等锅里的牛奶煮沸凝结就好。
为了使油层加厚,不光要掌握火候,还要及时铲下锅沿上黏住的部分,一直往锅里添加生奶。在整个过程中,火小了奶皮淡薄,火大了则味焦,需要熬奶皮子的人一直在锅前看着。
不知道上辈子的阿娜独自一人在家熬了多久,那些奶皮最终又去了哪里。
叶明月蹲到阿娜的面前,握住她的手,埋首在两人交握的掌间。
“我再也不要离开你,再也不要离开家了,阿娜。”
良久的沉默后,一只手落在她的发间:“傻孩子,我总要离开你的。”
尤丽本以为女儿经此北京一行,已经认清了现实。她不想再打击叶明月,所以出言安慰她:“其实我最近感觉好多了,听医生的,多晒太阳多睡觉,回来之后也不再发低烧了。”
那只手又揉了揉她的发顶心,“你这孩子也不知哪里来的胆子,敢一个人去那么远的地方,阿娜就不敢。”
尤丽只字未提叶明月去北京的目的。
还是叶明月先忍不住抬起头,眼神中是难以抑制的希望:“阿娜,我们能去北京看病了!我借到钱了,可以带你去北京做手术了!”
哪知尤丽在听了她的话后却没有露出憧憬的神色,而是一字一顿道:“怎么借到的?”
尤丽眼里的温度一点点降下来。
她直到现在还记得,自己从那个戴眼镜的女知青手中,接过襁褓里的叶明月的那一夜。
那个白白瘦瘦的南方姑娘在她面前哭得声泪俱下:“阿姐,我实在是没有办法了!我试过了,我真的试过了,但我一个人实在养不活这孩子啊。”
据那女知青的描述,她和叶贵林虽然同居了,却并未领过结婚证,就连叶贵林并不是人间蒸发,而是回北京了的消息,她都是从别人的嘴里听说的。
“叶贵林半年前就已经向组织上打报告,申请调动关系返回北京了。”知青办的工作人员这么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先击溃了她一遍。
独自抚养叶明月的半年时间里,经济上的压力和来自旁人的异样目光终于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女知青在收到南方家里人的来信后,魂不守舍了一个月,终于抱着孩子来到了尤丽的门前。
“不能怪我。”她口中始终喃喃重复着这句话,“要怪就怪那个人,他怎么能做出这样连畜牲都不如的事。”
正因为尤丽记得,所以她根本就不相信叶明月这次的北京之行会顺利。
自知很难骗过阿娜,在回来的路上叶明月已经想好了,她把对赵琴的说辞又复述一遍。
谁料到尤丽却没有那么简单被糊弄过去,从女儿的掌中抽出自己的手,她的眼中是满满的忧虑:“说吧,你在北京到底都做了些什么?”
她担心叶明月为了向人借钱,被人哄骗,付出了自己难以想象的代价。
这下叶明月真的不知道要怎样才能让阿娜安心了。
想了想,她和阿娜解释了在北京租房的房东和贺启光两人的关系,又承诺道:“阿娜,等咱们到北京之后就能见到我那个朋友,到时见了他,您一定会放心的!”
只能先提前出卖一下贺启光了。
听到女儿信誓旦旦地跟自己发誓,尤丽将信将疑,不过她和赵琴一样抓住了另一个重点:“借这么一笔钱,我们家怎么还得上?”
活下去的希望谁不想抓住呢?
但是尤丽不愿意压力都让女儿在未来与自己一起承担:就算叶明月认识的那个朋友再好说话,这样一笔巨债压在头上,接下去两人的日子又要怎么过?
尤丽却不料叶明月在听了自己的问题后,脸上却并没有显出多少凝重之色。
先前在回来的路上没时间跟赵琴细说,这会叶明月却能事无巨细地和尤丽谈起自己在北京的经历。
为免阿娜起疑,她把大部分的功劳都归功到了林大海的身上:“……就是这样,那两道点心在国营饭店里大获好评,姑父就和饭店商量,点心里用的原材料都从咱们新疆进货。”
等叶明月再把几样点心的进货价都告诉尤丽之后,尤丽惊得合不拢嘴:“核桃三毛一斤,巴旦木八毛一斤?城里人的钱真有这么好赚?”
叶明月点点头:“我也不敢相信,不过饭店里的人跟我说,我们新疆的巴旦木和从美国进口的大杏仁一模一样,‘美国大杏仁’可要卖两块钱一斤呢!”
尤丽还是觉得难以置信:“可是野核桃沟里的核桃遍地都是,都是不要钱的。”
三毛一斤的价格卖不要钱的核桃给人家,这钱像白得的一样,尤丽总觉得自己心中不安。
叶明月倒不认同她的想法:“野核桃沟里才能有多少核桃,向饭店供货的核桃自然不会是山里不要钱的核桃。”
“可墨玉乡的核桃也就几分一毛一斤。”尤丽还是说服不了自己。
新疆核桃的主要源头品种是昆仑山和天山的野核桃。但从六七十年代开始,新疆政府开始组织栽培和选育品种好的良种核桃,一度在不少地方也掀起了种核桃的热潮,富蕴县边上的墨玉乡就是这样的核桃基地之一。
只不过因为新疆各地的干果产能实在过剩,再加上现在老百姓对于坚果的营养价值普遍没什么认识,核桃的价格一直卖不上去。
叶明月继续和尤丽解释:“我准备去墨玉乡批发,也不按政府的批发价来,就按他们在县里的零售价买,这对村里来说也是件好事。”
除去政府批量采购的部分,县里当然年年都有多出来的产量,这部分核桃村民会拿到集市上去卖。前几年,每逢九十月份的新鲜核桃对村民来说也是一笔不小的收益。
但这两年,随着越来越多的村子响应号召种核桃,墨玉乡村民手里的核桃不是每年都能卖完了。
一旦头一年的核桃没卖掉,剩下的部分就只能赶在来年上半年贱价卖,不然再放下去就要坏了。
国营饭店采购的这批量说多不多,说少不少,恰好能解决掉过剩的这部分产量,又不至于对现在的市场造成影响。
而且成本也不是单这么算的,叶明月提醒尤丽:“还有运费呢,把好几吨干果从新疆运到北京,运费也是一笔不小的成本。”
听到叶明月就连运货的事都已经搞定了,尤丽终于将狐疑的目光落在女儿脸上:“离了一趟家,你一下子变得这么能耐了?”
叶明月蹲在地上,尴尬地笑:“运气好,都是运气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