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出天山[八零]》桐花不息

34、回家

　　“快看，胡杨林！”

　　目力所及，万顷黄沙的尽头是成片屹立的胡杨树，早秋金黄的胡杨与晚霞交缠，织成一片金红。

　　不知道车厢里是谁先喊了一句，一时间所有人都挤到窗前去看远处戈壁滩上的风景。

　　孟欧萍兴奋地回过头：“终于看到树了！我还以为出了敦煌之后一路都只有这样的戈壁滩呢。”

　　叶明月恰好从茶水间接开水回来，听见她的话后顺嘴接道：“不止，再往前过了哈密你就能看到雪山了。”

　　“雪山？”孟欧萍一下子激动起来，拉过叶明月在她的铺位上问东问西。

　　火车明早就到乌鲁木齐了，今晚所有人的情绪都比前两日要高。

　　这高昂体现在——

　　吃过晚饭后，先是一阵熟悉的低声哼唱从隔壁响起：“我们新疆好地方，天山南北好牧场……”

　　听见这声音，角落里很快又有一道轻快柔和的女声跟上：“戈壁沙滩变良田，积雪溶化灌农庄。”

　　不知不觉中，车厢里越来越多的人随着歌声的节拍合唱：“我们美丽的田园，我们可爱的家乡。麦穗金黄稻花香啊，风吹草低现牛羊……”

　　一片动人的歌声中，叶明月的思绪却随风飘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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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也许是近乡情怯，叶明月这一整晚都没有睡好，梦里时而是遮天蔽日的鹅毛大雪，时而是灯影憧憧的鎏金银杏。

　　第二日一早，她顶着两个大大的黑眼圈和王秀菊打招呼，把王秀菊唬得一愣。

　　“明月妹子，是昨晚俺娃又闹腾，吵醒你了？”

　　叶明月连连摆手：“没有的事，是我昨天喝多了茶叶水，后半夜才睡着。”

　　王秀菊还有些不放心：“看你迷迷瞪瞪的，待会下车了你跟俺一起走，去富蕴县的车上再睡一路。”

　　王秀菊也是富蕴县人，她丈夫是边防兵，常驻中蒙边境，平时就她自己一个人独居在镇上。

　　叶明月点点头，是该睡一觉。

　　从乌鲁木齐到富蕴县还要坐七个小时的汽车，而且这七个小时的路可不比火车铁路。

　　全程都是颠簸的土路，碰上猛一点的司机颠得人五脏六腑都能吐出来，还不如昏睡过去了事。

　　“祝你们回家的路上一切顺利！”分别在即，孟欧萍几人也来向两人道别。

　　“等你回北京之后，如果遇到学习方面的问题就来邮大找我，理科我最拿手了。”孟欧萍笑嘻嘻地看着叶明月，朝她眨眼。

　　“好，一言为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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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个小时后，终于帮王秀菊把两个编织袋从火车站运到长途汽车上，叶明月长吁一口气。

　　车里很空，一半的位置都没坐满，她随便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悄悄揉了揉被勒得泛红的右手掌心。

　　另一个袋子就算了，两人共同拎的那个编织袋简直重得令人费解，里面像塞了好几斤大秤砣。

　　叶明月忍了忍，没忍住，问出来了：“秀菊姐，你那红色袋子里装的是什么？怎么那么沉？”

　　王秀菊不好意思地笑笑：“俺从老家带来的荞麦面，俺家那块的荞麦好，烙饼香！等回头俺做荞麦圆子给你送来。”

　　叶明月点头：“好，到时候我在家烤玫瑰花馕，你也尝尝。”

　　苦力都做了，吃一口不过分。

　　两人简单聊过几句后，叶明月就准备去睡了，趁现在路好她还能睡得着。

　　结果这一觉就睡到了大中午，再睁眼时，窗外的景色已经变了。

　　从乌鲁木齐出来的一路还能看到绵延的戈壁，穿过准噶尔盆地后，满目的黄沙逐渐被雪山和植被所取代。

　　熟悉的景色跃入眼帘，叶明月望着远处的草场，静静问王秀菊：“秀菊姐，如果你的孩子长大后，有一天不告而别，离开你去到很远的地方，你会不会怪他？”

　　王秀菊想了想，回答她：“怪孩子干啥？我会怪自己，怪自己没本事让他过好，也没本事知道他过得好不好。”

　　听了她的回答，叶明月呆了呆。

　　还好，这一世的阿娜并不知道两人的短暂一别之间，竟然还隔了五年天堑。

　　汽车上剩下的时间一晃就过去了。

　　在车站分别时，王秀菊记下叶明月家的地址，一边把行李放上她男人给雇的驴车，一边回头笑得一脸灿烂：“妹子，回家就好！”

　　叶明月也笑着朝她招手，招完手还是站在原地磨蹭，磨蹭着数到路过的第三辆自行车时。

　　“叮铃铃——”

　　一辆二八大杠刹车停在她身后。

　　“明月，你从北京回来了！”一道熟悉的女声带着惊喜在耳边响起。

　　叶明月猛地回头：“赵阿姨，你怎么在这！”

　　赵琴没回话，从头到脚仔细打量一遍叶明月。

　　她算是知道叶明月计划的几人之一。

　　赵琴也是北京人，当年和叶贵林同一批插队进的可可托海矿务局。

　　那一批男知青里，叶贵林长得最精神，且有点小才华，当年包括赵琴在内有不少女知青都暗恋过他。

　　只是知人知面不知心，最后谁也没想到叶贵林能干出来这么件埋汰事。

　　叶贵林和那个女知青纷纷离开之后，叶明月也算他们矿务局里的人从小看着长大的。

　　当时叶明月说要去北京寻父，有人劝她作罢，说叶贵林这样丧良心的人就是找着了也没用。

　　但也有人觉得，既然叶贵林前十八年都没尽过亲生父亲的责任，那这回就是架也要把他架到炉子上去烤，烤到他负责。

　　一群人拿不定主意时，有两个人比较轴，联系到了叶贵林的工作单位，又把这件事告诉他的上级领导，电话里非逼着叶贵林处理这个事。

　　赵琴是一直不支持他们这样激进的做法的，但她也没能劝住那两人。

　　这会看叶明月好好地回来了，她总算松了口气：“我来邮局领包裹，这不正好就看见你了。”

　　“来，快上车！咱们回去的路上说！”

　　叶明月回来的时候除了随身的衣服，就只带回来两提兜点心和一袋旅游纪念章，行李很少，已经并到了一个包里背在身上。

　　闻言，叶明月只好上了赵琴的车。

　　“你在北京见着你亲爹了？他怎么说？”赵琴还是很难相信这件事能办得顺顺利利。

　　眼见离家越来越近了，叶明月支吾其词——一个谎言总要伴随着更多的谎言，她不想撒谎，也不想替叶贵林撒这个谎。

　　最后她选择说一部分实话：“没见着，但我在北京认识了个朋友，他借了我两万块钱。”

　　这两万块钱的数字在富蕴县倒不是什么秘密，因为当时众人也商量过能不能在县里搞众筹，后来发现筹不出来才作罢。

　　听了叶明月的回答，赵琴没顾上她没见着叶贵林这件事。

　　她猛地一脚刹车，回过头看叶明月：“什么朋友？能借你两万块钱？”

　　叶明月赶紧安慰赵琴：“赵阿姨，你放心，是正经朋友。他条件不错，是在美国念书搞科研的，拿来借我的钱也是他的科研奖金。”

　　赵琴还是觉得难以置信：“两万块，这可是两万块钱！说借就借你了？”

　　确实这点最不好解释，叶明月只能使劲往贺启光脸上贴金：“他是一个特别好的人，做好事不留名，见义勇为，乐于奉献！还支援贫困学生读书呢！”

　　“听了我的经历之后他非常同情我，一咬牙就借了我这笔钱。”

　　横看竖看，贺启光都不是一个会热心肠管别人闲事的人，但自己也是在说他的好话，他应该不会介意吧？

　　应该不会介意的。

　　听了叶明月的一番描述，赵琴的嘴角抽了抽，这几个词听上去非常耳熟，怎么听怎么像在描述当年的共产主义战士雷同志。

　　但过程不重要，结果才是最重要的。

　　赵琴抛开前面的疑惑，马上问叶明月：“你说他借你这笔钱，借的钱你总要还给人家吧，什么时候要还？”

　　眼看再过没两分钟就要看到她家的土胚房顶了，叶明月急了：“赵阿姨，还钱的事能不能下回再说，这个我有主意，您放心。”

　　“您先告诉我，当时大伙替我把信交给我阿娜之后她怎么说？有没有生我的气？”

　　“……还有这段时间，她过得怎么样？”

　　听了她的话，赵琴也是一头雾水：“你阿娜？还和原来一样啊。”

　　“你又不是不知道，她这病只要好好歇着不干活就没事，她可注意着呢，没事就在院子里晒太阳。”

　　叶明月有点不能理解什么叫还和原来一样，她不死心地继续追问赵琴：“她看过我的信之后就没说什么？”

　　上辈子她在北京再见到阿娜时，阿娜情绪平淡，但她以为那是因为阿娜已经接受了这一切。

　　听了她的问题，赵琴仔细回忆了一下：“好像没说什么，就问我们你带了多少钱上的北京，我说大伙一共给你凑了一百多。”

　　“再然后别的就没什么了，她说她知道了。”

　　叶明月的心一下子坠下去，完蛋了，极致的平静背后也许是极致的爆发。

　　自行车转过最后一个弯。

　　带着沉重的心情，叶明月看着那道熟悉的笆子墙出现在视线里。

　　平顶的二人间黄土胚房，带护栏的前廊。

　　庭院里辟了一块花圃种玫瑰，还架了四五米长的葡萄藤架。现在葡萄还不算过季，架子上还有晚熟的马奶葡萄，一嘟噜一嘟噜地坠下来。

　　葡萄架下是她最熟悉的浅炕，炕上铺着浅黄色的羊毛毡毯，平时她们在那炕上弹唱、休息、饮茶，毛毡上的每一块污渍她都记得出处。

　　褐色的是蹭上去的油掌印，粉红色的是碾碎了的石榴粒……

　　现在在那熟悉的羊毛毡毯上，睡着一个瘦瘦小小的身影。

　　暖融融的阳光透过葡萄藤上交错的枝蔓，在那道身影上投下斑驳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