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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插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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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志,麻烦让一让,让一让……”
“哎,你这人怎么回事啊!推人还有理了你!”被不轻不重地搡了一下的林彤彤不乐意了。
这一段对话很快就被淹没在四处响起的叫嚷和谩骂声中。
逃票的、带小孩的、行李被偷了或是找不着了的……,大声的争吵几乎在每一个角落里都随处可见。
工作人员对这样的一幕幕早就熟视无睹,只要不是闹得太过,并不会随便介入。
叶明月推了一下林彤彤的手,示意她往后退两步,别被正在翻窗的男人踢到了。
别觉得这样爬窗上火车的场景太夸张。
这个时候的火车在站台停靠一般不超过十分钟,站台上除了候车的旅客,还有送行的家属。
所以每次火车一进站,都会有大批的人拥挤在车门口。再加上每个人带着的大包小包,有时候光一个人的行李就能把整节车厢的车门都给堵住。
如果没能在十分钟内挤上火车,那么辛辛苦苦买来的车票就报废了。
迫不得已,很多人只得做起了“车窗侠”。
……
今天虽然是周一,但从北京去往新疆的这班火车发车时间早。
早上七点整。
叶文绣几人正好能赶在各自去上班和上学之前,一起来车站送送叶明月。
等挤着的人都过去了,林彤彤重新扒到车窗边,拉住叶明月的手:“等你回北京了,一定要来前门胡同里找我玩啊!”
叶明月回握住她:“放心吧,等我们安顿好了,第一个就来找你。”
为免叶文绣热心地要帮自己联络租房,叶明月给几人的说法是:
等她回到北京之后,会先在医院附近找个招待所住下,到时候带着阿娜一边做检查,一边在医院附近找房。
“人家上北京是正经事,哪有空来找你玩。”不满女儿的措辞,叶文绣横林彤彤一眼,又看向执意不要自己帮忙的侄女,“那就等你安顿下来再说,有什么事记得来家里说一声。”
反正不是日后就再也见不着了,叶文绣没有太多依依惜别之情。
她只是反复叮嘱叶明月:“在火车上看好自己的包!别和人随意搭话,也别乱吃陌生人给的东西!知道了吗?”
林彤彤忍不住跟她妈抬杠:“又不是三岁小孩了,还能被一口吃的给骗走不成?”
还真能被一口吃的给拐走。
这一点上,叶明月倒没觉得叶文绣的叮嘱是多余的。
这个年代的火车上最不缺的就是拐卖妇女和小孩的人贩子,当然还有防不胜防的扒手。
人贩子的手段层出不穷,多的是在火车上只是跟看起来无害的老妪多讲了两句话,多喝了一口茶,再醒来就是在山沟沟里的案例。
在来北京的路上,叶明月还记得自己一路打起精神。
因为是头一回坐火车,听说很多人睡一觉起来行李就不见了,她第一晚硬是抱着行李熬了一整夜,紧张得没敢合眼。
这次回程,虽然一上来买的就是人流相对较少的卧铺票,叶明月也还是不敢大意。
以防万一,她上周就找了条合适的裤子,在裤子贴身的一面严严实实缝了两个口袋:一个用来装零钱,一个用来装贺启光给的那本存折。
现在即使坐着不动,她也能时刻感觉到巴掌宽的存折本正硌在她的腹./股沟前侧,虽然不太舒服,但却很有安全感。
听着姑姑临行前的叮嘱,叶明月点头一一应下。
没过几分钟,看乘务员已经在站台上拿着喇叭喊话,示意火车即将就要出发了,叶明月最后一次挥手向几人道别:
“姑姑,姑父,彤彤,谢谢你们这段时间的照顾!等十月回北京,我带新疆的石榴来给你们吃!”
“呜——呜——”
伴随着鸣笛声,绿皮火车的最后一节车厢消失在站台上众人的视线里。
……
“叶大姐,叶大姐,你的电话!”
国营饭店二层的一间办公室里响起同事唤叶文绣的声音。
叶文绣想不出是谁这个点往办公室里给自己打电话,接起来一听,她一下子没忍住自己的暴脾气。
“叶贵林,你还记得你有个闺女呢?谁还等你?人家早八辈子回新疆去了!”
……
绿皮火车上。
虽然都是卧铺,但没了上次来时乘务员的特殊照顾,这次叶明月回新疆睡的卧铺就是普普通通的硬卧车厢,六人一间。
这个年代说的卧铺票,一般大家都默认就是这种硬卧,因为软卧不是普通人随便就能买到的。
倒不是价格有多贵,而是现在的软卧车票仅面向国家部门的公职人员、军人、华侨和外籍人士出售。
除此之外,只有少部分人因公出差能凭介绍信买到一张软卧。
总之不是随便什么个体户有钱就能买的。
虽然回去的硬卧肯定比不上来时的软卧舒服,但叶明月觉得自己运气也还不错:在火车站和人临时买的这张票竟然是下铺。
三天三夜的火车,中间要吃喝,要活动,还要起夜上厕所,下铺总归比上铺方便些。
而且托她们在站台上站的位置的福,手中车票所在的九号车厢正好就停在正对面。
不必经历人挤人的那一遭,叶明月是隔间里第一个找到自己铺位坐下的。
紧随在她后面进隔间的,是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妇人,她也是下铺,和叶明月正对过。
注意到女人前胸用布条做成的绑带绑着一个婴儿,手上还吃力地拖着两个编织袋,叶明月伸出手去帮她一把。
编织袋太大了,塞不进床下,她只好和女人一起托起行李,踩着各自的床尾放到头顶的行李架上。
不过女人似乎比较内向,见叶明月帮了她,也只是一张脸涨得通红,低着头讷讷几声,连句大声的谢谢都没道出口。
叶明月也不在意。
帮对铺搭了把手之后,她就忙着和叶文绣一家人道别,没再顾得上看车厢里又进来哪些人。
一直到火车发车了,她才发现不知何时上铺的四人也已经到齐了。
两男两女的组合,看上去都挺年轻。
听几人的对话应该是同一个学校里不同专业的大学生,赶毕业前的最后一个假期一起出来旅游。
大抵是头一回和同学一起出远门,心情比较激动,从上车起他们的交流就没停过。其中一人眉飞色舞地谈起他随父母在南方旅游的经历。
“……港岛上各处都是摩天大楼,有好几百米高,整座岛上没有一间像咱们一样的矮平房……”
四人聊天时,其中发言的那个男生和另外两个同学都或坐或站在走廊里,只有一个女生大大咧咧地直接就坐在了叶明月的床铺上。
叶明月看见了也没说什么。
下铺虽然活动起来方便,但也有个问题,就是中铺和上铺的旅客很容易把下铺当成公共的休息空间。
有人介意些,有人无所谓,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短途火车还好,忍忍也就过去了。长途火车几天几夜的功夫,总不能让睡上铺的人都天天躺在床上,啥也不干吧?
一般情况下,上下铺交换一个无奈的眼神和含蓄的笑——也没谁真的会不让谁坐。
看着车窗外逐渐逝去的北京街景,叶明月没把女生无意中的行为放在心上。
从北京到新疆的火车全程三千多公里,途径河北、山西、陕西、宁夏和甘肃几省,一路横穿百里风区、草原和戈壁。
三天三夜,为了打发在火车上的漫长时间,叶明月提前几日就去了趟新华书店:教材买不到,但她买了几本高中的习题册,准备在火车上对着答案当闲书看。
这一看就是一上午过去,直到空气里传来盖浇饭的香气她才反应过来,午饭的时间到了。
“卖盒饭了啊,三毛一份的盒饭,什锦炒饭,红烧肉饭……”乘务员推着餐车从狭窄的走廊经过,站着的旅客纷纷给餐车让道。
叶明月喊住乘务员,数出三张一毛钱:“一份什锦炒饭,谢谢!”
叶文绣原本要让她带上几天的干粮上火车。
因为叶文绣自己没坐过长途火车,她只听人说起过:在火车上的餐车里点菜,一份菜价格奇贵无比。
辣子鸡一块五一份,边白肉和溜肉段一块钱一份。
这个价格相较普遍工资才二、三十元的普通人来说肯定是消费不起的,叶文绣担心侄女在火车上只舍得吃馒头就榨菜。
所幸叶明月在听了她的担忧之后宽慰她:“火车上去餐车点餐贵,但也不是没有便宜的盒饭了,盒饭里有饭有菜还有红烧肉,一份也就三四毛。”
对于买得起卧铺车票的乘客来说,这个价格大部分人还是承受得起的。
果然,餐车经过的时候,隔间里除了叶明月对铺的年轻女人,其他人都向乘务员买了一份盒饭。
火车上不能讲究太多,拿到盒饭之后,两个女生一左一右坐在下铺的床两边,两个男生则面对面地站在窗前,四个人都是捧着手里的盒饭在吃。
叶明月在下铺还稍微好些:她的床头有个两人共用的小桌板,吃饭的时候至少可以把盒饭放在桌板上。
正准备吃的时候,叶明月注意到对面的女人从随身背着的双肩包里取出一个油纸包。油纸包不小,里面装着好几张自己摊的葱油饼,看上去是准备吃好几天的量。
葱油饼热的时候口味咸香,一凉下来就难免油腻,肯定不如盒饭吃着舒服。
火车上就是这样,有吃卤牛肉的自然就有吃开水泡馍的。
只不过因为大部分做得起卧铺车厢的人不至于省这几毛买盒饭的钱,所以女人的行为显得有些格格不入罢了。
但大家都是陌生人,不至于看别人吃得寒酸就说什么“我的菜分你一份”这种话。
叶明月也就是借着余光看了女人一眼,还低头吃自己的盒饭。
然而这顿饭注定吃得不平静。
没过片刻,也许是闻到了饭菜的味道,又也许只是肚子饿了,一直被对面女人抱在怀里的婴儿突然嚎啕大哭起来。
“哇,哇——”
婴儿从一开始小猫一样的低泣,没过片刻升为撕心裂肺的哭号,哭声越来越响,越来越尖锐。女人哄了一会之后不仅不见势弱,反而还有逐渐惊天动地的趋势。
因为实在太响了,哭声终于引来了隔间里所有人的关注。
察觉到大家若有若无投在自己身上的视线,女人的脸涨得比先前想跟叶明月道谢又没道出来那会更红了。
叶明月看她匆忙把饼放在桌上,直直地站起身,抱着婴儿就往车厢一头的卫生间方向走去。
应该是去给孩子喂./奶了。
等女人离开后,坐在叶明月这边下铺的女生先开口了,声音不轻不重。
“真倒霉。”
坐在她对面的女生停下手中吃饭的动作,也跟着附和:“是啊,这会大白天的也就算了,别到时候大半夜哭起来,那才叫倒霉呢!”
走廊里的两个男生倒是没说什么,有一人开口劝她们:“反正也换不了车厢,你俩就忍忍吧。”
叶明月手里的动作稍微顿了顿。
没过多久,女人从外面抱着孩子回来了。
哪知这中午的一嗓子就好像一个信号:从下午开始,孩子的哭声一直就没断过,哭到后来,没力气了就睡觉,睡醒了继续哭。
叶明月其实也有点被哭得心浮气躁。
伴随着近在眼前的哭声,书是肯定看不进去了——她还做不到那么两耳不闻窗外事。
但这种和孩子有关的事她也没有什么经验,提供不了什么帮助给对面的女人。
不过经过一下午的观察,叶明月发现了一个规律。
婴儿似乎察觉到只要自己哭了就能被母亲抱去卫生间喂./奶,所以一被母亲抱起就安静下来。
但只要被带着回到床位上没多久,他/她就又会重新开始哭着索要母亲的关注。
其实火车上也不是没有这样的情况:被带着出远门的孩子还小,要喝母乳。
火车上没条件讲隐私,一般人也不大在乎这个,大部分母亲都是克服一下,找个角落抱着孩子半遮半掩也就过去了。
但坐在叶明月对面的女人显然是面皮极其薄的那一种,每次孩子一哭,她必要带孩子去卫生间。
卫生间也不可能时时都为她空着,这么着就既折腾自己,也折腾别人。
哭声持续了一下午,不知道到了几点钟的时候,原本爬回上铺睡午觉的女生动了。
她没探头,也没下来,但叶明月听到上铺传来一句高声的喊话:“有完没完?还让不让人休息了?”
隔间里原本就安静,被她这一喊过后变得更安静了,空气里的尴尬和女人的羞愧几乎要流动起来。
叶明月看见对面的女人耳垂红得要滴血,道歉的声音也抬高了些:“对不起,对不起……”
上铺的女生得理不饶人:“对不起有什么用?你说对不起你的小孩就能不哭了?”
“这里是公共场合,能不能请你讲点素质?不行你就和乘务员申请,换个车厢去!”
王秀菊之所以咬着牙也要买卧铺票,就是因为她知道自己孩子的情况。硬座车厢人多,喂孩子更不方便,卧铺好歹卫生间排会队还能进去。
这会跟她说换车厢,又能换到哪里去?
王秀菊是农村人,而上铺的几个大学生一看就是有文化的,她下意识地就觉得那女学生说得对,自己是做了件很没素质的事,应该为此感到羞耻。
抱着怀里因为感受到母亲的紧张而哭得更响的婴儿,她恨不得挖个洞把自己埋起来,只能一味地重复那几个字:“对不起,对不起……”
在上铺的女生说到“没素质”三个字的时候,叶明月就已经忍不住了,这会又看到王秀菊一味地为自己莫须有的罪名道歉,她从自己的床上下来。
没去和上铺的女生理论,叶明月来到床尾,攀着扶手取下自己放衣服的行李。
在隔间里几人神色各异的注视下,叶明月从里面一件一件取出自己的衣服。
毛衣,衬衫,黑色的刺绣半裙……最后她把自己身上披着的外套也脱下来。
做完这些动作之后,她来到女人的床边,把自己的外套压在中铺的床垫和床板之间,只浅浅压了一条边,剩下的部分都垂下来。
其余几人很快就明白叶明月在做什么了。
她在手动给女人做一道床帘!
之所以不用床单,而用自己的衣服,是因为叶明月考虑到火车上的公共卫生。
如果她把自己的床单挂上去,那下半部分自己睡过的床垫乘务员根本就无法清洗。
王秀菊也没料到从上火车起就坐在角落里默不作声的叶明月突然来了这么一出,她呆呆地看着叶明月把自己所有的衣服都挂上来。
虽然最后还是不能完全遮挡住,但也有个七七八八的样子了。
叶明月看向女人:“你自己有多余的衣服吗,给我,再拿两件挡一下就行了。”
她木木地脱下自己的外套,又从背包里取出先前裹着婴儿的布带。
布带是用裁剪过的床单做的,虽然不够宽,但两条垂下来也刚刚好够遮挡住剩下的缝隙了。
叶明月帮她布置好,看着自己的工作,满意地点点头。
“同志,你别带着孩子去卫生间了,一趟一趟跑,孩子也休息不好,你就在这里面喂吧。”
说完这句话后,叶明月又回头看上铺的女同学一眼。
这时候上铺的四人已经全部都坐起来,都沉默地看完了叶明月帮女人布置床帘。
“同学,你以后也会做母亲的,你的孩子也会哭,只要出门,你也会需要在公共场合四处去找地方去给孩子喂./奶。”
“希望以后没有人为此指责你,说你是一个没有素质的人。”
在“没有素质的人”这几个字上,叶明月加重了语气。
孟欧萍的脸变得和先前下铺的女人一样红。
她也知道自己刚才的语气确实过分了,原本她也想忍忍就过去了,但实在是被那哭声扰得心烦,话赶话,不知怎么就说出了前面的那番话。
尤其是看着叶明月一声不吭地就帮女人解决了问题,她嘴唇翕动,几次想张嘴,又说不出话来。
一时间,隔间里又恢复了安静。
耳边终于消停了,叶明月躺回到自己的床上,找了个舒服的位置,准备靠着枕头看会书。
余光里,叶明月看见适才上铺的女生探出身子,和中铺的两个男同学不知道说了些什么。
没过多久,她看见四人全部都从上面爬下来了。
两个男同学下来的时候还从行李架上取下了各自的行李。
叶明月看着他们像自己一样,一件一件地从包里取出自己的行李。
孟欧萍来到女人和叶明月的床铺中间,先是转过身,背对着叶明月:“同志,我为我前面说的话向你道歉,没有素质的人是我!对不起!”
她深深地朝女人鞠了个躬。
道完歉,她又侧过身,同时面对叶明月和女人:“毕竟都是女同志,衣服就这样挂在外面不太好,换他们俩的衣服来挂吧!”
挂在外面的虽然没有内衣,但确实也有贴身穿的秋衣,如果不是实在没办法,叶明月也不想这样挂出来。
说话间,另一个女同学已经帮叶明月收起了她的衣服,叠得整整齐齐放在床尾。
而两个男同学则是翻出了自己的衬衫和薄外套——男士的衣服码子大,几下就把一张下铺围得严严实实,布置得还比叶明月先前好些。
看着几个学生一番忙碌,王秀菊抖着唇都不知道说些什么好了。
叶明月倒是对这个女同学刮目相看,本性不坏,知错就改。
她也没抓着先前的事不放,对几人露出一个大方的笑。
经此一事,尴尬化解,小隔间里的三拨人也通过交流一点点熟络起来。
叶明月知道了上铺的四个学生都来自北京邮电大学,果然就是趁着国庆假期去新疆旅游的。
而对面的女人则是带孩子回山东乡下老家探亲的,在北京转车,所以今天早上在车站才会无人送行。
到了吃晚饭的时候,不知道由谁先提议的。
五个人还是买了五份盒饭,但大家都把自己的盒饭摊在下铺的小桌板上。
女孩子们两两挤着坐在一起,男生们站在一旁。
孟欧萍主动问王秀菊要来一块她的葱油饼,葱油饼有脸盘大,她把饼一分为六,人手一块。
“我们分了你的饼,所以你也要分我们的菜,开饭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