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2、做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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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皮球，香蕉梨，马兰开花二十一。二五六，二五七，二八二九三十一……”
村口的老榆树下有两个小姑娘正在跳橡皮筋，皮筋的一端绑了个活结，系在树上。
也许因为今天是周末，村口马路上的人显见得要比前两次多些，但一路走来林彤彤只看到了地地道道的汉族。
“你不是说这里是维族村？一路走来一个维族也没见到呀。”林彤彤声音压得很低，附耳向叶明月问道。
“估计是白天很多人都出去干活了。”
叶明月向林彤彤解释，村里来务工的维族大多在北京做些帮人代购的小生意，这生意没什么节假日之说，周末不在家也正常。
这么解释完，叶明月又奇怪地打量正在东张西望的林彤彤一眼，“你讲话声音这么轻做什么？咱们又没在说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儿。”
而且整个村口除了她们自己，跟那一对跳皮筋的小姑娘之外，空无一人。
林彤彤低下头，扭扭捏捏：“哎呀，我长这么大，还从来都没见到过维族人呢……”
“她们是不是真的长得跟外国人一样？都是绿眼睛、黄头发？”林彤彤小声问叶明月。
叶明月被她逗得一乐，不过她倒是能理解林彤彤为何会有此一问。
北京除了满蒙汉三族，常居的少数民族也就是回族多一些。
这几个民族虽然在长相上细微处各有差异，但大体都维持了东亚种族共同的特点：黄皮肤、黑直发和相对扁平的五官以及面部轮廓。
这看惯了的典型外貌特征，却显然不适用于大多数人对于新疆少数民族的想象。
像林彤彤就记得很清楚：中学课本上有一副五十六个民族一家亲的彩图，图上最左边是一个戴花帽、穿花裙的维族姑娘。
维族姑娘大眼睛、高鼻梁，深邃的五官和卷曲的长发，分明和友谊商店里的外国人长得一模一样。
对于这时候的北京市民来说，如果在饭店里吃饭，遇到旁边坐着一个外国人那是多稀罕的一件事儿，晚上回家都得和家人邻居提一嘴：
“哎，你知道吗？今天吃饭我旁边坐了一老外！”
就是稀罕到这种程度。
这维族人虽说不是外国人吧，但走在街上也挺稀罕的，至少如果让林彤彤遇见了，是一定要喊上她妈也赶紧看一眼的。
喊归喊，看肯定还是要偷偷地看。
林彤彤担心万一自己声音太响，让人家听见了觉得自己不礼貌。
见林彤彤声音压得低，叶明月也悄声回她：“等会我带你见的维族小姑娘，长得比外国人还好看呢。”
玛依拉两姐妹确实长得好看，五官属于把西方人的硬朗深邃和东方人的婉约柔美结合得恰到好处的那种。
但美归美，叶明月绝不承认自己上次的心软相助，是因为被玛依拉挂着泪仰起脸，那一瞬间的美貌给击中了。
两人正说笑间，叶明月看见从胡同口的墙角处，探出来一个编着一头细发辫的小脑袋。
玛依拉的妹妹古尔娜正在偷看榆树下的两个小姑娘跳橡皮筋，一边看，一边在口中念念有词，似乎也在跟着背跳皮筋的顺口溜。
看她这副想加入又胆怯的样子，叶明月带着林彤彤走上前，和古尔娜打招呼：“你一个人躲在这里干什么？怎么不去和她们一块玩儿？”
被突然出现的声音吓了一跳，古尔娜发现和自己搭话的是上周来家里的大姐姐，放松下来。
维族小姑娘的脸上露出一个蜜一样甜的笑，但也只是笑，并不回答叶明月的问题。
见状，叶明月只好牵起她的手：“走，带我们去家里找你姐姐，我们带了好吃的来做客！”
古尔娜的汉语没有她姐姐说得好，所以这些话叶明月都是用维语跟她沟通的，林彤彤在旁边听得一头雾水。
但没听懂，不耽误她一脸崇拜地去看身侧的叶明月：“你太厉害了，这维语叽里呱啦的，听上去和外语有什么分别，你居然讲得这么溜！”
所有学科里，林彤彤学得最吃力的就是英语，所以她平等地羡慕所有掌握了一门外语的人。
叶明月无语：“我刚来北京的第一天，你还夸我汉语讲得真好呢。”
林彤彤挠头，这不是因为叶明月从口音到生活习惯，都和自己认识的汉族没有任何差异吗？
说实话，近半个月相处下来，如果不是特意提起，林彤彤压根就联想不到叶明月是被少数民族抚养长大的。
不过今天的这个小插曲倒是提醒了叶明月：
五年来在北京的生活多少重塑了她的一言一行，回到新疆之后，在熟悉自己的阿娜面前她要时刻注意，至少不能较原先的性格有太大出入。
心里暗暗警醒，转眼间三人就来到了玛依拉家所在的小院。
院子里没人，古尔娜跑上前去喊门。
没过多久，门打开了，玛依拉看见院子里站着的叶明月，脸上露出一个比妹妹还甜的笑。
视线又转到叶明月身边站着的林彤彤，玛依拉眼里淡淡的疑惑一闪而逝，但看见两人相搀的手，她还是冲林彤彤也露出一个腼腆的微笑。
当玛依拉笑起来的时候，叶明月感觉到林彤彤搂着自己的手臂收紧了。
在心里为林彤彤看人先看脸的行为发笑，叶明月面上继续不动声色地替两人相互介绍。
“玛依拉。”在听到叶明月介绍的名字后，林彤彤在口中轻轻复述了一遍，“这个名字有什么寓意吗？”
“在维语里，‘玛依拉’用来形容女孩子像月亮一般纯洁美丽。”玛依拉自己肯定不好意思回答，叶明月代她答了。
这也算是她与小姑娘名字里的缘分。
“真好。”林彤彤一边点头，一边看着眼前因自己的问题相视一笑，赏心悦目的两个新疆姑娘，在心里把去新疆旅行的必要性又默默上调了一个等级。
说话间，玛依拉眼尖地看见叶明月上门来手里还提了东西，再仔细一看，有菜还有肉。
她慌地连连摆手：“不要你带吃的上门，我们这里什么吃的都有。”
“就一顿饭的量。”叶明月不给她客气的余地，话说得干脆，“你们家太远了，每次大老远跑过来连吃饭的地方都找不着，所以这回我带了菜来自己做。”
晃了晃手里的袋子，她又问玛依拉：“家里有米吗？”
米倒是有的，但玛依拉被叶明月的话说得一窘，有心想说自己家里有馕，中午饿了的话可以拿出来泡水喝，又有点说不出口。
窘迫间，玛依拉突然想到另一件事，她紧张地问叶明月：“你来的时候，古尔娜没有在外面和别人一起玩吧？”
叶明月不解：“没有，我只看见她躲在角落里看人跳皮筋，怎么了？”
听了她的话，玛依拉松口气：“是我不让她跟村子里的小孩一起玩，我怕她在外面被人欺负了。”
两姐妹的父母还要在看守所里再关一个月才能被放出来，没有大人在家，玛依拉就格外小心些。
知道古尔娜不是被孤立，叶明月就放心了。
想到古尔娜前面一个人躲在墙角后面看人跳皮筋，虽然一脸可怜巴巴的眼馋相，却也不像是委屈难过的样子。
叶明月想了想，没有劝玛依拉。
毕竟是两个年轻小姑娘，小心驶得万年船，谨慎些总没错。
几人进屋后，考虑到抓饭焖好得花好一会时间，所以尽管这会距离中午还早，叶明月还是决定提前准备起来。
留下林彤彤在客厅里陪着古尔娜一起玩，叶明月让玛依拉带自己去厨房。
她一边从袋子里拿出早上刚买的羊肉，一边和她交代要转达给何树森的两件事。
“别的倒没什么，主要是时间比原来约定好的要提前两周。”
“你帮我跟赵建国说，两个礼拜后我在大巴扎等他，到时候我会在卖核桃的地方摆个摊，他来了就能找到我。”
大巴扎那么大，从早到晚地站在原地等一个人也太傻了。
叶明月已经想好了，反正等着也是等着，到时候自己就顺便在市场里摆摊卖核桃，“守株待兔”等赵建国上门来找她。
至于提早两周这个时间应该没什么问题，赵何二人赚钱的心比叶明月急多了，原本他们就提议半个月之后就在新疆碰头。
是当时叶明月考虑到自己与饭店的谈判不一定顺利，才最后定下这么个稳妥的时间。
但那时也说好了，叶明月临行前会再给他们最终递个话。
玛依拉点点头，转身一溜烟地跑回房间，再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张纸和笔。
叶明月停下手里的活，诧异地看着她在纸上记下自己刚才说的几个数字和关键信息：
四吨、两个礼拜、大巴扎和核桃摊。
叶明月不禁在心里给她竖起大拇指。
别的不说，就这办事心细的态度，难怪能干好磨玉的活儿。
正事交代完，叶明月开始打量起眼前的灶台。
——得，前面小姑娘还说自己家里什么都有呢，这是什么该有的都没有。
除了眼前空荡荡的灶台，没有任何特征还能提醒叶明月这里是一间厨房。
好在玛依拉在看到叶明月被噎住的脸色后，赶紧跑去拉开了一侧的橱门。
橱柜里倒是有一口大铁锅，但也只有一口锅，且看上去就是平时从来都没人用的样子。
叶明月忍不住问玛依拉：“你带古尔娜平时在家里都吃什么？”
“馕、包子、两样面……”细细掰着手指头数了几样之后，玛依拉自豪地挺起胸，“帮他们磨玉赚些钱之后，也会买韭菜盒子和爆肚。”
反正就是所有不需要自己在家下厨的吃食，叶明月懂了。
叶明月不禁又问玛依拉：“包子再便宜也要快一毛钱一个，你自己买菜回来做不是更便宜些？”
玛依拉骄傲的头又马上垂下来：“我不敢。”
卖包子的地方就在后村口出来几步远，民族大学的门口，但想买菜的话就要走得再远些，至少要走出去一刻钟。
联想到自从认识玛依拉以来，她过分谨慎的行为和态度，叶明月大概在心里有所猜测。
无非是因为父母的劣迹抬不起头，又在学校里长期受到同学的孤立和冷眼，导致她对外面的世界充满抵触。
但这不是一朝一夕就能改变的事。
叶明月也没法替她转过这个弯来，只能寄希望于赵何二人的生意有起色后，玛依拉和妹妹的生活条件也能一起得到改善。
视线又在橱柜里巡视一圈。
好在除了做饭的锅，油和盐也都是有的，就是瓶子里的油可能今天用完就没了。
知道玛依拉家里的条件不好，叶明月在市场里还特意连米都提前称了一袋。
现在她万分庆幸自己上午的决定，因为玛依拉家里压根也没米。
厨房里，叶明月和玛依拉两人一个淘米，一个切肉，配合起来效率也挺高。
就是在看到叶明月从袋子里拿出来的整整一块羊后腿肉之后，玛依拉的眼睛都快挪不开了。
来北京之后她们家也不是没买过羊肉，但都是最便宜的羊蹄子肉。
除了羊肉当然也会吃些别的，比如用便宜的牛下水做的卤煮火烧。
再多就没有了。
这还是她头一回上手切这么厚的羊腿肉，买都已经买来了，没必要再客气。
等两人的准备工作都结束，叶明月熟练地在锅里煸上羊油，下锅炒皮牙子。
脚步声响起，玛依拉一回头，果然看见妹妹循着味就跑来了。
用来煸锅的是叶明月今早问回民要的厚厚一块羊油，这会羊肉还没下锅呢，已经满屋子里都是扑鼻的肉香了。
几人都是吃过早饭的，这会饿倒谈不上饿，只是被肉香勾起馋虫了。
玛依拉伸手驱赶妹妹：“去，自己到院子里玩去，别在这里捣乱。”
屋子小，厨房里站两个人腾挪起来都费劲。
最后还是林彤彤哄着古尔娜，说带她一起去院子里跳橡皮筋，小姑娘才一步三回头地被带出去。
“你做饭真厉害。”只剩下两人在厨房里之后，玛依拉真心地夸赞起叶明月。
她也会做抓饭，但切皮牙子和黄萝卜丁的刀工就没有叶明月利索。
叶明月也不谦虚，前段时间在叶文绣家时不时下厨，手上的感觉已经找回来了。
羊肉二十分钟前就已经放至锅里煎得两面金黄，洋葱和黄萝卜也炒软了。
看时间差不多了，叶明月把控干水分的大米放进锅里，又用铲子背面把表面抹平，盖上锅盖。
“走吧，咱们去院子里和她们一起玩去。”
……
一个小时后。
桌上摆着四盘金黄喷香的羊肉抓饭，正中间还有一盆飘着滚烫羊油的浓白羊杂汤。
看着自己面前油亮生辉、肉香四溢的抓饭，古尔娜伸手就想要去抓。
在古尔娜的记忆里，除了小时候参加古尔邦节，在宴会上分到的那一碗抓饭，她再也没见过这么多的羊肉。
见状，玛依拉用筷子轻轻敲了一下古尔娜的手腕：“用勺子吃饭，不要用手抓。”
古尔娜朝姐姐做了个鬼脸，又朝叶明月咯咯地笑。
“抓饭在你们的传统里原本就是用手抓的，难得一回，你就由她去吧。”叶明月开口帮小妹妹说话，“而且前面彤彤已经带她洗干净手了。”
在维吾尔族的习俗里，“剥罗”，也就是抓饭，是用来宴请珍贵的亲朋好友的。
受邀的客人上炕之后，逐个洗净手，再由主人端上脸盘大小的铜盘，里面盛上满满的羊肉抓饭，一人一把，每个人都从盘子里直接抓着吃。
虽然眼下简陋的屋舍与天高地阔的草场相去万里，但因缘际会，四个年龄各异的姑娘一样围着一盆手抓饭共聚在桌前。
一顿饭四人吃得满嘴流油。
临分别前，玛依拉抱着妹妹站在院门口。
直到看着叶明月两人的身影消失在道路尽头才转身。
作者有话说
第32章 做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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