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1、约定 只要约好了 ...
-
虽说只有一例半份,但悦宾饭店的这道“干焅鸭”,用的是北京城东面水草丛生、鱼虾丰美的潮白河一带散养的“白蒲鸭”。
鸭子都是养了一年半以上的,一只公鸭足足有七八斤重,四分之一也完全够两人吃了。
服务员先端上来两道硬菜后,没过多久,饭店里的掌勺兼老板
——就是前面贺启光托服务员去问一嘴的那个“刘师傅”,刘师傅本人端着剩下的两碟肘子和扒白菜,亲自来上菜了。
刘师傅比叶明月想象中要年轻许多,娃娃脸,一脸笑容可掬:“这个点来吃饭,还点名要鸭子的,我在后边猜一准就是您!”
“得有大半年没见着您了,最近忙着呢?”
刘师傅之所以能根据一道鸭子就讲出这番话,是因为这道“干焅鸭”还有段陈年往事。
八十年代初,作为北京最早一批营业的私营餐馆,悦来饭店在第一天对外开张的时候,店里一共就只卖四道菜——“香酥鸭、八宝鸭、麻辣鸭、干焅鸭”。
原因说出来也令人啼笑皆非,是因为当时只有买鸭子是不用票的。
鸭子一块钱一份,当时刘家就用卖鸭子挣来的钱继续买鸭子回来做,来回倒腾。最后事迹竟然不光上了《北京晚报》,还吸引了好些外国大使馆的工作人员来吃鸭子。
据说当初鸭子卖得最火爆的时候,还有全聚德的师傅前来挑战。但说是全聚德的大师傅在吃了刘家的鸭子之后便服气了。
一场鸭子引发的战争消弭于无形之中。
其实像北京的一些老字号,这样有意思的故事不知凡几。
因为这个年代的信息传播不畅,人民群众的娱乐生活也简单,有时候一件不起眼的小事,反而能在老百姓之间津津乐道口口相传。
再说回这道曾吸引过众多食客慕名前来的招牌鸭子,今日又为何落入了隐藏菜单。
原来悦来饭店最早并不叫这个名,真名不究,且叫“老悦来”罢。
作为踩准了第一批个体户经营好时机的“老悦来”,悦来饭店曾经带着刘家,一跃成为北京最早的一批万元户家庭。
但在饭店进一步扩张的节骨眼上,上一任经营者却选择了急流勇退。
那时候的老板还不是刘师傅,是刘师傅的父亲。
刘父认为最早自家开饭店,是因为不愿老祖宗世代的手艺埋没在自己手里,所以在市场开放初期,他愿意壮着胆子做第一个吃螃蟹的人。
但后来随着悦来的高速扩张,人满为患,店面几经搬迁。
经营者不能再专心于食材和菜肴的打磨,刘父认为自己已逐渐失却最初经营饭店的本心。
所以在八十年代中期,“老悦来”不知哪一天起从人们的视线中隐去了,一家不起眼的胡同馆子却在老饕们的嘴里传开来。
当年的四道招牌鸭只保留下口碑最佳的“干焅鸭”,改良后又更名作“锅烧鸭”,每日只在中午限量供应。
这段往事知道的人不多,到晚上还能点名上这道鸭子的,更必是店里熟客才有的待遇。
贺启光之前来关教授家中做客,每次结束都临近傍晚,所以刘师傅已经习惯了,每每在这个点,踩着饭店关火的前夕来点上半只“干焅鸭”的,八成就是贺启光。
只他还是头一回见贺启光带上朋友一起来店里,带来的还是个气质不俗的女同志,刘师傅一张娃娃脸上的笑意更深了。
见刘师傅出来寒暄,贺启光也礼貌客气地回话,
“前段日子刚回北京,后面来的就多了,还要劳您多照应。”
知道贺启光不是热络性子,刘师傅也没多留的意思,和两人简单打过招呼后就回自己的后厨了。
“尝尝吧,看和全聚德的烤鸭比如何?”贺启光笑着等叶明月的点评。
白底的甜白釉盘衬得鸭肉色泽红亮,表皮酥脆油润。
端上来的这半份是鸭子的下庄,叶明月夹了一块后腿肉放进嘴里。
肉质五香浓郁,表皮酥而不腻,一口咬下去还有热烫的鸭子油脂香气在口中四溢开来。
直到口中的鸭肉下肚,叶明月才用力点头:“好吃!我觉得比全聚德的烤鸭好吃。”
两人的视线在空中相触,贺启光先笑了。
很快桌上的四道菜都被一扫而空,从饭店里出来已经是一个小时之后。
临告别前,贺启光喊住叶明月:“祝你回新疆后一切顺利,北京见。”
“北京见!”叶明月笑着朝他招手。
/
吃过晚饭,叶文绣正坐在胡同口和几个邻居唠嗑。
远远看见有道熟悉的身影出现在胡同口,她端着搪瓷缸起身和几个邻居道别:“我侄女回来了,没两天她就要回新疆去了,我回家去帮她收拾收拾东西。”
邻居这些天也听叶文绣提起过好些次她这远道而来的侄女了。
但胡同里没有路灯,借着大马路上稀稀落落的灯光,又隔了几十米,几人还真不知道叶文绣是怎么一眼就认出那是她侄女的。
“得嘞,明儿再见!”
……
一边从兜里摸出钥匙来开门,叶文绣一边关心侄女下午事情办的怎么样了:“怎么这么晚才回来,火车站的人多吧?”
叶明月暂时还不想说租房的事,所以隐去自己下午的行程不提:“火车站人多,队伍一直排到广场上,好在赶在人家下班前总算买到票了。”
叶文绣松口气:“买着就好,你姑父下午回来,听说你去车站了还数落我来着。”
“说就不该让你下午去火车站,应该赶明儿一大早,趁天不亮就去排队。”
叶明月从兜里摸出硬板票,借着院子里的光给叶文绣瞧:“好险买着了,周一早上七点整的票。”
叶文绣又是一拍大腿:“得,时间这么紧!趁明儿有空我赶紧摊两个饼再煮几个茶叶蛋,给你带在路上吃。”
叶文绣按住叶明月听了她的话后想抬起来的手:“听话,外面卖的跟家里做的不一样!”
想着叶明月后天就要上火车了,叶文绣赶她回房间早点休息。
等叶明月回到卧室,却不见林彤彤像往日里一样神气活现地围上来问东问西。
林彤彤正蹲在床头柜边,小小一只,一个人不知道在做些什么。
“彤彤,你蹲那干嘛呢?”叶明月没凑上前去看,而是离得老远,站在门口提醒她自己回屋了。
被突然出现的声音吓了一跳,林彤彤从原地一窜而起,看清来人是谁后才松口气。
她朝叶明月神秘兮兮地招手:“明月,过来!”
不知道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叶明月走上前去,一只包好的手绢被递到她眼前。
“这是什么?”叶明月的心里浮现出一个大胆的猜测,接过手绢之后她上手摸了摸,果然。
叶明月哭笑不得,不愧是母女俩,给钱一给一个不吱声。
今天第二次把布包推回去,叶明月婉拒了林彤彤的好意:“不差你这点钱,快收回去!”
林彤彤沮丧地撇撇嘴:“哎呀,我就是想让你拿着路上买点好吃的。”
叶明月像哄小孩一样哄她:“新疆好吃的不比北京少,你留着自己买点好吃的。”
说到好吃的,叶明月突然想到明天白天自己还要出趟门,又想到留守在家里的玛依拉两姐妹,她灵机一动,问林彤彤:“明天我要出门办事,你要不要跟我一起去?”
原本林彤彤今天一整天都有些低落:她已经习惯了每晚睡觉前有叶明月陪着她聊天,白天放学了有人在家等着她回来轧马路。
所以当白天乍一听闻——叶明月再过没两日就要回新疆去了,林彤彤简直郁闷地不想说话,这会连平时最爱凑的热闹都不想凑了。
林彤彤无精打采:“你都要走了,还要去哪?”
叶明月拉起蹲在地上的林彤彤,带着她在床边坐下:“去新疆村。”
林彤彤的头抬起来了,眼睛也瞪大了些:“新疆村?那是哪?”
……
第二日知道两人要出门,叶文绣叮嘱侄女:“在外头别乱买东西,火车上吃的姑都给你准备好!”
叶明月乖巧点头。
一刻钟后,站在东风市场的门口,林彤彤眨巴眨巴眼睛:不是不买吃的吗?
东风市场是北京建立最早的一座综合性市场,店铺和小摊儿林立,从吃到穿,应有尽有。
刚来北京的第二日,林彤彤带两人去吃的老字号饽饽铺就在东风市场的门口。
带着林彤彤在市场里绕了一圈,叶明月找到一间卖羊肉的回民摊子,摊子上除了鲜切的羊肉,还有杂面和荞麦面切糕、羊杂等等。
叶明月问老板:“师傅,您家羊肉怎么卖的?”
看店的是个戴白色圆帽头巾的回族,正蹲在地上剁肋排,见有人来了便起身招呼:“你要哪个部位?”
叶明月看了眼摊子上的肉:“羊后腿肉多少钱一斤?”
不同部位的羊肉用来做什么也有讲究。
每年入秋,吃涮羊肉的季节一到,像黄瓜条、羊上脑这样适合涮火锅的部位往往一早就被饭店里订去了;羊胸肉和羊胸肉性价比高,除非来得早,不然也抢不到。
现在摊子上剩下的就只有羊前后腿和羊排,挂着的羊后腿肉上覆着一层洁白有光泽的脂肪,一看就够新鲜。
“一块七毛五一斤。”摊主掂起一块后腿肉,另一只手使力按了一下,被压下去的部位迅速回弹,显得肉质紧实而有弹性。
“不贵的,你去瞧一瞧,我卖的是这里最好的羊肉!”
一边在心底咂舌北京的羊肉居然比新疆贵这么多,一边想着明天自己就要走了,临行前这顿饭怎么也不能请人家吃得抠抠搜搜。
叶明月咬牙:“老板,一块七一斤,我再带一斤羊杂,您看成吗?”
“行!你要哪一块嘛?我给你切。”老板去一旁称羊杂了。
又在东风市场里逛了一圈,叶明月的手上还多了些别的。
林彤彤不解:“你不是去新疆村办事吗?办事还要去做饭呢?”
叶明月只看着她笑:“给别人做饭,就不是给你做饭了?”
果然林彤彤马上不吱声了。
等两人坐在去海淀的公交车上,叶明月和林彤彤大致讲了讲,说自己之后从新疆往北京运干果已经找好了人合伙,今天就是去沟通一些最新的进展的。
比如一个月四吨的量,这个得跟人说清楚吧?
还比如上次定下的时间是一个月后在大巴扎碰头,但按饭店最新的要求,这个日子显然来不及了,也得提前和人家说一声吧?
上次跟何树森约好了,如果叶明月这边的情况有什么变化,就去玛依拉的家里通知她,然后由玛依拉再代为转达。
这样人传人的口信也是这个年代才最后保有的特色了:大部分人真的会很认真地对待口头承诺。
只要你和一个人说好一件事,哪怕相隔万里,哪怕远赴重洋,只要约好了,那两人就一定会履诺。
想着与赵何二人的口头约定,无端地,叶明月的脑海中却浮现起昨晚与另一个人的道别。
分别前他说,北京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