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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朋友 他头一回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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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京九月的天还够不上冷,店里用的还是夏天的挂历纸门帘。
掀开门帘走进店里,首先映入眼帘的是正对过墙壁上挂着的三个大字——“尝尝看”。
笔走龙蛇,字写得倒不俗,叶明月没忍住多看了两眼。
“据说这是某位大人物题的字,不过没署名。客人问起老板都不肯说,所以到现在也没人知道,这幅字究竟是谁写的。”
饭馆不大,正厅里一共就四张八仙桌。带着叶明月在最里面刚空出来的一张桌子前坐下后,贺启光低声向她解释。
直到两人落座后,叶明月才认真打量起饭馆里的布置。
一上来贺启光说要请客,她还以为是在附近街边的馆子里,随便吃一餐。
没想到馆子倒的确是街边馆子。但这间小饭馆藏在胡同深处,打眼一看与普通民居无异,简陋朴素,一走进内里却别有乾坤。
八仙桌是紫檀木的,桌上一副餐具是成套的暗花菊瓣甜白釉碗。碗筷都是烫过的,摸上去还带着微微的余温。
就是在大院子弟里这也算讲究人了,叶明月心里暗叹。
两人坐下后,没多时,一个打扮利索的服务员上来招呼他们。
“今天的菜有蒜泥肘子、糖醋排骨、五丝桶、面筋扒白菜……,您二位点些什么?”
原来这家店竟是没有菜单的,当日菜一共就八道,每日换,每日现场报给食客挑选。
贺启光先是问过叶明月的意见,再回复点菜的服务员。
“来一份五丝桶,一份扒白菜。”点完这两道菜后,他又补充问道,“能劳您去厨房问刘师傅一句,今天还有锅烧鸭吗?有的话给我们来上半只。”
见是熟客,服务员转身去了后厨,不消片刻就回来跟贺启光回话:“干焅鸭只剩下半只了,老板还要留一碟自己吃,给您上一例半份行吗?”
贺启光点点头:“没问题,那我们再加一道肘子吧。”
点完菜,叶明月好奇问他:“到底叫干焅鸭还是叫锅烧鸭?而且前面报菜单怎么没听到服务员说有这道菜?”
因是人家请客,加之不知道这间饭馆里一道菜价格如何,但想来是不便宜的。
所以当被问起意见时,叶明月特意选了两道素菜,还有一道留待贺启光来推荐。
只是没想到贺启光点出了一道“隐藏菜单”,看样子是这间店里的老熟客了。
在听到叶明月的问题后,促狭的笑意从贺启光的眼中一闪而逝。
“鸭子是他们家的招牌菜。实不相瞒,今天请你吃饭,主要就是因为我馋这道鸭子了,又担心自己一个人吃不完浪费,所以才喊上你作陪。”
“所以你不要客气,等会多吃一些。”
叶明月后知后觉地点点头。
吃不完可以打包,当然不可能是真的怕食物浪费了,她只是没想到贺启光还有这样生动与人开玩笑的一面。
在等菜端上来的途中,两人无事闲谈。
虽然一共只见过数面,但叶明月对贺启光的了解却不能说不深。
至少在叶明月的心中,眼前这个谈起自己在学术上的抱负与憧憬的青年,与前世叶雪晴口中,那个在人群里熠熠生辉的形象一点点重叠。
他确实如描述中的那样优秀,且严于律己。
但也许因为前世的悲剧毕竟没有发生,现在的贺启光也还不是那个传闻中以一己之力带挈整个家族的铁血青年。
眼下的他虽然锋芒毕露,却也有不那么矜持冷淡的一面。
他会开玩笑,会真诚地谈起自己的理想,也会坦露自己的好奇心。
就像现在,贺启光喝水的动作停下来,他不确定地看向叶明月:“你刚才说,你大学想读什么专业?”
“我准备报考首都大学的农牧业与发展经济系。”叶明月大方地笑笑。
前面贺启光问起叶明月接下来的打算,在知道她准备一边带母亲在北京治病,一边在本地报一个补习班,复习高考科目时,他还鼓励她来着。
他比她大五岁,在贺启光的眼里叶明月就像贺启微一样,还在探寻自己人生目标的阶段。
他没想到,对自己的未来她已经有这么清晰的想法了,还是这么与众不同的想法。
农学院和农牧学毕竟不是现在的主流院校和专业。
除了文史哲和数理化这样永远都有人选的基础学科,这两年最热门的应该是财经或者对外贸易这样与国际接轨的专业。
“你怎么会有这样的想法?”贺启光不解。
贺启光猜测,也许是草原上被牧民抚养长大的经历,让叶明月对畜牧业有着天然的感情,又在一众选择里,挑中了有“经济”二字热词的专业。
没想到叶明月摇摇头,突然有些狡黠地一笑。
“你不是一直好奇,我是怎么知道你父亲的事吗?”
贺启光咽下口中茶水,猛地咳嗽两声——这话题转换得太快,他一下子有点没跟上。
确实他曾经有过种种猜测,科学的,不科学的。
但现在事已落定,毋庸置疑的事实就是她帮了他,告诉了他一个改变他终身命运的消息。
那么作为回报,他也不应该再继续窥探她的隐秘。
没想到叶明月会突然提起这个话题,贺启光只好照实回答:“好奇是人之常情,但这对于我来说并不是一件非知道不可的事。”
话虽如此,口头上做完一个绅士,他还是目光炯炯地看着叶明月,显然在表达:
既然你主动说了,那我听听也无妨的意思。
叶明月以一种他比较能接受的方式讲起:
“在来北京的火车上,我做了一个梦……”
听完她的这个“梦”,贺启光敛目注视眼前的方寸桌面。
既然是一个梦,叶明月自然不必交代太多细节,她一带而过自己曾经的踟蹰和无望。
“梦里的我一度自怨自艾,觉得自己的所有价值都与那两万块钱画了等号。”叶明月自嘲地笑笑,“但是因为有这个梦,这次不太一样了……”
“……总之,走投无路之下,我开始想有什么办法能让我赚到这笔钱。” 叶明月解释了在校园里找贺启光无望后,这段时间她为了将新疆干果销往北京,一直以来做出的努力。
先是在心底暗暗心惊——如果自己没有去那场生日会,不知道自己的命运又会承受怎样的重击。
又想起前面叶明月口中的那个梦,贺启光看着眼前这个比贺启微还小两岁的少女,目光暗沉:
“如果你没有遇到我,也没有国营饭店恰好要扩张,你准备怎么做?”
叶明月避开他的视线,看向墙壁上的‘尝尝看’三字。
“不知道。”
“我觉得当没有方向的时候,先着手去做就好了。就像我不知道两万块钱要从何而来,但我不能为了整天想这个,连两块钱都不开始去赚。”
“有些问题会在你前进的时候找到答案。”
贺启光看着眼前少女的眼神一点点坚定起来。
“我也想过等阿娜的病治好后,我未来要做什么。说实话我直到现在还是没有一个清晰的答案。”
“但是在饭店里,当我看到大家喜欢新疆的点心和干果的时候,我觉得很自豪。”
“新疆还有很多大家不知道的宝藏,新疆有肥沃的土地和丰富的土产,却依然不断有人因为贫困背井离乡。”
叶明月回过头,视线和贺启光对上,眼神里有细碎的光芒在闪耀。
“所以我就想试试,我想把新疆的‘好’带出来,我也想让我的家乡变得更好!”
说完这么一长串话,叶明月突然笑了。
“其实我也不知道选这个专业对不对,我只是看过农学院的招生简章,知道课程内容里包含如何提升地方农牧业产能与经济,所以就打算试试。”
“况且现在说这些还为时尚早,等到我先复习充分了,对高考有信心了,到时候再仔细做功课也不迟。”
随着叶明月的话音落下,服务员端着的五丝桶和锅烧鸭也上桌了。
五丝桶不是真的装在桶里,而是用猪肉丝、鸡肉丝、芹菜和葱丝等丰富的调料做成馅。再裹上摊得金黄的鸡蛋皮,卷成桶状,蘸甜面酱和小葱食用。既算得上一道菜,也能当主食。
锅烧鸭也特别。与传统的北京烤鸭截然不同,这道菜以填鸭为主食材,把调味料和香辛料塞入掏空的鸭腹中,腌制三小时。再上蒸笼,蒸煮三小时,最后等鸭子嫩熟的时候再下锅油炸,炸到表皮金黄。
这两道菜都是悦来饭店里的自创菜。
黄金鸭香酥诱人,但贺启光还没有从先前叶明月的话里回过味来。
其实他也有难以取舍的抉择。
在美国的课业已经结束了,按照爷爷的期待,接下来他应该进入外交部,沿着家族为他铺设好的轨迹发展。
但贺斯年和秋瑾瑜夫妻很开明,比起去担上所谓的家族重担,他们更在乎儿子做的到底是不是自己想做的事情。
两者之间,他一直在权衡利弊,但今天叶明月的一句话点醒了他。
——‘有些问题会在你前进的时候找到答案’。
也许他应该先做好手上的事。
既然他觉得正在研究的这项技术可以应用到国内人工智能的开发当中,那么他就不应该半途而废,而是应该先专注攻克这个技术难题。
心里被点醒了,贺启光对叶明月也有了新的认识。
他知道她比同龄人要早熟许多,贺启微还在家里黏着父母撒娇的时候,叶明月已经能冷静地拦下他谈交易了。
但直到今晚之前,他一直把她当成贺启微那样小妹妹一般的角色。他对她有感激,有好奇,但没有深交的心。
是直到今晚,撇开两人之间的交易,他头一回真正认识叶明月这个人。
这是一个值得相交的朋友,贺启光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