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出天山[八零]》桐花不息

27、看房

　　板桥胡同紧挨着北京美术学院。

　　从学校南门出来，过条马路，再沿着胡同里的小巷子走五十米，与马路平行的就是板桥胡同。

　　原本胡同里住着的，几乎都是美院里的老师和教职工，也有一些与人合租的美院里的学生。

　　但美院前两年跟北京艺术专科学校合并了，合并后的老校区地方不够用，向外扩建，建的时候顺便就在学校边上盖了自己的家属楼。

　　自从家属楼建好之后，学校里的老师基本都搬去了那边。

　　有楼房住谁愿意住平房呢？

　　这时候胡同里的平房人口杂、环境差，但这些都还是次要的，最主的要是上厕所难受：

　　人人都要去公厕，公厕里还没有隔间。

　　简单说，就是早上推开门一走进去公厕，最常见到的一幕就是你的邻居一个挨一个地排排蹲着。

　　大家一边看报纸，一边聊天，一边解决各自的个人问题。

　　毫无个人隐私可言。

　　再加上有些胡同的位置偏，掏粪的如果稍微迟到几天，里面的环境都不敢想。

　　长达几十年来，每家每户都是这样过来的。

　　谁家的小孩基本都有过掉进茅坑里沾一腿，然后被爸妈捏着鼻子训的黑历史，习惯了也不觉得有什么了。

　　一直到八十年代末，随着陆续搬进楼房里的人越来越多，剩下老胡同里的公厕也进行了数次改造，从大通铺进化到隔板间，又进化到独门间。

　　最后终于有一天，曾经伸手就能问隔壁借纸的日子，永远地停留在大家不太美妙的回忆里了。

　　但现在，回忆还不是回忆，还是有味道的现实。

　　随着家属楼一建好，原来的老邻居一个接一个地搬走，板桥胡同陆续空下来，不少院子外都挂上了招租的广告牌。

　　在当时考虑接下来的半年多要在北京租个房子时，叶明月第一个想到的就是板桥胡同。

　　一个是因为这边离血液病医院近，到时候往返医院治疗检查方便。

　　还有一个就是这边的租金相对便宜，邻居素质也高些。

　　叶明月曾经在图书馆里工作的时候，有一位女同事家里就有房子在板桥胡同。

　　她曾经听那位女同事谈起过，知道板桥胡同这一带因为地段不够好，空置下来的房屋又多，所以租金价格战打得很厉害，像那位女同事家里的房子就一直没有租出去。

　　地段偏些对叶明月来说无所谓，只要离医院近就够了。

　　从美院正门下了公交车，叶明月走到学校门口问门卫：“师傅，请问您知道板桥胡同怎么走？”

　　门卫室里坐了个看报的老大爷，听到叶明月的问话之后推了推眼镜，抬头打量她，

　　“板桥胡同啊。顺着学校里的这条大路走，一直走到南门出来，再过马路，过了马路之后别拐弯，径直穿过一条小巷子就到了。”

　　说完之后，老大爷又看叶明月一眼，觉得她像美院里的学生：“你要租房？”

　　叶明月点头：“是想租房，您有认识的人介绍吗？”

　　老大爷搁下手里的报纸：“没有，我不认识。”

　　“这程子开学，好些学生来问了。”

　　“你去板桥胡同里找王素琴，王老师，让她带你看房。就是巷子里出来之后右转，右手边第一家，你敲门问她就行。”

　　看样子这位王老师是板桥胡同里专门带人看房的中间人，叶明月赶忙向老大爷道谢。

　　谢过门卫后，叶明月就往校园里走。

　　今天是周末，走在路上的学生没有平时那么多，但也有不少趁天气好出来散步的。

　　再加上美院环境幽雅，主干道两侧栽了两排参天的银杏，现在正值深秋，叶子最黄的时候，这两排枝干挺拔的银杏像撑开的金色巨伞，很多学生都在树下写生。

　　在巨伞下捡起一片飘落的爱心形状的银杏叶片，叶明月听见身后有人唤自己。

　　“这位同学，请留步！”

　　叶明月回过头，喊住自己的是一位留披肩长发的女生，长得美，气质也很灵动，乍一看上去像某个以娇俏活泼闻名的香江女明星。

　　无论长发短发，这个时候的发型都以蓬松卷曲为美，街上看到最多的就是把头发烫成一头羊毛卷的女同志，要么就是扎成辫子。

　　很难道见到有人披下来这样及腰的柔顺黑发，叶明月不禁多看了她两眼。

　　女同学大大方方地任叶明月打量自己，和她打招呼：“这位同学，你好！我叫方蘅，是86级油画系二班的。”

　　“能不能请问你是什么专业？我想邀请你做我的模特！”

　　……

　　几分钟后，两人并肩走在校园里的林荫道上，方蘅不好意思地摸摸发梢：“我还以为你也是美院的学生呢，不好意思啊！”

　　美术生的通病是见到好的模特胚子就走不动道，方蘅也不例外。

　　她今天原本趴在草地上打草稿，突然被室友一阵猛拍。

　　“哎，你看那！你看那个女生！”

　　方蘅抬头看了一眼，这一眼，她就没控制住自己上前搭讪的心。

　　倒不是叶明月的五官美到惊为天人了，没有那么夸张。

　　方蘅自己长得就很美，大一一进校就是油画系里的系花，想看美女的话她自己照镜子就行了。

　　主要是气质。

　　方蘅对这种故事感十足，又高冷神秘的美人气质有点无法抵抗——简直太适合做她的肖像模特了。

　　噢，美人还留和她一样的披肩长发，有眼光！

　　还有什么比好不容易鼓起勇气上前搭讪了，却发现心动目标根本不是自己学校里的更令人心碎的？

　　看方蘅的失望简直要溢出来了，叶明月想了想和她说：“方同学，我虽然不是美院里的学生，但我正在你们学校附近找房子。”

　　“如果顺利的话，我一个月后就会搬来这附近，如果你到时候还需要模特，我们可以再约。”

　　叶明月看方蘅还挺有眼缘的。而且她上辈子在北京几乎没什么朋友，每天就是两点一线的从图书馆到家。

　　重来一次，她想试着打开心扉，看看外面的世界。

　　没想到还有这样的意外之喜，方蘅连连点头：“当然没问题。”

　　想到叶明月前面的话，她又问：“你在找房子？那你可以去我们学校后面的板桥胡同里看看，那边今年空出来好多院子，都在招租。”

　　说完，她看一眼叶明月，又回头看一眼自己的室友，果断选择出卖室友：“我现在有时间，反正也很近，我带你过去板桥胡同吧！”

　　有熟门熟路的人带着就是好，有方蘅陪着一路走来，叶明月听她告诉自己许多这附近租房子的门道。

　　比如北京这些老胡同里的房子，虽然原本的格局都是三合院、四合院，但实际上现在还保留下来单门独户的很少。

　　大部分经年累月，属性早已经变成了大杂院，

　　方蘅还提醒叶明月，因为现在不少院子整院都空出来了，有些房东租房的时候说得很好听，一整个大院都归你。

　　但是实际上一定要搞清楚这座院子的产权到底在几户人家手里，别今天搬进来一个，明天搬进来一个，到最后十几户人家混居。

　　“对了，你是一个人来租房吗？”方蘅问。

　　叶明月摇头：“不是的，我还有家里人跟我一起。”

　　方蘅点点头；“那就好，不然你一个女生自己在外租房，还是不太安全。”

　　一路送叶明月到老大爷口中那位王老师的家门口，方蘅就准备回去了。

　　毕竟两人才刚认识，不至于说要陪着叶明月一起去看房，那也太奇怪了。

　　“那就说好了，你如果搬来了，到时候一定要来油画系里找我，我们系人少，你直接说找方蘅就行！”

　　看着方蘅转身消失在巷子里，叶明月这才回头打量起眼前的板桥胡同。

　　和前门那边热热闹闹的景象不同，这边的人气显然要萧瑟许多。

　　两边的院子大多落了锁，胡同里的面貌也不像前门那样。

　　——前门叶文绣家所在的那条胡同里，各家大院门前都停着自行车和改造过的小三轮；路边上每隔几米就摆着凑在一起的躺椅和板凳，都是左邻右舍饭后坐在一起唠家常的。

　　反正就是一走进前门胡同，就能感觉到浓浓的烟火气。

　　再反观板桥胡同，两米来宽，不长的胡同里干干净净，没有一家门前是堆着杂物的。

　　叶明月前后稍微逛了逛，觉得这里虽然没有市井胡同里的烟火气，但整条街道倒也整洁大方。

　　尤其是路面，一看就是每日里早晚有人泼水打扫的，整条路上不要说垃圾了，连落叶都没有。

　　阿娜是来治病的，绝大多数时候都需要在家静养，这样的环境正好。

　　观察了一下左邻右舍之后，叶明月按照之前门卫大爷的指示，回到了应该是“王老师”家所在的那一户大门前。

　　她敲了没一会就有人来应门，开门的是一个文质彬彬的中年男人，开门时手上还拿着一柄喷壶，应该是正在院子里浇花。

　　看见来人只有一位年纪不大的小姑娘，男人问叶明月：“请问您找哪位？”

　　叶明月有些不确定：“请问这里是王老师的家吗？”

　　男人点点头，拉开门放她进来，

　　“你也是来看房的吧？我妈正在睡午觉呢，你在院子里等会，我这就喊她去。”

　　叶明月赶忙喊住他：“不用不用，我在这里等等也行。”

　　男人带叶明月在院子里的石板凳边坐下，把手里的喷壶搁在一旁，

　　“没事，这个点也该喊她起床了，下午睡多了晚上反而睡不着。”

　　叶明月只好坐在院子里等，顺便打量起院子里养的好几盆三角梅，养得很好，每盆都开花了。

　　没多时，男人带着他妈出来了。

　　“王老师”年纪已经不轻了，满头银发，但是精气神不错，这会午睡被人喊起来精神头也很好。

　　既然被喊作老师，曾经应该也是美院里的教授。

　　叶明月客气地上前自陈来意：“王老师，您好，我在学校里听人说，来板桥胡同看房的话可以找您。”

　　男人在送母亲出来后就回屋子里去了，这会院子里只剩下叶明月和王素琴。

　　王素琴点点头，招呼叶明月继续坐下。

　　“小姑娘别客气，也别喊我什么王老师！早就不当老师咯，你叫我王奶奶就成。”

　　王奶奶问叶明月：“先和我说说吧，你想看什么样的房子？几个人住？”

　　“我心里有数了，再带你去看房。”

　　听了她的话，叶明月抬起头环视了一下小院，笑着开口。

　　“王奶奶，我就想在像您家这样的院子里租一间厢房，不知道您手里有合适的房子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