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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琐事 不能因为她 ...

  •   今早太阳好,一大清早叶文绣就把全家人的棉花被晾出来,挂在院里晒。

      叶明月一进院看见的就是这样一幕:叶文绣拿着一根半人长的鸡毛掸子,站在院子中央掸被子。

      北方灰大,阳光照射下,空气里都是浮尘。

      看见只有叶明月自己一个人提着两大袋东西进来了,叶文绣停下手中的动作,高声朝屋里唤:“彤彤,把锅里热着的面条端出来,你姐回来了!”

      林彤彤的回答从厨房里传来:“哎,知道了,这面都坨了!我重新用热水下一遍锅!”

      因为不知道两人什么时候才结束饭店里的事情,叶文绣几人就没有等着他们吃午饭。

      看见只有侄女自己回来了,叶文绣问起林大海:“你姑父呢?怎么就你一个人回来了?”

      叶明月替两人解释:“上午结束得早,我就想去街上逛逛,没喊姑父跟我一起。”

      倒不是买东西要花多少功夫,王府井大街上的旅游纪念品商店和稻香村点心就紧挨在一块,买完东西前后脚的事,花不了多少时间。

      是如果林大海要跟着一起,几块钱的东西,他肯定不会让叶明月来掏钱,肯定会替她买单。

      但从叶明月的角度,这近半个月的时间里,她吃住已经都在叶文绣家,临了如果买些东西回去还要再花他们的钱,她实在是过意不去。

      买这些东西也不需要动贺启光给她的存折,她身上还剩下些零钱。

      这次从新疆来北京,算上买火车票的三十,她一共准备了一百块,其中有五十块还是问人借的。

      连五十块钱都要向人借,倒也不是她和阿娜的生活真的就那么捉襟见拙。

      是因为她来北京是偷跑出来的。

      出发前,她不敢问阿娜要钱,怕被发现端倪,所以才不得不四处向人借。

      再说到家里的条件,这些年,叶明月知道阿娜是存下来一些钱的。

      但当时诊断结果出来的时候,叶明月到现在还记得阿娜笑着对自己说的一句话。

      “明月,这病我们不治了。我一出生就是被真主抛弃的孩子,这是我的命,治不好的。”

      阿娜以前从不会说这样的话,她对自己被弃养的事看得很开,也不会特意避讳她收养叶明月的经历。

      作为信仰伊./斯兰教的维吾尔族,维吾尔人敬重每一段生命历程,一生中会通过各种仪式完成人生不同阶段角色的转变。

      当年叶贵林和那个女知青先后离开,把叶明月托给阿娜后,周围的人都劝阿娜去请族里德高望重的阿訇,重新给叶明月举行命名仪式。

      阿娜却说:“名字是父母对儿女最美好的祝福,她叫明月,肯定是父母希望她像草原上的明月一样干净皎洁,她已经有了很爱她的父母,不需要我再为她取名。”

      “我啊,我要做这孩子的‘毕须克托依’(摇篮)。”

      摇篮礼是维吾尔族人生命中的第二个节日。

      婴儿生命中的前四十天在母亲身边喂养,四十天后就被放进了摇篮里,摇篮相当于母亲的第二个怀抱,也代表了对婴儿踏入新的人生阶段的关切。

      这些往事,还是嬷玛闲聊时和叶明月提起的。

      当时阿娜执拗,非要沿用叶明月的汉族名字,嬷玛和族里的其他人都劝她,说这样长大的孩子养不熟,也不会认为自己是维族人。

      阿娜偏偏不听。

      这样的阿娜又怎么会觉得自己是被真主抛弃的孩子?

      无非是觉得治病是个无底洞,她想在自己离开后,把家里剩下的钱都留给叶明月,供她念完书。

      想到这些沉甸甸的往事,叶明月的心里一阵酸涩。

      回过神来,叶文绣已经接过她手里的东西开始絮絮叨叨。

      叶文绣一边埋汰林大海怎么没陪着她一起,心里只有他厨房里那点事。

      一边又数落叶明月没有生活经验,不会买东西。

      ——在看见旅游纪念品商店的塑料包装袋之后,叶文绣从里面拿出一枚长城纪念章,在手里掂了两下:

      “这玩意在纪念品商店里卖两毛一个,你去天桥市场西街的摊子上看看,只要一毛!买五块儿还白搭你一块儿!”

      叶文绣咂嘴:“也就骗骗你们第一次来北京旅游的小年轻!”

      笑着听叶文绣的叨叨,叶明月不觉得烦,反而一点点从上一秒的情绪里走出来:重来一次的收获其实并不只是那笔钱。

      一直到陪叶文绣走进屋里,叶明月才讲起今天的正事:“姑姑,今天和饭店谈得一切都顺利,合同签好了,订金也付了。就是合同上约定的交货时间紧,我得赶紧回新疆去准备。”

      其实合同还没签。

      上午刘耕年和她打过招呼,说前期的准备工作都已经做好,王府井第一家门店的开业时间就在一个月之后,预计是十一月的头一天。

      按合同上的约定,在这之前,叶明月需要提前至少一周的时间把第一批干果运来北京。

      而且这第一批的干果,饭店不会预付订金,到时候现场验货,现场结算。

      饭店的要求也合理。毕竟这个年代交通不便,很多跨省的贸易都没什么保障,像很多农村以集体为单位卖农副产品到城里的,大部分单位和工厂都会选择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而国营饭店在这方面已经属于比较规范和领先的:只要叶明月回新疆与社队签下合同,再顺利运来干果完成第一笔交货,后面的每笔采购,饭店里都会提前付一半的订金作为预付款给她。

      但叶明月想让叶文绣尽量少担心一些——她拿到那笔两万块钱的原因实在离奇,根本就无从和家人解释。

      所以尽管知道她们在为她担心,叶明月也无可奈何,只能借着做生意的由头,慢慢向几人透出手里有钱。

      叶文绣不知道背后那么多的弯弯绕绕。

      现在听到叶明月说自己不日就要回新疆去,她也没有多意外。

      反正之后也不是见不着了,倒也不用表示出什么离别之情。

      叶文绣想起另一件事,问起叶明月打算买什么时候的火车票。

      “我准备吃过午饭就去火车站看看,买下周最早的票吧。”叶明月看了眼叶文绣另一只手里还握着的鸡毛掸子,顺嘴提了一句,

      “姑姑,你这么掸被子灰太大,吸进去对肺不好。等我回新疆了,给你带两根马毛刷来!马尾毛除尘好,也不扬灰,都是我阿娜在家自己做的!”

      看着神采飞扬地提起要给自己带两根马毛刷来的叶明月,叶文绣却有点笑不出来。

      来北京最大的事压根都还没办成,就算那生意能赚些钱,想来也是不够给她阿娜治病的。

      叶明月现在在她跟前可不是在强颜欢笑吗?

      叶文绣的心里五味杂陈。

      她本想在叶明月走之前再提起来这事,但这会觉得也差不多了,她放下手里的东西,朝叶明月招招手。

      “明月,你到我屋里来一趟,姑有话跟你说。”

      叶明月怔了怔,她心里隐约有所猜测。

      房间里,叶文绣坐在床边,从锁着的抽屉里取出一个用蓝布包着的小布包,打开来。

      里面是一叠崭新的纸币,一看就是才从银行里新取出来的。

      叶明月当即就把这布包给叶文绣推回去了:“这钱我不能收。”

      叶文绣按住她的手:“收下吧,这里面也没多少钱,算是姑姑的一点意思。”

      叶文绣那晚和林大海谈完之后,觉得就让叶明月这么空着手回去了,她实在是有点过不去心里那道坎。

      但明知道这笔钱给出去就是打水漂,她也下不了决心和林大海说,从两人共同的积蓄里来出这笔钱。

      最后思来想去,她从自己的存折里取出一千块,现在塞在叶明月的手里,

      “姑也不跟你说那些客套话了,家里实在住不开,等你阿娜来了,没法让你们继续住家里。”

      “等你带着你阿娜回北京之后,就在这附近租个房子。住得近些我们也好照应,这笔钱就当给你租房子的钱。听话,收下吧。”

      叶明月沉默了。

      叶文绣也就只是个普通人,有自己的生活,有自己的家庭,有自己的难处。

      其实无论是叶贵林还是叶文绣,她从来没觉得来到北京之后,他们就理所应当地应该帮自己。

      帮是情分,不帮是本分,所以她一开始带着一百块钱上北京,里面就包含了回去的那三十。

      她把手里的布包最终又推回去,换了个说法:“姑姑,我阿娜的病我知道,带她来北京也不一定就是要动手术。”

      “我是想带她去大医院里瞧瞧,万一医生有别的说法呢?”

      “只要不动手术,花不了多少钱。光是来一趟北京,我们自己家的存款也够了,到时候实在有困难再来向您借吧。”

      看她态度坚决,坚持不肯收下自己手里的钱,叶文绣叹了口气:“你知道有这笔钱在就好,我叶文绣有多大能耐揽多大的事,你就是想要多的也没有。”

      伸手将侄女垂落的一丝碎发捋回耳后,叶文绣看着她与自己年轻时有几分相似的眉眼:“明月,是我们叶家对不住你。”

      /

      吃完饭,下午林彤彤原本想一起跟着去火车站的,却被叶明月劝住了。

      “火车站里人多,扒手也多,我还担心一个看不住你,我俩走散了呢。”

      “你姐说的没错,去火车站又不是去逛街,到处人挤人乱哄哄的,你当是去玩呢,”叶文绣也附和,“明月,我陪你一块去就行了。”

      叶明月赶紧拦住:“真不用,姑姑。我都这么大的人了,还能在火车站里走丢不成,人越多越乱。”

      而且去完火车站她还准备去提前物色一下有没有适合出租的房子,一个人会方便些。

      虽然叶文绣一直招呼她租得近些,还说要趁明天有空带她一起去附近看房,但叶明月却不敢真应了她。

      无他,就因为那两万块钱现在已经变成了一块烫手的山芋:钱在手里,但钱的来历她解释不了。

      她对阿娜只能谎称这笔钱是叶贵林给她的,那最好叶文绣从头到尾就不知道有过这笔钱。

      两家人住得远一些,前几个月最好压根就不要认识,对她来说是最安全的。后面日子久了,随着那生意做起来,也就慢慢能糊弄过去了。

      好一番劝说,总算母女两人都答应留在家里等着她回来了。

      一路坐着公交车来到火车站,站在前广场售票大厅前,叶明月看见排队的人群从站厅里一路排到广场上。

      借口称这时候的火车站人多且乱,还真不是她夸大其词。

      这时候没有什么异地车票的说法,每趟列车的中途站预留票额都是计划好的。

      再加上火车运力有限,车次也少,售票员的抽屉里就那么几张硬板票,卖完就没了,售票窗口前长年累月地排着长队是很正常的事情。

      买从北京到新疆的火车还相对好些:北京是始发站站,客流量大,一般分配到的车厢和座位也多,买过境车的人真是为了一张票,全家出动的都有。

      随便挑了一个看上去移动速度最快的队伍排上,叶明月觉得今天的自己怕是赶不上去看房了:

      就按这队伍的长度,售票窗口下班之前能排到自己就算不错了。

      百无聊赖地随着队伍一点点往前挪动,不时有压低的吆喝声在人群中响起:“要票吗?买火车票吗?”

      突然间,叶明月感觉自己的肩膀也被人拍了拍。

      一回头,一个穿灰布褂马甲的男人冲她笑笑,操着一口天津口音,

      “同志,去哪啊?”

      黄牛也是看人下菜碟的,那种一看就拖家带口,不会愿意多花一分钱买溢价票的人他们是不会问的。

      像叶明月这样年纪轻轻,穿着打扮又不显得太寒酸的,黄牛才会过来搭讪。

      叶明月好奇北京黄牛票的价格:“去新疆,一张硬座多少钱?”

      像是没想到叶明月看上去年纪不大,竟然一个人买去这么远地方的火车,男人愣了一下才回答:“有,六十块钱!”

      叶明月都要被逗笑了:三十多块钱一张的车票他直接翻倍卖!也不能因为她要去大西北,就当她的钱也是西北风刮来的吧。

      不是说黄牛加价不合理,是正常十块钱的车票翻倍卖二十,溢价也就十块。

      这轮到三十块钱的车票还直接翻倍卖,也太简单粗暴了吧?好歹来个阶梯式涨价啊。

      卖东西是这样的,有些黄牛也确实是被市场惯坏了。

      一票难求,每逢春节的时候,为了回家,很多人只能拿出辛辛苦苦一个月或者几个月的工资去买一张黄牛票。

      连黄牛票都需要抢,还不是任他们随便报价。

      见叶明月听完之后直接没搭理他。

      果然那黄牛马上又开口了:“五十五!五十五一张。”

      叶明月专心排自己的队。

      见叶明月毫不动摇,那黄牛又让一步:“五十给你总行了吧,五十,真的再不能低了,这票我们收回来也是要钱的!”

      叶明月开口了:“三十五,不卖就算了。”

      就比正常票价多三块钱。

      黄牛也要被叶明月逗笑了,看出来她压根不是诚心要买票,黄牛瞪叶明月一眼,转头去找下一个客户。

      没想到在听到叶明月和黄牛的对话之后,隔壁队伍却有一人动了:“同志,你买几号去新疆的火车票嘞?”

      看向声音的来源,说话的是一个戴眼镜文质彬彬的中年人。

      叶明月回答他:“下周一二的票都行。”

      那男人听了叶明月的回答后,似是有些为难地开口:“我正好有张下周一早上的票,就去新疆,正在这排队退票呢。”

      听了他的话,叶明月这才注意到隔壁的队伍排的是退票窗口。

      只不过这退票窗口居然排的比售票窗口还长……前面就被她直接无视掉了。

      但男人的话叶明月却有些不能理解:现在火车票不好买,他就算把票低价卖给黄牛,多少也能赚几块钱差价,根本就没必要在这里排队。

      似是能理解她的困惑,男人开口解释:“我这是一张卧铺票。”

      原来是卧铺票,那叶明月明白了。

      先前那个黄牛是看她年轻,没什么社会经验,随便往高里报价,其实正常一张硬座票的黄牛价格也就是四十块钱出头。

      而单一张卧铺票就要六十块,这张票的时间又紧,现在距离周一早上不过一天半的时间,黄牛收回来如果没卖掉,票就砸在自己手里了。

      见叶明月没回话,男人又开口了:“妹子,你看这样行吗?我也不原价卖给你,退票是要一成手续费的,你如果想买的话,只要给我的价格比退票窗口高,我就把票给你。”

      叶明月还在考虑,这样的话就是花五十出头买一张卧铺票。

      其实就差了二十块钱。

      主要是这个年代的硬座火车实在难熬,一节车厢黑压压一片人,一排一米多宽的座位上排排坐挤三个人,有时候还有带小孩的,一到晚上什么样的声音和气味都有。

      再想到半个月前的卧铺车厢,她确实有点心动……

      哎,果然还是金钱腐朽人的意志,先前没钱没得选的时候坐什么车厢不是坐。

      她在这边纠结着,男人却又开口了。

      主要是退票窗口动作慢,他感觉今天都不一定能排到自己。

      如果没排到,他要花一晚上的时间熬在这里不说,到了明天,退票的手续费又要涨了,到时候就从六块变成十二块了。

      再一想前面黄牛只愿意五十块钱收他的票,男人咬咬牙:“五十二,五十二给你要不要?”

      叶明月不纠结了:“成交。”

      拿着手上刚到手的硬板票,叶明月长吁一口气。其实她也担心自己的队伍今天排不到,那就不得不花一个通宵耗在火车站。

      主要现在是十月底,既没有节假日,也不是寒暑假,她实在没想到火车站居然还能有这么多人排队买票。

      现在虽然咬牙多花了二十块钱出去,但多了一个下午的时间不说,火车上的三天三夜也没那么难熬了。

      叶明月觉得还是值得的。

      估摸了一下时间,现在距离她排队起也就过去了不到一个小时,还来得及去一趟那个地方。

      /

      东四十条。板桥胡同。

      一间不大的四合院平房里,一侧原该是一间自行车棚,现在车棚里堆满了硬纸板壳、杂物和别人家不要的废品。

      另一侧是空地,空地上堆着旧书籍和废报纸,有些书被摊开来放在地上晾晒,也是铺了满满一院子,让人无处落脚。

      “爸!爸?你在屋里头吗?”

      怕被他爸抄着板凳打,关大勇不敢踩到地上的书,只能贴着自行车棚往里挪,一边挪,一边透过窗子往卧室里打量。

      嘿,老头还真在家,就是不理他。

      坐在卧室里的床边,看着他爸只顾提着毛笔在纸上写写画画,对他的话置若罔闻,关大勇不得不把声音提高八度,

      “爸!您能不能听我一句。您现在年纪大了,我和晓芳去美国,您说什么不愿意跟着去也就算了。”

      “就说您这一个人住在这老房子里,我是怎么也不能放心。”

      “我说要找个租客主要是照看您!不是我说话不中听啊,您这么大岁数了,一个人在家里头出点事都没人知道,您让我在国外能放心吗?”

      听见儿子说的恳切,关岳停下手里的毛笔,不紧不慢道:“我不是已经答应你了?是确实没什么合适的人!”

      关大年急了:“爹,不是我说您揿头拍子!就您那要求,我上哪儿给您找合适的人去啊。”

      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揉的皱皱巴巴的纸条,关大年大声念道:

      “早八至午十二,晚六至早六,不许在屋内公共场所发声喧哗。”

      “不许在屋内收听广播、不许带陌生人进屋、不许破坏院内公共物品?……爸,你说的公共物品不会是院里那一地的垃圾吧?”

      关大年抖了抖手里的字条:“知道的明白您这是找租客,不知道的还以为您这是找人回来蹲号子呢。”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6章 琐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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