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5、人精 ...
-
前一天才和赵何二人谈妥了运货的事情,第二天一大早,叶明月就随林大海来到了国营饭店。
其实叶明月原本想和采购约在下周一。
只不过负责采购的刘耕年也有自己的小九九:厨房里的大师傅不过双休日,办公室里的人得过吧!
周一办公室里人多眼杂,不如周末清净,能谈些台面下的事儿。
所以昨日里和林大海约好后,刘耕年今天一大清早就提着手壶,慢悠悠踱到了自己的办公室。
果不其然,偌大的十人间里此刻安安静静。
刘耕年沏上茶,在座位上静候叶明月,他虽没在现场,却也听人说了林大海的这个亲戚在活动现场把王友良噎得不敢吱声的囧事。
——王友良就是那天在品鉴会上替刘闻涛当出头鸟的师傅。
在餐饮部里,刘耕年自觉二人虽属同一派系,他却看不上王友良的做派:
有人的地方就有猫腻,就利的地方就有纷争,会钻营是正常的。他老刘都一把年纪了,为了老伴的病,不也还拉下一张老脸在小辈手底下钻营呢吗?
但如果一个人心里只剩下钻营了,不想着怎么把手里的活做好,成日里靠溜须拍马和阿谀奉承显出能耐来,那这人活得也太没意思。
刘耕年觉得王友良这人就没意思。
所以后来知道王友良在会上当出头椽子,竟然吃了个瘪之后,刘耕年碍着大侄子面上诺诺,心底却乐开了花:
嘿,你小子这回可踢到硬铁板了吧!
再说回上次活动结束后。
当时林大海回到后厨,带着林丰年几人品尝过用新疆巴旦木和其他干果做出来的点心之后,果然收获了大家的一致好评。
甚至林丰年还当面问起林大海:“明明这两份千层酥的原材料都差不多,怎么后厨里这道的滋味尝起来就是不太一样呢?”
趁此机会,林大海向几人介绍起这不一样的干果的出处,又提出日后这几道点心若是在门店里上架了,能不能安排原材料就从新疆进货——他侄女就是带着乡里的请托来的。
说这话也是为了让饭店更重视,果然,林丰年答应得很爽快。
不光答应了,他事后还特别嘱咐刘闻涛多关注这批新疆干果的采购,等一切都安排妥当后还要去向他当面汇报。
之所以如此,是因为在这件事上林丰年想得要比其他人更远一些。
从这组新疆点心的背后,他看到的不是点心房的短期效益。
在这个人人都“崇洋”的节骨眼上,他们饭店如果能打出第一个民族特色和地域招牌,一旦宣传好了,饭店收获的可是长久的口碑!
在心里描绘着关于未来的美好蓝图,林丰年也没忘提点一下在这件事里存了些小心思的刘闻涛。
不管事态发展至今,刘闻涛心里是怎么想的,至少面上,他不仅对着林大海仿佛两人先前的龃龉全不存在,一回头他又提点自家老舅:老老实实去跟人家谈采购,这回把那点饭店吃肉他喝汤的小心思都给藏严实了。
嘿,就是林大海,原本一个小小中点房里的厨子,这回可得意咯。
饭店里的众人心思各异不去谈,所以这整件事背后的发展,其实比叶明月想象中要顺利得多。
/
来到办公室,介绍两人认识过后林大海就先离开了,两人谈话,他整好趁这会空闲去后厨里溜达一圈。
坐在办公室里的小沙发上,叶明月却觉得这位饭店里的采购代表和她想象中的有点出入。
在叶明月的想象中,送鱼的刘耕年应该是一个精明世故的中年人,实际上在她面前坐着的,却是一个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衣着朴素的小老头。
小老头坐在对面不苟言笑,乍一看不像是干采购,倒更像是干书记的。
叶明月看着刘耕年从文件袋里拿出早就准备好的合同模板,对照着上面的条款,一条条解释饭店里类似的采购按合同都是怎样的章程,还有合同里的一些小项,诸如结算方式、账期等等,刘耕年都介绍的非常详细。
刘耕年公事公办,很专业,叶明月听下来觉得没什么问题。
只要双方约定好走合同,合同上的那些细节条款她可以等回去再慢慢研究。就算有不确定的地方,她也能在联系社队前再找人替她把把关。
只有一点,有一个数字叶明月怀疑自己是听错了。
“刘师傅,您刚才说,巴旦木和核桃这两种坚果的采购量,每个月一共是多少斤?”
刘耕年看了一眼敞开的休息室门外,说要去后厨的林大海已经拿着茶杯装模作样地路过第三回了。
他眼里精光一闪而逝,回头和叶明月的视线对上。
“叶同志,您没听错,就是三千斤核桃和五千斤的巴旦木。”
叶明月没顾得上别的,先在心里默默计算,三千斤核桃加上五千斤巴旦木,那就是八千斤,八千斤一共四吨。
就算每个月发两趟车,一趟车上也要运整整两吨的干果,那至少得是辆轻型卡车了。
等叶明月消化完这个数字,刘耕年又从随身携带的笔记本里撕下一张纸,取出笔,低头在纸上唰唰几笔后,把白纸推向对面。
叶明月低下头,纸上是几个阿拉伯数字。
0.3和0.8。
看到这里,心思电转,叶明月笑了,看来长得老实也不一定就是老实人。
“刘师傅,您都考虑得这么细了,我还有什么好问的?要不是我不能代表社队,咱们都能直接签合同了!”
三毛一斤的核桃,正是上次在红军杂货店的价格。
零售价和饭店里的采购价竟然一样,只能说后面是有猫腻的,中间有一到两毛应该是杂货店谈好给饭店的回扣。
但刘耕年直接把这个价格给了她,也没暗示还要她给回扣的事。
然后有意思的来了。
“美国大杏仁”在商场里按盒卖的价格差不多是一块五一斤,刘耕年直接照这个价格砍半又凑了个整,给她八毛。
妙就妙在,整个谈话的过程里,刘耕年压根就没问过叶明月巴旦木在新疆当地的零售价到底是多少。
看着刘耕年,不知为何,叶明月的脑袋里突然浮现起一本书的名字——《钢铁是怎样炼成的》。
刘耕年应该去出本自传,就叫《人精是怎样的炼成的》。
巴旦木在商场里能卖一块五,这又是个稀缺物事,经常断货,有时候拿着钱去都未必能买到。
所以如果有人能搞到货在市场上自己卖,压根就没必要割肉,只要比一块五略低些,一块钱以上都能随便卖。
从刘耕年的角度,他换掉了核桃的供应商,从那边让出至少一毛的利给叶明月,但这一毛钱很容易就能从巴旦木的生意里赚回来了。
如果你问,那刘耕年为什么不把巴旦木的价格也压向成本价,这样也许他就能赚更多了呢?
不这么做的道理也简单,叶明月能跟他合作,为什么不能跟别人合作?
时不我待,他刘耕年既不能插着翅膀飞到新疆去,一时间也没人脉搞定运货的事。但叶明月只要能把货运来,她就能去找别人卖。
现在既然已经有饭店采购的桥梁搭在两人的合作之上了,那为什么不来个双赢的买卖:
他让足够的利给叶明月,叶明月负责帮他多整两千斤巴旦木来。
——他不管巴旦木在新疆的进价是多少,叶明月也甭管他在八毛之上准备再加几毛卖。
当然这一切的前提是:在刘耕年的心里,像“美国大杏仁”这样的稀罕货就算产地在新疆,再便宜也不会便宜不到哪里去吧?
还要再算上运费呢。
六毛?就算五毛吧,了不得了!
刘耕年要是知道,巴旦木在新疆只卖不到三毛钱一斤,他可能就没眼下这么大方了。
大致能猜到刘耕年的想法,叶明月也在心里飞快地计算了一下如果按照这个采购价,再刨去成本,自己一个月大概能赚多少钱。
净利润应该在三千左右一个月。
这个数字远远超出了她的想象。
主要是国营饭店的采购量比她想得要大,加之巴旦木的收价刘耕年也给得足够高。
叶明月粗略算下来,一个月单核桃的利润在三百元左右,三千块里剩下的两千七都是巴旦木贡献的。
一个月三千块。
那岂不是半年出头就能把欠贺启光的钱都给还上了?
想到这里,叶明月突然觉得过去一段时间所费的心力全都值了,今天的谈判实在给了她太多意外之喜。
和聪明人合作就是好。
叶明月也设想过假如采购不配合,或是暗示她给回扣,她应该怎么圆滑地与采购周旋。
好在刘耕年没给她出难题,自个把方方面面都考虑到了。这就是有钱两个人一起赚,大家心里都舒坦了,谁也别阻谁的路。
带着轻松愉悦的心情,叶明月和刘耕年握手道别,又和林大海打了声招呼说想去街上逛逛,等会自己回去。
没两天就要回新疆了,叶明月准备买些北京当地的特产带回去送人。
当年叶贵林离开新疆时和其他知青都断了联系,后来为了帮她联系上叶贵林在北京的工作单位,叶明月知道有几个叔叔阿姨都为这件事费了心。
上辈子没机会回到新疆向他们亲口道谢,这辈子总能表示一下。
最后,叶明月去稻香村买了两提盒点心饽饽,又去纪念品商店里买了十几个旅游纪念章。
旅游纪念章很便宜,只要两毛钱一块,却能买到不重样的好几种图案:枫叶形状的香山公园、五角星形的八达岭长城,当然还有故宫、天安门、人民大会堂……
对于一辈子难得有机会去一次首都的人来说,比起吃的用的,这样的旅游纪念章反而更有纪念意义。
最后,当手上拎着满满两大袋东西站在前门胡同口,叶明月不禁在心底长叹:
还是手里有钱的日子不慌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