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茱萸羹 红颜枯骨, ...
-
听松院,松柏罹霜而不凋,涛声起伏。
萧乘月静等在门外,不久,有人出来,竟是周言。他仍是老沉阔步,不知二人在里头聊了什么。
她推开菱花木门,见魏槐光一身墨绿色圆领襕袍,背靠檀木椅,以手支额,闭目凝神,青色绫罗裁制的袖口露出一截素白中衣,恰似雪覆寒松。
“怎么来了?”魏槐光睁开眼。
“奴家做了茱萸羹,世子赏脸尝尝?”萧乘月柔和道。
她倒是乖觉。魏槐光正起身子,任萧乘月在桌案上布开陶锅和瓷碗。
魏疏欲拿着银针上前试毒,却被魏槐光的眼风屏退。
他舀了一勺,入口有浓郁芳香迸发,随后辛麻感慢慢释放,温暖脾胃,回味还带一丝清苦。
“世子,奴家特意向府中厨娘讨教的,味道如何?”萧乘月眼怀期待地看向魏槐光。
魏槐光瞧着她温顺讨好的样子,心中熨贴,她断不会像戚满愿一般气他。
今早戚满愿过来大闹一通,说是不嫁给他便绞了头发去潭柘寺当尼姑,若有战事便光头上阵,当什么夺命禅师。
魏槐光养气多年,差点被她气得破了功。
不久周言来访,“世子,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方是帝王之风。”
魏槐光抬头,对上他波澜不惊的眼,轻笑为他斟茶,明知故问:“周大人此言何意?”
“神器之位,能者居之。”周言不打谜语,从袖中取出一本文书。
文书展开,一片空白,上有御史官印加盖,是呈给皇帝的奏抄,记录官员的违规违纪,政务疏漏,民生隐患,治理实绩。而此刻任他魏槐光书写。
周言不紧不慢道:“幽州一行,某见疏浚河渠,水利修明,轻徭薄赋,取民有度,仓廪充实,除弊兴利,此乃政通人和之气象。”
“而今皇室凋敝,帝王罹病,实难为继。太子或可为守成之君,然实赖其皇姐祥安笼络世家,智斗宫妃,当年韦贵妃劝圣上易储,还是祥安公主冒风雪亲自请来商山四皓,保下萧承焕太子位。”
“而祥安公主已逝,洛阳棋局,或为一改。”
魏槐光思绪回笼,看着面前言笑晏晏的女娘,好像想通了什么。
祥安已逝,红颜枯骨,不可复追。
他合该思虑长远,着眼中原。这条路并不好走,不过,倒是有位满心满眼都是他的女娘作陪。
天光透过窗棂映在她白皙透粉的面颊上,碎成一片片柔软的暖玉,在她微颤的睫毛上投下小小的、晃动的影。
视线顺着光影往下滑,掠过她线条柔和的鼻尖,停在那一小片被日光眷恋的唇瓣上,算不上饱满,却有着恰到好处的丰润,是早春初绽的海棠花瓣的颜色。
“味道很好,”魏槐光说:“纳妾文书已至,可要看看?”
萧乘月维持体面的浅笑。
什么意思!她为他亲自洗手做羹汤,他赏她一封纳妾文书,很光荣稀奇吗?
“不必了,不过是身外物,奴家早就是您的人了。”萧乘月强忍不适,温柔笑意道:“纳妾文书都有了,世子还欠奴家一份拜师文书。”
“哦?”魏槐光挑眉。
“世子喝了我的羹汤,便是我的武夫子了。”萧乘月眨了眨眼。
原是在讲昨日教她射箭之事,魏槐光从善如流地笑:“这茱萸羹原是你的束脩礼?”
“正是,世子莫不是喝了便翻脸不认了?实乃小人行径也。”萧乘月将脸一撇,似是愠怒。
这世上骂过他的怕是早就入下个轮回转生了,但魏槐光听着她口中的“小人”,丝毫不恼,只觉着其猾黠薄怒的模样格外鲜活灵动。
“好好好,自是认的,哪会占了你的便宜去。”魏槐光笑时眉目疏朗。
萧乘月望着魏槐光放松快意的笑面,忽而生出些罪孽感。他好似真有些信她的浓情蜜意,而她当真要帮戚满愿,把那虎狼之药下给魏槐光吗......
不对,那都是幽州他们关起门来的家事了,同届时远在洛阳的她毫无干系。萧乘月开导自己。
“头上颇素了些,送你的首饰怎的不见戴。”魏槐光的眼神落在萧乘月简约挽起的乌发上。
萧乘月下意识抚了抚鬓角,转念一想回道:“财不外露。”
魏槐光笑叹她精明:“改日差人送你些素净大方的,由你挑着戴,莫教人说爷苛待了你去。”
萧乘月柔声称好。
若抛去二人立场,平心而论,魏槐光作为主子确实是大方的。
——
梨溶院。
夜里掌上灯,抱竹取来凝肤的香膏细致地为萧乘月抹上,慢慢画圈,脖颈,肩胛,玉臂......
目光不期然掠过一缕春光,抱竹面上一红,急忙挪开眼去,但又忍不住再瞧,姑娘当真是玲珑身段,肤如凝脂,吹弹可破。
“笃笃笃。”外间传来叩门声。
这般晚了,谁会来?
抱竹疑心地去开门,见到来人后腿僵在原地,“世,世子。”
魏槐光?!坐在床榻边的萧乘月心里一激,拢了拢有些单薄的寝衣。
“今夜我宿这。”魏槐光稳声道,抱竹识趣地端了瓶罐退下。
萧乘月耳中嗡鸣一瞬,这几日装得太过,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了。
她正欲起身,魏槐光早已两三步走至面前。
男人宽肩窄腰,身姿如松,轻而易举地遮去萧乘月跟前的大半烛光,将她浸在一片阴影之中。
“奴家替世子更衣。”萧乘月定了定心神,乖顺上前,将魏槐光的外袍褪去收好挂在一旁的架子上,闻到魏槐光身上凛冽的松香混着淡淡的皂荚气息,心知他方才沐浴过。
抬眼时,瞧见他下颌处有一点暗红,她不记得魏槐光脸上有这等妖冶的红痣,想来是沾上了脏东西,沐浴时未洗净。
“世子面上沾了东西,奴家去拿帕子。”
萧乘月巴不得能拖延,挪着步子去外间找寻铜盆,搭上一条雪白的棉帕,又说盆里没水了,她自己亲自去院里头的古井取水。
魏槐光闻言,眉角几不可查地微挑,傍晚去地牢里处置了些嘴硬的刺客,许时那时不期然将血溅到了面上。
萧乘月端着铜盆回来时,魏槐光已经坐在了榻上,一身雪白中衣,隐约间可见素衣底下结实的肌肉块垒分明、线条流畅。
他一副等待多时的模样,暗笑:“怎的,是去天山打了雪水回来?耽误你这么久。”
萧乘月如何听不出他话里阴阳她磨磨蹭蹭,面上浅浅一笑:“好事多磨。”
接着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踱步上前,轻手轻脚地将盆置在床旁的柜子上。素手捏起帕子,在水中涤荡一番后拧干、展平,小心翼翼地拭上魏槐光的下颌。
暗红色的污点擦拭两下后便消失不见,萧乘月的目光柔柔在魏槐光脸上逡巡一遭,再也找不出第二处能让她揩拭拖延的。
萧乘月揪着手指,犹犹豫豫,却被魏槐光扣住腕间,轻轻一扯,身姿纤细柔软的女娘跌入坚硬的怀抱。
动作间,搁置在床柜上的铜盆被撞到,晃荡一下摇摇欲坠。
魏槐光反应敏捷,一把控住欲翻的铜盆,可仍有一小捧水不慎飞溅而出,洒在了床榻上。
萧乘月透过魏槐光的臂弯,瞧见床单被洇湿的地方,心一下提到了嗓子眼。
湿处之下,正藏着戚满愿予她的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