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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萝枝缠 水面清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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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乘月垂眼遮去心不在焉,重回魏槐光的怀里,将玉臂揽进他的臂弯,脆生生道:“世子,我想去更衣。”
“不是没喝什么酒么?”魏槐光有些熏然,看到面前女娘水意盈盈的眼,莫名生出一丝心软。
“罢了,去吧。”他道。
萧乘月温顺一笑,起身告退。
在别人看不到的地方,萧乘月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
出了花厅,冷气扑面而来,拂去让人昏昏沉沉的暖意,让萧乘月的灵台也清明了不少。
她望着莲花池里的残荷,思绪万千。
那句洛河里的女尸到底是谁的手笔,误导众人让他们觉得祥安公主已死。
会不会是韦贵妃?她一直想让自己的儿子萧承景荣登大宝,觊觎皇弟的太子之位,与萧乘月姐弟二人势同水火。
柳家也有动机……
也有可能是……
“你便是漱玉?”
一道清脆的女声打断了萧乘月纷乱繁杂的心思。
萧乘月看清来人,是一位身着大红色窄袖衣裙的女子,眉眼间带着凌厉英气。
方才宴上萧乘月见过她的,位置靠前,想来也是位幽州大官之女。
“是。”萧乘月行礼,不卑不亢。
“不要再靠近世子。”红衣女子开门见山。
萧乘月为这种毫不弯弯绕绕的命令怔愣片刻,而后有些无奈,她倒也想离他十万八千里远。
红衣女子见萧乘月沉默不语,扬声道:“我与世子出生入死,情义自是旁人不能比的,但你呢?然后你红颜老去,可能保证他待你如初?”
萧乘月委婉道:“我人微言轻,去留哪轮得到自己做主。”
红衣女子听后脸上掠过一抹诧色,毕竟这幽州谁不想攀上魏府的高枝。她这才正眼去瞧这位衣裳妩媚的娘子,只见其神色凄凄,眼底淡漠,无半分承欢的欣喜。
她的话倒也显得有几分可信。
红衣女子顿了顿,“我可以送你离开。”
萧乘月眼底闪过一抹不可置信,今夜竟平白遇上了意外之喜。且看这位娘子真心想劝,直言直语,不似背后插刀之辈。
“我……”
“漱玉。”
沉冷的一声,打断了萧乘月的欲说之语。
回头看去,魏槐光不知何时立在湖畔柳树下,目光锐利地盯着她。他虽笑着,但眼底终归是寒意森森。
幸好她方才没说出口。
魏槐光上前,高大的阴影覆盖住萧乘月略显伶仃的身子,“漱玉会一直留在魏府。”
“表哥,你这是何意?”戚满愿终于按耐不住问。
“我欲纳漱玉为妾,官府文书不日便达。”
魏槐光漫不经心地解释,却有势在必得之意。
萧乘月耳中嗡鸣一瞬,办了纳妾文书,她便入了贱籍,日后想脱身难如登天。
“世子,”萧乘月软语道:“奴家待在您身边,不求名分。”
魏槐光眉眼轻垂,状似贴心:“无妨,总归要让你安心些。”
是安分些罢,萧乘月愤愤想。
“表哥,我不同意。”戚满愿执拗地望着魏槐光,大有寸步不让的架势。
魏槐光丢下句,“你看上的那杆红缨枪,在西厢房中,自己找林叔拿。”
这关红缨枪什么事?戚满愿还欲再辩,魏槐光已经先一步揽过萧乘月的肩头扬长而去,徒留两道紧密的背影,
路上烛光晃荡,树影婆娑,萧乘月感受着肩上传来的稳稳暖意,心下微沉。
“更衣得去荷花池边?”魏槐光语有讥诮。
萧乘月浓长的眼睫掩去怨恨,强迫自己鼻根酸涩,语带委屈:“奴家只是想家了,看到那荷花池,便想起家门口也有一方一样的景致。”
她居住的昭华殿西缘,有父皇特意命人挖凿的荷池,七月微风过,绿水荡涟漪,粉白漾清圆。
“那你从前家住何处。”魏槐光笑问。
萧乘月总不好答洛阳,只敛眸道:“河东。”
河东,是裴氏祖宅的所在地,她既已嫁给裴以观,那河东也算是她的第二个家。
萧乘月继续编排她可怜的身世:“去岁河东遭灾,天荒谷贵,我娘饿死了,我爹带着全家逃荒到幽州,路上弟弟生病,无钱医治,我爹便把我卖到了撷芳楼。”
“但我总想回河东去看看我娘的坟茔,这么些个月了,也不知道她坟前是不是已经荒草丛生。”萧乘月说到此处,想起自己早逝的母后,不由自主地堕下两滴泪来。
魏槐光听着面前女娘剖露心事,浮起一丝不忍,难得温声道:“日后你若想回去,我大可以陪你,别听满愿胡闹。”
去趟河东罢了,不过举手之劳。
魏槐光的目光落在眉目幽思、泪珠晶莹的女娘身上,忽然觉得偶尔施些恩惠予她,也未尝不可。
信他才有鬼,萧乘月无声擦着眼泪,心底白他一眼。
所谓伴她归家,多半是哄她的戏言罢了。
“世子待我真好。”萧乘月状似被他感动,主动往魏槐光怀中贴近,一派柔情小意。
不知是不是酒气作祟,魏槐光只觉女娘的身躯柔软无比,轻似柳枝萝蔓,缠缠绵绵地依附在他的身上,让他生出几分独占己有的念头。
思及此,魏槐光只觉有些荒谬,她不过是祥安的替身罢了,他怎会动那样的心思。
“世子,我成日待在府中实在闷得慌,可否允我出去转转?”萧乘月细细央求。
“魏府有百亩,假山曲水,亭台楼阁,如何就不够你逛了。”魏槐光只笑。
萧乘月心中咂舌,她的确还没逛完魏府,甚至这些天看到的也不过是魏府中的冰山一角。
“假的山水,规矩的奴仆,无甚意思,”萧乘月嗔道:“我想看看外头的街道市集,风土人情,毕竟......幽州以后就是我的家了,我也想多了解些不是吗?”
听着她“幽州是家”的话语,魏槐光也觉着略有道理,既她如此识趣,纵她一回又何妨。
“那便依你,”魏槐光终于道,又缓缓补充:“不过,得有亲卫跟着。”
——
幽州的鼓楼刚敲过晨鼓,萧乘月便和抱竹乘着马车驶入了石板大道。
炙烤过的羊膻味,刚出锅的麦饼香,酒酿甜味次第钻入马车,萧乘月新奇地将头探出车厢看去。
幽州民风开化,地处边陲,自有不少外族之人,蓝眼黄眼的,卷发盘头的。
商铺上摆出的货物更是琳琅满目,有绿松石的项圈,封着秋蝉的琥珀,各色长刀。
当真是与天家威严、世家云集的洛阳全然不同的景况。
“我想下马车看看。”萧乘月提道,她想熟悉幽州的街道。
抱竹观望一圈,想到世子并未拘着姑娘,便点点头。
亲卫就在后头远远地缀着。
她们二人四处穿行,萧乘月有意找黑市中人聚集处,只装作新奇,时不时往巷子中拐。
抱竹在一旁劝道:“姑娘,这地方鱼龙混杂的,要不咱们去主街上吧。”
萧乘月见这片治安整饬颇好,也歇下心思,依言要走。
下一刻却被个孩子拦住去路。
孩子瘦得像个小豆芽,衣裳破败,一双眼睛却亮亮的,他仰头看向萧乘月,怯怯道:“大姐姐,你的荷包掉了。”
萧乘月“诶呀”一声,摸向腰间,果然空荡荡的,这时的孩子伸出手,将刺绣的荷包递给萧乘月。
荷包还是沉甸甸的,萧乘月看着瘦弱的孩子,不免泛起一丝心疼,作势就要打开荷包,取出些银子。
“姑娘。”一个亲卫从阴影中闪出来,猝不及防,吓了萧乘月一跳。
那孩子也被吓得连连后退。
“别怕,”萧乘月喊住他,柔声解释:“他不是坏人。”
“姑娘,这小孩是个老手。”亲卫也不多语,言简意赅:“方才他故意趁您不注意顺走了钱袋,再装作无辜的样子还给您,赚点同情钱。”
……
萧乘月再看向小孩,小孩脸色一变,转身脚底抹油就要跑,却被魏槐光的亲卫轻松逮住。
“招摇撞骗,走,去见官。”亲卫拎着小孩就要走。
小孩拼命挣扎,却无济于事,如蚍蜉撼树。
“等等。”萧乘月在背后叫住亲卫,最终于心不忍,上前问道:“为何要行骗。”
只是询问,而无责怪。
小孩却抽噎了起来:“我,我阿婆病了,没钱买药,贵人,求您帮帮我阿婆。”
哭得泪眼朦胧,萧乘月不由地想到皇弟,这孩子同皇弟是差不多的年纪,境遇却是天壤之别。
萧乘月叹一息,对亲卫道:“放开他吧。”
“你阿婆身在何处?”萧乘月软了声音问。
小孩怕萧乘月误会他又骗人,连忙拿手背抹干眼泪,“就在城东的破庙,阿姐我带你去。”
破庙荒败不堪,还有老鼠虫蚁出没,萧乘月投眼看去,还算完好的屋顶下被理出一块干净的地方,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妪静静躺在上面,时不时传来几声沉闷的咳嗽。
“阿婆……”孩子担心地跑到老妪身边,紧紧握住她的手。
老妪老眼昏花,自然没注意到萧乘月等人,只是虚弱地交代:“阿苗,别管我了。”
“去请位医馆的医师来。”萧乘月转头吩咐亲卫。
亲卫得令,快马离去。
萧乘月望着他远去的背影,心下微动,又同抱竹道:“方才来时看到些铺子,你去买些吃食和过冬的被褥。”
抱竹看看手无缚鸡之力的可怜祖孙二人,又看看神色如常的萧乘月,最终点了点头,快步去采买。
“阿姐,多谢你,阿姐。”阿苗听到萧乘月的话,跑过来跪在萧乘月身前,想要磕头。
萧乘月托起他的臂膀,谨慎地环顾了一周,低低道:“我帮你,是有条件的。”
“我愿意做牛做马,一直侍候在贵人身边。”孩子诚恳答。
“不需要。”萧乘月掏出那个荷包,从里面取出一把银子,托付到阿苗手里,“阿苗,我要你去帮我办户籍和路引,可能做到?”
阿苗愣了愣,他做事油滑,才混到这般大,自然是了解幽州城中的一些旁门左道,他握着手里的银子,重重点了点头。
“二十日可能办到?”萧乘月问,二十日后,御史将启程回洛阳。
二十日,紧张了些,但阿苗思量过后还是应承下来。
“那好,你办好之后,便把户籍和路引丢进魏府的西北角。”萧乘月急声交代。
“魏府?”阿苗皱了皱眉,有些不可思议地发问:“可是……长平侯府。”
幽州无人不知魏侯,萧乘月“嗯”了声,以退为进:“你若是害怕,便罢了。”
阿苗望着恩人,思虑万千,终归还是郑重道:“我会办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