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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痴情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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幽州城外,草木渐黄,一队车马缓缓行在宽阔的官道上。
为首的马车朱色车辕,覆以青油缦,悬铜鱼符,车衡上的銮铃摇晃作响。
车厢里,一位青衣鼠目的官员请示道:“周大人,这魏槐光近日来一掷千两拍下花魁,放浪形骸,幽州可是传遍了,可要定个玩忽职守的罪名上报陛下?”
背靠车壁的周言缓缓睁开眼,嘴角扯出一抹了然的笑:“尔之所闻,彼之所欲也。”
魏槐光在幽州经营多年,怎可能是个荒唐度日的毛头小子。
“那可要上报他居心叵测,狼子野心?”青衣官员又问。
身着绯色官服的周言笑着摇摇头,不再言语,继续端坐,闭目养神。
此子断不如裴以观能揣摩圣意、左右逢源。
要不是裴以观因其妻祥安公主早亡,形销骨摧,此次监察幽州哪里轮得到这不识趣的李茂作陪。
一想到裴家那位原本风神清令的长公子,周言又在心中无声地叹了口气。
情深不寿呐。
——
那夜梦后,刀光血影,萧乘月心中总是惴惴。
若是教魏槐光发现她就是萧氏长公主,说不定他日剑指洛阳,她便是第一个被祭旗的。
“姑娘,姑娘?”
抱竹在身后唤了好几声,支着下巴望向窗外的萧乘月才回过神来。
她转身,见抱竹捧着一套簇新的衣裳,酒窝淡淡,“姑娘,今日府中设宴,世子唤您作陪呢。”
“是中秋家宴吗?”萧乘月缓缓记起,今日是八月十五。
上自皇家,下至平民百姓,都会合家团圆,宴饮欢谈。
只是今年洛阳玉烛殿里,没有她的席位了……
“算是,但也不完全是……”抱竹思忖一番,“今日洛阳来的御史大人也会来府上,世子特意交代要好好侍奉。”
洛阳来的御史!?
一丝喜意涌上萧乘月心头,御史负责监察百官,指不定就是父皇派来刺探魏槐光的,如果她能与御史搭上线,那回洛阳岂不容易。
夜幕初至,皓月当空,光华如练。
抱竹给萧乘月端来的是石榴红织金广袖长裙,双环四合绦缀着玉组佩环泠泠清响。萧乘月看着身上繁复美艳的衣裙有些咂舌,刚想询问抱竹是否有些不庄重。
“倒有几分花魁样。”魏槐光撩开珠帘而入。
他今日一身月白锦袍,身姿挺拔,如松如玉。萧乘月有一瞬的晃神,差点叫她错认成裴郎。
“走罢。”魏槐光朝女娘伸出手,掌心向上。
萧乘月犹疑一瞬,将素手搭上他的掌心,被他自然合拢的手指包裹住。
“撷芳楼妈妈如何教的,到时候显露出来,可懂?”魏槐光点到为止。
萧乘月想到今日有洛阳御史前来,怪不得魏槐光一反常态,原是想演出笙歌纵马、风流浪荡的戏码,让御史放松警惕,让父皇掉以轻心。
思及此,萧乘月扬起一抹配合的笑,“是,世子。”
魏府正厅,明灯高悬,笙歌袅袅,金桂的甜香缠着松檀的气息,在雕梁画栋间沉浮。
“那就是漱玉娘子啊……”有人低低感叹。
“巧笑倩兮,美目盼兮,果然长得标致。”
萧乘月忆着撷芳楼妈妈教的,跪坐在魏槐光身侧布菜添酒,偶尔在他看过来时,回以一个依赖娇媚的浅笑。
而魏槐光对于萧乘月的酒都是来者不拒,一杯接一杯,时不时打趣两句,姿态亲昵。
魏槐光从前不甚在意这些美人,不知是酒意醉人,还是灯影造势,眼前这位明艳娇丽的女娘的眼格外明亮如星子。
波光流转,分外熟悉。
“身居高位,便是让你们欺凌外族子弟?”那双眼曾说过这样的话。
幼时的他随父进宫,被锦衣玉带的皇子们拦下,他们将精细的糕点置在鞋尖,逼他俯身下跪吃完,被一少女喝止。
少女一袭淡粉的海棠襦裙,稚气未脱却仪态稳重,薄怒的目光扫过嬉笑跋扈的皇子们,“恃强凌弱,欺软怕硬,当真是把圣贤书读到了狗肚子里。”
后来他才知道,原来她就是祥安,当今圣上千娇百宠的长公主。
如今这双眼近在面前,更添几丝柔和,如秋水盈盈,慢慢晃进他的心里,让他不忍侧目。
是因为长得太像祥安了罢,魏槐光想。
萧乘月面上挂笑,心里却暗嗤,魏槐光桌案上的酒壶里盛的都是三勒浆,一种不醉人的果酒,宫中常有供奉,若不是她当过公主,还差点真以为他千杯不醉呢。
这个老狐狸,断不会让自己陷入酒后吐真言的境地。
趁魏槐光举杯饮酒的空档,萧乘月朝众宾客打眼看去。
在座的幽州官员具是纵情歌舞之态,唯有一位绯袍大员正襟危坐,说是鹤立鸡群也不为过。
他年过而立,相貌老沉,玉带扣紧他清瘦的腰身。
夜宴的流光溢彩撞碎在他周身三尺之外,胡姬美妾俱无人靠近。
想来他就是洛阳父皇派来的监察御史。
只可惜萧乘月从没见过这位大人,她久居深宫,唯一常见的外男只有裴以观。
“周大人,既来幽州何不纵饮一番,如此倒显得魏某薄待了大人。”魏槐光面带醉意,端的是浪荡散漫,轻点杯身,示意萧乘月再斟酒。
“不了,公主新丧,于理不合,”周言推拒魏槐光的邀饮,正身端坐,无视声色犬马。
萧乘月斟酒的手一抖,几滴酒液洒出青玉杯。
“怎么了,心不在焉的。”魏槐光轻轻揉了揉萧乘月有些冰凉的手,探视的目光随之投来。
“穿得少,有些冷,世子恕罪。”萧乘月抽出帕子擦去桌案上那两滴突兀的酒液。
魏槐光不再理会,只起身将手中酒杯一横,酒液淅淅沥沥地落在了地上。
“这一杯,奠祥安公主。”魏槐光正色道。
底下众人见状纷纷跟从,连周御史也起身酹之。
萧乘月看着满屋子用酒祭奠她的人群,只觉得荒诞无比。
她祥安公主就活生生地站在他们的眼前,但却无一人认得。
撒完酒,厅中歌舞乐声照旧靡靡而起。萧乘月收敛心绪,又替魏槐光将玉杯斟满。
忽听突兀一声铮鸣,鼓乐戛然而止,循声望去,原是弹筝的乐姬挑断了琴弦。
“世子恕罪,各位大人恕罪。”乐姬神色凄惶,伏地告罪,脊背微颤。
衣袖之下,指尖溢血。
“无妨,”魏槐光对上萧乘月的眸子,将她轻推出怀抱:“漱玉,你替上。”
厅中的目光一下汇聚到了萧乘月身上,这位世子花千两赎回的花魁娘子。
“是。”萧乘月硬着头皮行至台下中央,立刻有侍女端上一台新的七弦平文琴。
琴身通体髹黑漆,琴面上镶嵌仙鹤与花木的金银箔。
萧乘月玉指纤纤,轻轻落在琴弦之上。指尖起落间,乐音如幽涧滴泉脉脉而泻。
她的琴是裴以观亲自教的,无人打扰的亭榭里,他掌着她的手,颇有耐心地拨过一根根琴弦。
萧乘月想让他多教一会,便故意弹错几个音,裴以观像是夫子,一板一眼,却不斥责,“公主可知轻重缓急?”
萧乘月眨了眨眼,盯着他的薄唇,“知道啊。”
轻,重,缓,急……一寸寸碾过,此刻她仿佛才是夫子。
看着他微红的耳尖,得逞的萧乘月低低笑出来。
这样的日子如镜花水月,一去不返。
台中央的女娘面带愁容,琴音也随之哀婉,让人闻之伤怀。
顾虑到宴饮的场合,萧乘月还是扫去凄清,快指急弹,幽咽泉流通过冰下的阻塞,一下如银瓶乍破水浆迸,铁骑突出刀枪鸣。
收束之音如裂帛,东座西座悄无言,众人回过神来,掌声称善声如潮水般翻腾起来。
“不愧是撷芳楼的花魁,”座中有人感叹:“琴艺高绝。”
萧乘月整顿衣裳起敛容,作揖还礼:“大人谬赞。”
抬起头时,对上魏槐光的目光。
他斜倚高位,以手支额,姿态散漫,可望向萧乘月的眼神,却是带着几分犀利,还有些许兴味。
萧乘月有些不自然地错开眼去,方才弹奏地过于沉浸,该如何向魏槐光解释自己突飞猛进的琴技呢。
“情有余而意境不足,倒还是差些意思,”魏槐光意有所指道:“可惜了不能一饱耳福。”
周言自然接过话头:“这琴技冠绝天下,意境悠远的,当属裴少卿。”
闻裴以观,萧乘月悲上心头,也不知裴郎现下如何。
“此次监察幽州,本也有裴少卿前往,”周言语带唏嘘:“只是他发妻新丧,忧思过度,形销骨立,圣上特准他告假七日。”
萧乘月听完周言的描述自是心揪一般得疼,裴郎以为她死了,定是心如刀割的。
“公主已然入土为安,斯人已逝,不可追矣,还望大人转告裴少卿切莫太过哀伤。”魏槐光面带关忧,仿佛真的是在担心那远在洛阳、连面都不曾碰上过一次的裴以观一般。
萧乘月一头雾水,什么叫入土为安?难不成立的是衣冠冢?她没死,他们也决计找不到她的尸身,如何能把她埋了呢。
“哎......”周言对裴以观确有心疼,“裴少卿起初得知公主失踪,可谓是翻遍了洛阳,连洛阳周边的城池都逐一找过,世家部曲也多被他调动。他几日不曾合眼,可公主仍不知所踪。”
“直到渔民在洛河捞上一具女尸,虽已面目全非,但衣裳首饰确实是祥安公主出嫁时所穿。裴少卿得知后急火攻心,吐血昏迷,醒后不顾世家规训,执意要把公主葬于裴氏丘陵。”
生不得同衾,但死可以同穴。
“真是情比金坚。”魏槐光幽幽道,神色不明。
洛阳的消息,有暗桩送到府中,最近一次传来的是祥安公主的尸身已被寻到,只是暗桩信中不曾言明裴以观为萧乘月做的种种。
翻城池,调部曲,违家族,葬公主......
没想到裴家那位清贵自持的长公子还是个痴情种,魏槐光暗嗤。